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芹藻急急背过身去,五指不由捏紧了手中迭得整齐的衣物。这些衣服半旧但整洁,自带某种自如。如同它的主人般,似乎总是安静自如地游离在人群的边缘,却又不会让你觉得她离得很远。季芹藻几不可闻地呼了口气,没有意识到有一瞬间,他是有些紧张的。他松开指尖,只是觉得自己的反应在弟子面前着实小题大做,失了往日的从容不迫。
    他在心中轻叹一声,也不知是因为之前少女处于幻觉中时主动而为的唇齿相碰,还是因为刚刚在她纳戒里瞥了一眼的《天香宝鉴》,让他的一举一动都有些毛躁难平。没想过这一点意外便能乱了自己的心绪,季芹藻不免也有些诧异。但他很快就调整好情绪,也不做多言,只是将手中的衣物朝着顾采真的方向递了过去。“正骁拿来的,给。”
    望着那递来衣物的修长五指,莹润的指甲因为正好斜对着浴桶的水面,微微闪着一点湿润的光,亦如前一世欢爱时,他无力推开她时,那沾染了欢爱液体的微暖的手指。只是那时的指尖不免有些战栗,远不如眼前的这般平稳,叫人很轻易就能看出其中的差别——他们是不一样的。都是季芹藻,却不是一个人。
    呼……顾采真舒了一口气,她并不打算在这时候出什么幺蛾子,便瞬间便敛了旖旎的心思。虽然欲火焚身的滋味是很难受,可回忆是一回事,现实又是另一回事,尤其这现实还是现世……有些事情可一不可再,她分得很清楚。
    恰如其分地上让身往水下沉了一些,再向着季芹藻所站的方向微微探过身去,她伸手接了那些衣物,再放到浴桶一旁。短暂的过程中,她尽量避开男人的手指,也不去触碰他的肌肤,只是四平八稳地道谢,“多谢师傅。”
    有些沙哑的年轻女声自背后响起,没有平日那么清越动听,但态度依旧恭敬有加。乍听之下不觉得有异,可细听却又有种很奇怪的感觉,犹如初夏细雨后攀爬在围墙上的藤蔓,在雨水的润泽下水灵灵的仿佛活了过来,让人总觉得将要被之缠上身体,而茎条上每一根绒毛似乎都缀着一颗细小的水珠,在阳光下剔透可见,让人忍不住想要伸出手,去碰一碰。
    垂在白色广袖下的手指轻轻屈起,指腹按在指节上捻了捻,季芹藻敛了敛神,弄不清自己为什么会这样留意徒弟的声音变化。不在无谓的心思上多做纠缠,他轻声催促顾采真:“快起来擦干身子穿上衣服,你泡得实在太久了。”药香挟裹在水汽中越发浓郁不散,他的声音也温柔得如同氤氲的水雾,有形又无形,并且无孔不入。
    “是。”顾采真的回答依旧一板一眼。
    季芹藻心中却有些细微的不平静。他觉得,也许是之前发生的事情让自己的心绪乱了,他才会有种说不清的莫名情绪在心中挥之不去。但当听到身后传来因顾采真站起身而哗啦作响的水声时,他的呼吸跟着一顿,忽然想到,自己为什么不放下衣服就离开,而是要背着身站在原地?
    采真从来乖巧听话,就算心中有什么想法,也不会出声质疑他的举动。可偏偏他这个做师傅的也直到现在才意识到不妥。暗道一声糊涂了,季芹藻的背部不由一僵,面上也闪过一丝尴尬。但若是他此刻突然离开,岂不是更加奇怪?他清了清嗓子,干脆地转移了话题,“刚刚怎么了?我在门外听不见你应声,还以为你晕倒了。”
    顾采真低头用干爽的布帕子擦拭着身上的水珠,并没有留意他声音里的不自然。因为上一世对季芹藻的了解,让她完全不担心他会回头偷看。反倒是季芹藻听着她窸窸窣窣毫不打顿的擦拭动作,心里对于她对自己的毫不设防,实在有些想叹气——他们虽是师徒,却也男女有别,她就这么信任他这个师傅吗?
