钟馗眼看着开始登上城池的白甲兵,重新恢复了先前的气定神闲。
    他脑子里开始幻想着不久之后的种种画面。
    两城顺从,四洲朝拜,五族臣服。
    十殿阎罗跪在自己的面前请求自己加冕,三十六部洲全部朝自己进言更朝换代,帝俊会派人来替自己主持大典,从蟒袍变成龙袍,从翊圣变成真圣,从一人之下,变成万人之上,亿人之上。
    “你是不是觉得自己比北阴还英明神武,你的功业比他还盖世无双?”
    钟馗下意识点点头,突然又觉得有些不对,谁敢当面猜踱自己的心思?
    正要转身训问,突然感觉后襟一痛,一把长刀插进了自己的身体。
    在那一刹那间,钟馗还有些不敢相信。
    但当他猛地转过头,看见那张凶悍的面孔时,才确定这是真的发生了。
    “是你?”
    “是我!”苏茹怒喝道:“就凭你,也敢和北阴相提并论?他若是鸿鹄君子,那你就是个草鸡小人,去死吧。”
    苏茹猛地抽出了冥刀,凝结全身之力,还要再刺。可此时钟馗已经反应了过来,抬手一道幽冥掌打出,浩浩戾气倾泻而出,将苏茹连人带刀击翻在地。毕竟是翊圣护法,内力不是一般人可比。
    不过,这一掌也让身中冥刀的钟馗气力大泄,惊骇不已,不敢再发力,赶紧凝神静气,收拢气脉以图自保。
    事情发生的太突然,钟馗和苏茹周围的几十个禁卫以及阴将都没反应过来。等钟馗将苏茹击飞出去,才慌张大叫起来。
    “翊圣受伤了!”
    “不好了,快来救驾!”
    这几个人一喊,不免惊动了远处正在攻城的兵甲。
    钟馗恶狠狠吼道:“都给我住嘴,不许大吼大叫,扰乱军心,杀无赦。”
    他此时想的是,不管如何,得让军队稳住阵脚,否则自己真的就是人权皆失了。
    可苏茹就像是疯了一样,面孔狰狞,一翻身爬起来,又一次凶神恶煞的杀来了。
    禁卫和阴将们赶紧殊死抵抗。
    苏茹虽然战斗力不敌那几个偏将,可她现在抱着殊死一搏的决心,反正自己已经目睹了混世之战,自己已经尽可能地为南赡部洲报仇了,现在他只图一死,若是能杀了钟馗,便是老天爷给自己最好的挽歌了。
    几个偏将玩命地护住正在坐定修养的钟馗,联合起来才能顶住苏茹的攻势。
    可要命的是,钟馗受伤的消息还是不胫而走,在城池下传开了,正在攻城大军顿时开始犹豫张望起来,不少的兵勇竟然已经开始怯战,朝酆都撤了回来。
    钟馗本就经脉严重受损,危在旦夕,一见这场景,便知道要半途而废了,急火攻心,一歪头昏睡了过去,生死不知。
    见钟馗如此这般,几个偏将也不再坚持,擅自做主,带着近卫就朝酆都溃退而去。
    就这样,作为刺杀钟馗之人的苏茹,只是被拦在了幽冥大桥外,却竟然没人来和自己决战。她想继续追杀,却根本无力突破防线……
    看着被部下抬起了酆都城的钟馗,以及从阎罗城方向溃退的酆都兵,苏茹在这一刻忽然觉得疲惫不堪。好像自从着手为父母报仇一开始,就不知道疲倦,但这一刻,真的累了。
    如同完成了所有使命,此刻就算死在这里,也没什么了不起。
    不过,迟疑了几秒,她决定还是得离开这,至少,死前得再见一次阴婆婆,感谢她的抚育和帮助恩情。
    带着内伤的苏茹疲惫不堪地赶往离魂关,这是他们曾约定见面的地方。
    这一路上,全是从朝宗关和离魂关撤退下来的酆都兵。
    这些本来去偷袭阎罗城的队伍,此刻垂头丧气,奔丧一样朝酆都狂奔。
    等苏茹到了离魂关的时候,城池大开,地上只留下上百幅铠甲。阎罗城这个山门已经厮杀到没有人了,可酆都兵听到钟馗的消息,竟然连继续攻击下去的勇气都没有全都自己跑了……鼠将自有鼠兵,钟馗的德性注定了部下的软弱。
    “小姐……”
    阴婆婆警觉地从城池后面闪身钻了出来。
    “婆婆!”苏茹温暖一笑,将阴婆婆抱在了怀里。
    “小姐,我听到消息了,事成了?”
