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恩的神色极为慎重,思索许久,这才说道:“改变信仰,而且是改变上千万人的信仰,一不小心就会招来大祸,你到底是怎么想的?别跟我说是临时的想法,这关系到无数人的生命,你应该比我更清楚。”
    “我知道。”艾蜜莉丝点也下头,眼神却很坚定。
    “我从小流亡在外,无时无刻不在想着复国,重现卓耿堡家族的辉煌,王国的历史不知看过多少遍,龙裔统治康加特罗三千多年,发生过太多太多的悲剧,乱伦、背叛、血腥镇压、兄弟反目、复仇等等……”艾蜜莉丝表情苦涩,为自己家族先祖的经历而感到不堪。
    “而这一切的根源就在于祂。”她指了指天上。
    雷恩明白她口中的“祂”指的是那位善龙之神巴哈姆特,脸色动了动,听她继续说话。
    “龙裔只是祂研究血魂诅咒实验失败的产物而已。”艾蜜莉丝淡然说道:“祂创造了我们,然后又抛弃了我们,除了赐下一件‘龙之召唤’以外,几千年都没有回应过我们的祈祷。”
    “凡人在祂眼中一文不值,祂只在乎巨龙。”
    “康加特罗七大家族,只有卓耿堡家族不受神明庇护。四十年前,马尔克敢于起兵造反,正是因为他得知了这个秘密,所以肆无忌惮的杀戮龙裔,篡夺了王位。”
    “而祂,也任由龙裔被杀到灭绝。”
    “经过篡位者战争,这件事在康加特罗上层已经不是秘密了,各大家族对此都很清楚,只是在平民还被蒙在鼓里。”
    “即使我成功抢回王位,没有神祇的支持,恐怕在铁王座上也坐不了多久,再次被人拉下来。”
    艾蜜莉丝的眼神变得绝决,“既然如此,还不如向一位真正能够给予恩赐的神献上祈祷。”
    “所以你决定信仰魔法女神?”雷恩问道。
    “是!”
    艾蜜莉丝斩钉截铁的回答,“维婕斯翠女士是一位正直仁爱的女神,而且是世界上最强大的神祗之一,祂的智慧、祂的光辉、祂的神力,我早就仰慕已久,非常愿意成为祂的信徒。”
    雷恩微微点头,魔法女神确实如她所言,无论是神力还是性格,都是艾伦厄斯最值得信仰的神祗。
    他自己也是魔法女神的信徒。
    虽说只是浅信徒,十天半月才会祈祷一次敷衍了事,但是对这位掌管着魔法、知识、智慧等神职的伟大存在心存深深的敬畏。
    作为帝国三神之一,祂并不会将信仰强加于人民,绝大多数人都自发信仰这位魔法之母,祂的教义也是积极正面,引人向善的,给信徒们带来了良好的回报,尤其是巫师。
    大部分巫师是浅信徒,并不算虔诚,但是谁也不能否认是这位女神创造了巫师,数千年来指引巫师前进,绝对是巫师探索魔法道路上的明灯!
    艾蜜莉丝身为龙裔,也是半个施法者,必然会选择信仰魔法女神。
    然而,这不是她能决定的事。
    雷恩叹息一声,说道:“神可以不在乎凡人,凡人却不能不在乎神。”
    龙神可以不把信徒放在眼里,这一千多万人的信仰之力对祂来说,也许可有可无,但是未经祂的允许就转投魔法女神,这是对神的背叛!
    神的心思无法揣摩。
    被凡人抛弃背叛,失去信仰之力,万一巴哈姆特觉得脸上挂不住,龙裔让祂丢了面子,到时候该怎么收场?说不定一道神罚下来,亲手灭了自己创造的龙裔。
    “据我推测,祂应该也不在乎。”艾蜜莉丝轻声回道,“如果祂在乎的话,也不会眼睁睁看着当年的惨剧发生了。”
    “你能肯定?”雷恩不以为然。
    艾蜜莉丝迟疑了一下,“我不能肯定,但是我也不在乎。”她的脸上露出笑容,“只要神秘女士接受了我们的祈祷,成为祂的信徒,自然会出手阻止‘祂’的惩罚。”
    “毕竟,祂的神力远不如女神。”
    雷恩摇了下头,他还是觉得太冒险了。
    魔法女神的神力的确比龙神强大很多,神格相差至少两个档次,但是一千多万人的信仰之力,可能不足以让魔法女神出手,得罪一位同样是善良阵营的龙神。
    他不清楚两神祗的关系如何,根本无从判断。
    龙神是否发怒也不得而知。
    这两件事同时发生的概率叠加,龙裔受到神罚的可能性很小,也许连十分之一都不到,然而,哪怕是百分之一的可能,也不值得冒险。
    可是艾蜜莉丝看起来很有把握的样子,让雷恩有些好奇,问道:“你好像知道一些什么事情?”
