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位二品大员,礼部尚书,竟然因为出使海外,吓得昏死过去。面对此情此景,也就没什么好说的了。一切荒唐的行为,都有了答案。
    这就好比让一个一辈子没坐过船的人,去管理海军,一个连手机都没有的人去推动信息网络建设……让大明的文臣办外交,真的太难了。
    这帮人从小读书,灌了一肚子高高在上的诗书礼乐,对待蛮夷根本看不起,也不屑于了解。
    而且文人普遍有眼高手低的毛病,他们宁可坐在书斋里想象,也不愿意去了解真相,哪怕只是询问一下夷商,收集资料,他们也懒得去做。
    因此整个大明朝,包括市舶司在内,他们对倭国的了解,所有的资料加起来,还不如俞大猷送回来的十分之一。
    “陛下,礼部失职,臣愿意前往倭国!”
    站出来的人正是张璁,勇于任事,不惧艰险,这样的张璁,自然会愿意出海。但是朱厚熜却直接摇头了。
    “你不能去,这事既然是礼部的,那就要罗大人前往,去叫两位太医过来,立刻给他诊治,无论如何,也要送罗大人出海!”
    朱厚熜态度坚决,让所有人都为之胆寒。
    罗钦顺是被抬回家里的,当天夜晚,整个罗府哭成了一片,包括罗钦顺的妻妾儿女,全都嚎啕大哭,不明所以的人,还以为罗大人已经死了呢!
    有的人还跑到棺材铺子,买了点纸钱,跑来吊唁。
    结果刚到,太医就传出了喜讯,罗大人已经醒过来了,而且他们检查过,罗大人身体强健,没有半点问题。
    这帮吊唁的人尴尬到了极点,狼狈跑回。
    而躺在床上的罗钦顺,此刻居然在恨自己。
    他恨自己怎么不死了!
    这位尚书大人无声啜泣,竟然哭了鼻子。
    倭国啊!
    多遥远啊!
    多野蛮啊!
    要坐船一个月,茫茫海上,万一船沉了,葬身鱼腹,尸骨无存,连个吊唁的人都没有,只能在海上做孤魂野鬼,真的不如死在大明,好歹还有块土埋他!
    罗钦顺思前想后,挣扎着爬起来,饱含深情,挥笔写就辞谢表,每个字,都仿佛被泪水泡过!
    他写的很明白,自己无才无德,也没有勇气胆魄,尸位素餐,辜负天恩,他无论如何,也没法承担陛下使命,他不通倭国情况,也不知道如何谈赔偿……若是让他去,只会丢了大明的脸。
    他请求陛下,另外选择合适人员,而他自己,罪孽深重,陛下如何处置,他都没有怨言。
    “真是好一篇言辞恳切的文章!”
    朱厚熜呵呵冷笑,“小富贵,你说朕该不该答应他?”
    王岳呵呵一笑,“陛下,你想成全罗钦顺?”
    “当然不会!”
    朱厚熜断然道:“这老东西不愿意干什么,朕就逼着他去干,我才不管他是死是活!出使倭国的差事,就是他的了!”
    顿了顿,朱厚熜又道:“再去找两个太医,再把宫里的人参当归首乌灵芝,捡最好的药材送去。对了,再给他送去一个拐杖,还有一副担架……”
    这些礼物送过去,意思再明白不过了,不管你有病了,还是残疾了,哪怕拄着拐,让人抬着,你也要出海。
    “小富贵,朕还忘了什么?”
    王岳努力想了想,“陛下,要说忘了,或许就是罗家人吧!陛下要不要把他们抓起来?”
    “用家人逼迫罗钦顺?”朱厚熜不高兴了,“这是山贼的手段,朕可是大明天子啊!”皇帝怎么能干这么没品的事情,简直胡闹!
    不过话又说回来,罗钦顺不辞劳苦,前往海外,这是多大的功劳,为了感谢他的付出,朕怎么可以怠慢了他的家人。
    “去,告诉陆炳,在西山准备个别院,让罗家人去居住。再找两位最好的翰林官,教导罗家子孙,对了,再告诉内阁,准备给罗大人在家乡建造牌坊,刻石记录此事。”
    罗钦顺给朱厚熜一道疏,然后就做好了最坏的打算,他或许会被愤怒的天子处死吧!死就死吧,反正死也比去海外强!
    可现实总是这么出乎预料,一项抠门的朱皇帝,竟然关心起他的大臣了,一大堆的珍贵药材送来了,一箱接着一箱,一共多达六位太医,组成了最雄厚的医疗团。
    又是拐杖,又是担架,还很体贴,连家人都照顾好了。
    什么叫皇恩浩荡啊!