    苏茹摇摇头道:“不知道,我只知道,我尽力了。婆婆,经过这番两面三刀的挑唆,我在冥间已经没有归路了,我回来,就是想看一眼您。以后……您照顾好自己,再也不用为我·操心了。”
    苏茹说完,轻轻推开阴婆婆,猛地拔出冥刀,就要自我了结。
    阴婆婆慌忙道:“小姐……不可。”
    “婆婆,你觉得,除了死,我还能去哪?我哪也不想去哪了。太累了,太疼了,太无趣了……”
    “丫头,婆婆知道你苦,可五味杂陈,才是人生滋味。你离开冥间吧,去阳间……”
    苏茹怔了怔,略有迟疑。
    阴婆婆继续道:“我听说,北阴之所以把人族纳入轮回系统,和鬼族形成运转,就是因为他去过阳间。他说过这样一句话,山河烂漫,秋风暖阳,爱离朝暮,尽在人间大千。你……不想去看看吗?如今佑宁在找你,钟馗不会放过,十殿阎罗也会追查那个给钟馗出谋划策险些断送阎罗城的人,那你索性入阳去吧。草木人生百十载,再归来,恢复原来的相貌,又是一生……那时候他们都忘记你的仇恨了。”
    “山河烂漫,秋风暖阳……”苏茹默念着这几个词,有些动了心。
    阴婆婆见状,二话不说,拉着她就往城中跑。
    “小姐,如今酆都人正在进攻北门,城中大小兵勇全都被阎罗拉上城池了。这几个阎王殿中都空荡无人,现在你去轮回投胎是最好时机。”
    “婆婆,我走后你怎么办?”
    “我想好了,自己去撕裂地狱,听说那里有个西方僧,送走小姐,我这一生也就算是结束了,若能在那里给小姐渡化千劫,也是老奴的造化……”
    说话间,苏茹被阴婆婆牵引着就来到了轮状殿中。
    守在殿中的只有几个文官案曹,正要质问他们是什么人,瞬间就被苏茹和阴婆婆击翻在地。
    阴婆婆站在六道前,随手拿起几个生辰贴,便欣然道:“小姐,就这个吧,这是人间一王公之家,你去了,还能少受些苦……”
    “婆婆……”
    “小姐!”阴婆婆正色道:“您做的所有决定,老奴都依从,但这一世入阳,你一定要好好为自己活一次,不要在为俗世所累了。下去的时候,千万谁都别念着,心里放空,省的到了人间,你还会牵肠挂肚。”
    “婆婆。你是说,若是下去的时候还想着谁,就……”
    “我只知道,您没喝孟婆汤,这尘缘和记忆未必能全部消除,此刻什么都忘了,对你有好处。听话,一定要什么都不想。快走吧,酆都人正在撤退,等冥王们回来了就来不及了!”
    “那就请婆婆照顾小黑吧,但愿苏茹还能有幸归来再看您!祝您老安康……”苏茹缓缓站上了轮回道,闭上眼,纵身一跃,如同坠入一道白光之中。
    飘然间,有那么一刹那,她脑子里自己就闪过了一个画面,就是他抱着自己在龙首背上驰骋在鬼市的场景。但也仅仅是一秒钟,眼前一黑,一个新的世界便出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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