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是其他官员上报朝廷的时候,上万斤铜他报几千斤就不错了。
    可是张叔夜丝毫没有藏私完全如实上报了。消息传出去轰动一时。
    好在陈留离京城很近,运输并不困难。张卯收到张叔夜的奏折龙心大悦急忙派几千名禁军沿途勘压。
    运铜山进京城的那一天是京城上百年里最热闹的一天。那座两千多斤的铜山抵得过一百个慢行和尚!
    京城里上百万的百姓全部拥挤到街上观看。沿街的茶楼酒肆都让达官显贵花高价包下了,就为了占据一个好位置居高临下观看铜山。
    据说事后,京城里维持秩序的衙役捡到的鞋就有几百只。
    张叔夜也由这件事由知县升为知州。在张卯和朝廷眼里,张叔夜以前做的那么多事情都没有这一次的功劳大。
    想到这件事,张卯不由得神往。现在如果能再挖出来几个铜山就好了。
    “臣记得陛下当时对臣说要留心这铜山的来历。”张叔夜说道。
    张卯一下子来了兴趣急忙问道:“怎么,你打听出来了?”
    张叔夜微微点头答道:“微臣大致打听出来了。”
    “陛下可知道白马驿之祸?”张叔夜问道。
    张卯心里一振:“那铜山跟白马驿之祸有关系?”
    晚唐末年,权臣朱温强行迁都洛阳。他大杀李姓宗室准备登基。
    朱温的智囊李振,年少时就聪慧无比,富有智谋。可是他应试却屡试不第。所以他就痛恨那些眼高于顶自诩为清流的官员。
    得到朱温的赏识重用后,李振对朱温说:“此辈自谓清流,宜投于祖龙河永为浊流!”
    朱温笑而从之。
    在滑州白马驿,朱温把忠于李唐王室的最后一批大臣杀死后投入祖龙河。
    白马驿离陈留并不远。
    “你是说那些铜钱是被朱温杀了的哪个大臣事先埋下的?”张卯问道。
    这些大臣不仅本人应该全家老小都被杀光了,所以埋下的东西就一直留在那里了。
    “臣从陈留临走前得到百姓献出的他在附近得到的一枚印信。虽然锈迹斑斑可是还是能勉强看出上面有右仆射三个字。”说完,张叔夜从袖子里掏出一小方带着绿锈的铜印捧给张卯。
    张卯小心的接过仔细看着上面模糊的字迹。同时他也努力的思索着他在史书中读到的白马驿中被杀的官员。
    张卯饱读史书很快就想到了右仆射崔远的名字。
    “你觉得那些铜钱是崔远的?”张卯问道。
    张叔夜点点头。
    崔远出身于清河崔氏,是史上有名的世家大族有这么多钱一点都不奇怪。
    “今天你想对朕说的不单单是这一件事吧?”张卯感慨的问道。作为一个皇帝,张卯最感慨于朝代更替了。
    “陛下,臣在海州,那里虽然并不富裕可是臣风闻海州有的富户也可是偷偷的埋铜银于地下以防灾祸。陛下,这是亡国之兆啊!”张叔夜说完竟然在地上重重的磕了一个头伏地不起了。
    张卯的脸色由阴沉转而铁青。
    “那些有钱人把大量铜银甚至黄金埋在地上,致使市面缺少铜银导致货物流通不畅。这还是小事,臣听说有些大臣在家乡广治田产外也干这种事!他们明显不能与大楚国生死与共,有跳船之心,可杀不可赦!”张叔夜的脸几乎贴在地上说道。
    “你住口!”张卯忍无可忍的说道。
    妖言惑众,妄言兴替这就是死罪!
    虽然大楚国不杀文臣,可是张卯完全可以把张叔夜一贬到底。
    张卯强压住心里的怒火说道:“今天的大楚国百姓安居乐业不是晚唐!张氏皇族也不会像晚唐的李氏皇族那样被一网打尽!”
    张叔夜趴在地上一语不发像一块倒在地上的石碑。
    张卯一直以自己治下的盛世沾沾自喜。可是今天居然有人危言耸听说亡国之语,这不是把一泼屎摔在自己的脸上吗!
    “敢问陛下,为什么每一个朝代都有一个盛世?”张叔夜趴在地上问道。
    “朝代更替的时候战祸频发,大量土地荒废。新朝代建立后重新分配土地,人人安居乐业自然就有盛世了。”张叔夜自问自答。
    “可是由于土地兼并,今天一个豪富之家拥田万亩,敢问陛下从他身上能收税多少?五百两?一千两?”张叔夜还是自问自答。
    张卯想说如果这个豪富之家是皇族或者后族甚至是朝廷大员可能一两银子都收不上来。可是这个问题他不能回答。
    “如果这一万亩土地分给一千户平民百姓就能让他们温饱。陛下又能从他们身上收税多少?至少几千两吧?”张叔夜问道。
    张卯闭口不言。李狗儿和站在一旁的宫女都吓得噤若寒蝉。他们头一次看见说话刀刀见骨的大臣!
    “既得利益者不肯让利于民又不能跟朝廷一心。每一个朝代都是这样亡的。”张叔夜最后说道。
    张卯心里的怒火一下子消失的无影无踪。他浑身上下有一种无力感。他想对张叔夜说:“你说的这些道理朕都明白。可是你现在要朕怎么办啊?”
    “你说的话朕都听明白了。你下去吧。答应你的五万两银子马上就拨到海州。务必把水泊梁山的贼寇剿灭!”张卯无力的说道。
    张叔夜又规规矩矩的磕头退出朝廷。
    张卯颓然的坐在椅子上对几个宫女说道:“今天朝堂上的事要是传出去半个字,你们就都不要活了!都退下去吧。”
    大殿里只剩下张卯和李狗儿两个人,一片死寂。
    半天李狗儿才战战兢兢的对张卯说道:“陛下不要生气。张叔夜说的还是一些道理的。只是,只是——”
    “这些道理朕能不明白吗?可是你让朕怎么样?先皇一生执意变法。可是你都看见了,他被那些文臣骂成什么样?变法成功了吗?”张卯无奈的说道。
    “那些满嘴仁义道德,心里却想着自己的身家性命的人最可恶!”李狗儿说道。
    “没那么简单。反对变法的人也不能说都是伪君子。朝代更替那些文人就说是因为皇帝不修德。如果修德,朝代真的就不会更替了吗?”张卯自语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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