    “是的。”艾蜜莉丝没有隐瞒,低声道:“佩德罗亲王不久前告诉我一个消息,他的哥哥,多朗亲王得到‘塞塔里娜’的回应,这位神祗在我们出发登陆康加特罗的那天,受到一位更伟大存在的警告。”
    雷恩闻言有些吃惊。
    多朗亲王是莫尔思公国的最高统治者,他还有一个身份,那就是“剧毒与蛇人之神”塞塔里娜的神选者,可以随时与神祗沟通。
    塞塔里娜是康加特罗七神之一,神力不显,并且祂是一位倾向邪恶阵营的神祗。
    敢于警告祂的伟大存在,不用问也知道肯定是魔法女神!
    至于警告的内容,无非是让塞塔里娜不要插手凡人的战争,不过这是多此一举,魔法女神并不知道莫尔思家族一直忠于龙裔,甚至,多朗亲王连神祗的回应都告诉给了艾蜜莉丝。
    半年前,威泽兰六人议会决定帮助龙裔复辟的时候,老师就已经向魔法女神上报过了。
    但是上报的内容是,威泽兰浮空城无意改变康加特罗七神的信仰,请女神向七神说明此意,也就是跟七神“通气”一下。
    通气,而不是警告!
    这完全是两回事。
    难怪龙裔大军征服劳伯迪尔公国的时候,他们信仰的“兽人与力量之神”格罗什没有任何表示,区区几百万人的信仰,对于格罗什来说并不是那么重要,不值得跟魔法女神交恶。
    费舍公国的庇护者河流之神欧申纳,祂的信徒不多,所以把费舍公国看得更重,但是那天似乎要降下化身的时候也拖拖拉拉,跟难产似的,估计也只是做个样子吓唬凡人。
    这背后都有魔法女神的影子。
    雷恩顿时明白了,魔法女神显然对康加特罗有更多的想法!
    他忽然发现自己还是低估了神祗对凡人的影响,当初决定帮助艾蜜莉丝复辟的时候,考虑过神祗的反应,六人议会还特意商议此事,请魔法女神出面“通气”,以免康加特罗七神产生误会。
    没想到却是引狼入室,应了那句话:太年轻、也太天真了。
    老师应该早就知道了,只是碍于神祗的威严没有透露,六人议会里,也许只有自己后知后觉。
    反倒是艾蜜莉丝敏锐的察觉到了这一点,决定抓住机会。
    雷恩暗自感叹,这个女人有点厉害!
    “你向女神祈祷过了?”他试探的问了一句。灵魂之眼看到艾蜜莉丝的灵魂之火没有变化,并不是女神的信徒。
    “还没有。”艾蜜莉丝低声道:“我怕被祂察觉到。”
    神祗对信徒的信仰之火变化是很敏感的,虽说龙神可能不在意,但在龙裔复辟期间,应该会对康加特罗有所关注,艾蜜莉丝作为主导者说不定上了祂的“特别关注”名单。
    “没有祈祷是对的,这件事只能让六人议会代劳。”雷恩说道。
    艾蜜莉丝一脸的欣喜,“你愿意支持我了?”
