继续念。
    章枣这厢念着,我左耳进右耳出,思绪已然飘到了许久许久之前。当年我为坐稳皇位,着实杀了不少人。蓝氏一族之后,没过多久,我便把目光投向了我的同胞兄弟。
    古往今来,王朝覆灭不外乎这几个原因:外戚、宦官、党争及兄弟阋墙。外戚我解决了,宦官并未露头,党争尚无端倪,我想,是时候敲打敲打我的兄弟们了。
    真的,最开始我只想敲打敲打他们,谁叫他们一直不服我做皇帝。当年卫明护我回京的时候,他们就在朝堂之上大闹了一场,偏要说父皇那封立太子的诏书是假的。后来几年我手中无权,是个有名无实的皇帝,他们更是对我没有一点尊重,年长的几位哥哥见了我,不称“陛下”,竟然喊我的外号!
    于是我把他们叫进宫家宴,旁敲侧击。谁想到其中有两位兄长以为我要下杀手,遂决定先下手为强,抢先一步起兵,直奔皇城。
    起兵人数,连二位皇子在内,八千人。由两位皇子府起兵,趁夜攻打皇城,两个时辰后,被镇压。
    我第二天醒来才知道。
    这太有意思了,才八千人就要谋反!我一边用早膳一边听巡城御史的奏报,笑得几度喷饭。
    就着这个由头,我把自己的兄弟们有一个算一个,清了个干净。
    感谢两位皇兄,大臣们生怕被划进谋逆篡位一党,连个屁都没放。
    我知道自己杀的人太多了,那之后到如今,对下一直怀柔。大臣们好了伤疤忘了疼,舒服日子过几天,便把之前的种种都忘了。近年来朝廷虽然一直内忧外患不断,然而我估摸着,只要不出什么天灾人祸饿殍千里,庆朝这辆千疮百孔的破车,总是能走到我闭眼那一天的。
    如此想想,便觉踏实许多,我既无力挽狂澜之力,更无力挽狂澜之心,我把沉香手串抓回手里,突然抬头道:“你说什么?再说一遍!”
    “陛下,这一封不是普通折子,是听风处的密奏。”章枣手执密奏,忐忑道,“上头问您,既已查到殷太傅的消息,是否要继续追查,找出殷太傅的下落?”
    我没听懂,愣了一下。
    “什么意思?什么叫‘已查到太傅的消息’?”我想到了昨晚那个要挟卫明的小竹筒,“那不是拿来哄卫明的假消息吗?”
    卫明一直不相信太傅已经死了,我也是。
    他不信,多半是出于感情的缘故。毕竟那是他的爱人,两人山盟海誓情定三生,听说还发下过同生共死的誓言。我暗戳戳揣测过,卫明可能是害怕太傅真死了,自己为了应誓,就得立即抹脖子殉情,所以他掌权那两年,一直没断了寻找太傅的下落。
    我不信,则更多出自直觉。
    我觉得太傅没死,当时从树林子里收回的那二百来具焦尸,没有一具是我那位文武双全的太傅。
    所以我一直叫听风处去查,查了三年,查到如今,这是唯一一次查到了太傅的一点蛛丝马迹。
    之前那些都是假的,我叫章枣写了张纸条放进竹筒里骗卫明的。
    可这次的,我也以为是假的。
    我有点懵,纸条我没看,连竹筒都没打开,便放在了桌上,今早被卫明拿走了。那里面写的是什么?太傅是死是活?太傅身在何处?太傅身体康健还是就剩一口气?太傅要是哪哪都好,想不想回朝?
    三年来,第一次,我手脚冰凉,如临大敌。
    我怒道:“竹筒里面装的是真货,为什么不跟朕说?!”
    章枣手腕一抖,奏折“啪嗒”一声掉在地上,他应声跪地,吓得浑身发抖:“陛下息怒!昨儿个听风处掌使刘大人把竹筒给您的时候,说过这里面是太傅大人的下落啊!”
    我冷笑:“胡说!说过朕会不记得?”
    “陛下明鉴,许是昨儿个掌使大人来时,陛下在观皮影戏,没听清楚。”章枣说着,左右开弓,直扇自己耳光,“是奴的错,奴该死,竟不曾提醒陛下。陛下息怒,有火都往奴身上发,可别气着自己。”
    他打得啪啪响,听着就疼。可这家伙心眼多着呢,打十下未必有别人打他一下厉害,只是打得响,哄我罢了。我是生气,可看着他趴在地上,左右开弓地扇耳光,活像个大王八似的,又觉得好笑。这事说到底怨我自己,昨天掌使刘岭来的时候,的确说过有要事禀报。我自己没当回事,一边看皮影戏,一边听他说话,要紧事没听进心里,又能怪谁?
    可皇帝是不能认错的,我由着章枣打了自己几十下,一脚踢过去,把他这只大王八踢翻了壳,冷声道:“往后不许在朕观戏的时候说事,记住了吗?”
    “回陛下,记住了!”章枣磕头不已道。
    “得了,去把刘岭给朕找来,好好说说,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刘岭是当世著名高手,武功高强。别的大人从传召到面圣,少说也得小半个时辰,到刘岭这,最多一炷香,人就出现在我眼前了。宫城内除皇帝及皇后贵妃外,不许乘车骑马,我曾经跟卫明研究过刘岭是怎么做到的,刚开个头,卫明白我一眼,问:“你知道什么是轻功吗?”
    有种轻功,无须飞檐走壁,也能日行千里,谓之“草上飞”。
    听着都帅。
    我没学过,皇子自小学拳脚,学骑射,唯独不学轻功。我想学,可是卫明说,你都二十了,错过了修习轻功的最佳时机,算了吧。
    我不开心,我用不了轻功,旁人也别想用。所以我特特地地下了道旨意,不许刘岭在宫中使轻功,朕不怕慢,朕能等。
    这会儿,我坐在御书房的椅子上,急得抓耳挠腮,打算再下道圣旨,从今往后,刘岭啊,你还是把那个轻功用回来吧。
    刘岭来了,仍旧一张七情不上面六欲不萦心的冷淡脸。我问他那竹筒里装着什么,他说一张纸条,上面写着太傅的消息。太傅果然还活着,有人说,曾在极北苦寒之地见过与太傅极为相像之人,那人沉疴病体,孤身一人,虽衣衫褴褛像个乞丐,然气度不俗。热心人送他吃食,他细细问了人家姓甚名谁,家住何处,承诺来日必将报答。
    我听到“沉疴病体”这四个字,心里一块大石头放下,又听刘岭接下来的话,不免唏嘘。
    “那人何时见到太傅?”我问。
    刘岭答:“回陛下,两年前。”
    “认准是太傅本人?”
    “此人只与太傅有一面之缘,自陈因太傅谈吐不俗,方铭记至今。臣以为,一面之词不能尽信,需再多搜集些证据,方能判断是否太傅本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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