    “爹!”
    “爷爷!”
    罗家人跪倒了一大片,他们可不傻。
    “您老要是不想断子绝孙,不想诛灭九族,您就去倭国吧!千万别再推辞了。您老放心,只要儿孙们还活着,就给你多烧纸钱,烧童男童女,让您老在那边也过得好!对了,我们还给您老烧纸船,烧最大的纸船,这样您老在海上的魂魄就能坐着船回家了!”
    多好的子孙啊!
    想得多周全!
    罗钦顺二话不说,抓起御赐的拐杖,狠狠就打!
    “你们这帮王八羔子!老夫现在就打死你们!”罗钦顺追着他们,在院子里跑了三圈,打得鸡飞狗跳。
    陆炳看在眼里,心悦诚服,就凭这个体力,也该让老罗出海啊!
    “行了,罗大人,我还要带着您的公子们去西山呢!陛下安排了翰林官教导他们,保证让他们成才。”
    罗钦顺气喘吁吁,老头指着这帮货,对陆炳道:“陆大人,你替老夫叩谢天恩,不过别让他们读书了,让他们去水师!”
    “啊!”
    陆炳大惊,“罗大人,你没说笑话吧?”
    “说什么笑话!万一,万一老夫回不来,他们学会了行船,还能去海上寻找老夫,读书没啥用!”
    陆炳还能说什么,唯有答应了。
    “你们听到了吧?有老大人的交代,我也没有办法,走吧!”
    罗家的这帮少爷羔子一听,简直炸了,罗钦顺的长孙就哭喊着,“你个坏老头,就算你死在海上,我也不会去找你!你活该!”
    罗钦顺气得差点原地爆炸,陆炳为了能让他顺利出海,赶快把几个混小子带走了。
    经过了三天准备,罗钦顺就带着圣旨,离开京城。
    他的这帮老朋友,一个个哭得稀里哗啦,生离死别……刑部尚书赵鉴抓着他的胳膊,泣不成声。
    “风萧萧兮海水寒,壮士一去……总而言之,罗大人有什么吩咐,小弟就算拼了命,也要替你完成,毕竟这是最后一次了。”
    罗钦顺简直想掐死他,老子是出使,不是送死!
    你就笃定老夫一定死吗?
    “赵大人,什么要求都行吗?”
    赵鉴打了个激灵,“什么都行……不过,让我替你出海可不行,小弟,小弟没这个福气!”
    “呸!”
    罗钦顺狠狠啐了他一口,这个不要脸的!
    “我告诉你们,别以为老夫就死定了!万一我要是回来,我就是开疆拓土的大功臣,就是扬威蛮夷的大豪杰!老夫的名字就跟班超,张骞比肩……尔等就等着跪迎老夫归来吧!”
    面对老头的豪言壮语,赵鉴流下了激动的热泪,瞧瞧,多惨啊,人都吓得魔怔了。
    出海还怎么回来啊!
    在这帮人的眼里,老罗根本是十死无活。
    憋了一肚子气的罗钦顺,干脆一走了之,免得被气死!
    他带着王命旗牌,钦差仪仗,还有朱厚熜送的大礼包,匆匆离开京城,前往天津,五艘海船,等在这里。
    出乎预料,还有个人也在。
    “罗大人,此去辛苦了。”
    罗钦顺斜了眼王岳,牙齿咬得咯咯响,要不是你这个兔崽子,老夫用得着冒险吗?
    只不过罗钦顺也知道,他得罪不起王岳,相反,他能不能活着回来,除了要看老天爷的脸色,还有就是要看王岳的。
    “王大人,你有什么指点的?老夫的确不懂如何对付倭国啊!”
    王岳含笑点头,“罗大人放心,我已经给崔士林送了一封信,该要什么,他们会跟倭国张口的,罗大人只要展现上国风范也就够了。”
    罗钦顺一听,瞬间懂了,敢情老夫就是当个吉祥物,唱个红脸!
    既然如此,你何必折腾老夫啊!
    罗钦顺欲哭无泪,却也只能接受,“王大人,还有没有别的事情?”
    王岳沉吟道:“老大人,陛下给了你太医和药物,到了倭国,老大人尽量拿来救人吧!所有去倭国的勇士,都是大明的财富,死一个人,都是朝廷的损失!还有,我听说崔士林受伤了,老大人替我看看这小子。拜托了!”
    说着,王岳深深一躬,躯体弯成标准的九十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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