    雷恩有些无奈的点了点头,叹道:“这由不得我来决定,女神的意志,我区区一个凡人只能照办,难道还敢反对?”没等艾蜜莉丝回应,他又问道:“你准备怎么执行?改变自己的信仰很容易,改变别人的信仰却很困难,更不用说上千万人的信仰。”
    马尔克篡夺王位以后,统治卓耿堡公国,改名为王领。
    他不敢大肆传播格罗什的信仰,只能悄悄的抹消对巴哈姆特信仰,但是收效甚微,卓耿堡公国的子民信仰龙神三千多年,生活习惯,人情风俗,处处都跟崇拜巨龙有关,不是短短几十年就能改变的。
    “具体的计划我还没想好。”艾蜜莉丝斟酌着说道:“我知道这很难,但我已经做好了长期准备,一点点的改变人民的习俗,减少对巨龙的崇拜,建立神殿和学校,传播女神的智慧光辉,在平民中普及知识,让孩子们领略到书籍与魔法的魅力,走上巫师的道路,这将是一个百年计划。”
    雷恩不禁高看了她一眼。
    普及教育、百年计划,这听起来很耳熟啊!
    如果艾蜜莉丝能做到这的话,还真的能够扭转人民对巴哈姆特的信仰,转而抽入魔法女神的怀抱。
    “你会成功的。”雷恩由衷的祝愿,脸上带着笑意。
    艾蜜莉丝很高兴自己的想法得到认同,又说道:“雷恩,所以我需要你的支持,你以威泽兰议长的身份成为奥古斯都公爵,这样一来,奥古斯都公国的子民就能公开信仰女神,让女神成为康加特罗众神之一,等到信仰传播来开,向卓耿堡公国渗透,最后取代‘祂’。”
    内部百年计划加上外部渗透,双管齐下,这将大大缩短改变信仰的时间。
    雷恩顿时刮目相看,艾蜜莉丝考虑的很周到。
    “好。”他答应下来,“我会接受你的册封,成为奥古斯都公爵。”一块面积这么大的领地,不管是谁都难以拒绝。
    “太好了!”艾蜜莉丝的脸庞绽放出笑容。
    “但是有一件事,你有没有想过。”雷恩若有所思的问道:“你改信女神以后,龙裔血脉怎么办?不再信仰‘祂’,还算是真正的龙裔吗?还有龙之召唤,是不是也要放弃?”
    龙之召唤是传说级物品,只有龙裔才能吹响与巨龙签订契约。
    艾蜜莉丝的笑容收敛起来。
    她沉默了许久,脸色变换不定,终于说道:“这些年来,我一直在寻找龙裔家族的出路,直到在帝国遇见你,我才有了一点眉目,登陆康加特罗以后慢慢定下了决心。”
    “什么决定?”雷恩追问。
    “只要能继续统治康加特罗,卓耿堡家族并非一定要是龙裔。”艾蜜莉丝说出这句话,仿佛用尽了所有的力气,卸下背负了数千年的沉重枷锁。
    雷恩心中讶然。
    自从人类受到血魂诅咒以后,天赋退倒,寿命缩减,所有的人类一出生就带有血魂诅咒,这也导致了几乎所有的人类在超凡力量方面,都处于同一条起跑线上,真正的人人生而平等。
    但也有一些极少数的例外,那就是龙裔。
    龙裔是披着人皮的巨龙,传承红龙血脉,天生拥有远超常人的天赋,而且是最高超的天赋,比血魂诅咒以前的人类还要强悍,绝对是世界上最顶尖的血脉之一,堪比传闻中那几种稀有精灵分支。
    尽管龙裔也有一些缺点,但是在强大的天赋与力量面前,根本不值一提。
    如果成为龙裔,为保持血脉而乱伦又算什么?
    无数人愿意为此付出更大的代价,或者干出更加肮脏龌龊的事情!
    雷恩很清楚,艾蜜莉丝主动放弃龙裔血脉,一定是经过了长期的纠结与权衡,这需要很大的勇气。
    他非常支持这个决定。
    从三观上来说,雷恩无法接受自己的孩子乱伦,这超出了自己底线。如果艾蜜莉丝坚持要繁衍更多的龙裔后代,他不但不会合作,还会抢走孩子,绝不会让艾蜜莉丝跟孩子接触。
    既然艾蜜莉丝主动放弃,那就很好。
    雷恩看向她的肚子,幼小的新生灵魂还在成长,这个孩子将会是世界上最后的龙裔。
    艾蜜莉丝轻抚自己的小腹,脸上满是慈爱,然后抬头看向雷恩,郑重说道:“卓耿堡家族将来不再是龙裔家族,但我希望能够成为巫师家族,并且是奥古斯都公国的法定继承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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