    会不会是因为年纪太小,她还顾虑不到这些?季芹藻隐约觉得并非如此。顾采真其实很早慧,性格虽然沉静却并不愚笨,且他观之她平日的待人接物进退有度,尤其是在男女大防上面,她比一般江湖儿女守得还要严正,不说别的,便是日常与师兄花正骁偶尔交谈几句,她都隔着几尺的距离。当然,更多的时候,正骁与她压根不会交谈。季芹藻忽然想,自己这个徒弟的性格会不会太冷清了些,那个叫柯秒的小姑娘倒是个挺热闹又真诚的性格,采真与她多来往也是好的……
    耳中留意着顾采真的动静,季芹藻也没发现,自己的思绪竟然发散开去……
    不知怎么地,他又忽然想起之前迷魂掌和巫毒交相发作,她处于幻觉中时,那含糊不清的半句话,“……越是温柔的人,就越会骗人……”
    温柔的人……是指的他,还是别人?这句话是她在无意间吐露的心声吗?她是有感而发,还是在警醒她自己?
    她……见过这样的事情?印象深刻?还是,她……被谁骗过吗?
    止不住的心念瞬息万变,季芹藻不过是问完一句话,自己反倒想了这许多,像是把收了顾采真这个徒弟后,这些日子对她疏忽了的关注,全都集中在了此刻。
    他突然发现,自己有些看不懂自己的这个女弟子了。
    再思及她纳戒里那上中下叁册堪称制作精良的春宫图册,他不免额角青筋一跳,着实有些头痛,不知到底要拿她怎么办才好。
    顾采真听到季芹藻的问话,甚至没有停顿手里的动作,只简单回了一句,“刚刚,不舒服。”
    “是哪里不适?”季芹藻轻轻皱眉。这孩子实在有些寡言过了头,说起自己的事情也好像在说旁人的一般,看不出来多在意。
    少女似乎是将帕子放到了一旁,拿了衣服开始穿,“身体难受。”
    “哪里难……”季芹藻一时忧心,未曾细想,问到一半忽然意识到,顾采真含混的回答应该是刻意的,因为她只能这么回答。
    迷魂掌这样诱人交合双修的邪法,会让人如何不舒服,又如何难受?何况,其中又掺杂了古怪的巫毒,刚才少女的情况可能很难以启齿。且季芹藻之前亲眼看到少女发作了一回,不光深处幻觉痛苦难当,还根本无法控制自己的举动,所以她明明是那么沉静内秀的一个人,也会对他做出平日根本不可能有的冒失举动。也许方才她又出现了幻觉也未可知,若是如此,又要她一个小小年纪的女孩儿家,如何跟他说?
    是他思虑不周,问得太唐突了。
    季芹藻抿了抿唇,耳尖略有些烫,怕顾采真尴尬,他的声音倒是很平稳,“快穿衣服吧。”他选择略过这个问题,等下待她穿戴整齐,他亲自为她检查一番便是。
    顾采真无声地微微勾了勾唇角,知道季芹藻已经明白过来她的意思。迷魂掌也好,巫毒也罢,不可能只发作今日这一回,看季芹藻和花正骁的样子,大有一定要帮她治好的架势,那这注定会是她未来一段日子中怎么都绕不过去的一个问题。事有万一,与其今后的哪天她没扛住伤势和毒性,做出什么奇怪的举动,譬如像今日她就似乎打了季芹藻……不若,现在先把问题摆在她善解人意的好师傅面前,铺垫这一回,也算是多了一层保障。并且,上一世少女顾采真那样的性格,规规矩矩冷冷清清,好像准备死心塌地在这归元城待一辈子似的。她没法也不愿装太久,索性如今埋下个引子——年纪尚幼心性也未定型的小姑娘,因为饱受伤情的折磨,性情发生变化,这样的理由也很充分,不是吗?
    虽然心思缜密不断流转,到底体力跟不上趟,原本擦干身上的水珠已经力竭,顾采真又勉强穿好了亵衣亵裤,紧接着又穿好上衣,等到她还想费力地套上半身襦裙时,裙子刚刚拿到手上就立刻觉得头重脚轻,眼前一阵阵发黑。
    “唔……”胸口发闷到近乎恶心的感觉实在不好受,她低低地喘了一声,连忙伸手撑住浴桶的边缘,这才没倒下去。
    自己现在的身体,实在太弱了,她不禁皱了皱眉。上一世花正骁找到她们的时机比今生晚了许多,但因为没有她试探花正骁和收了水魅这两件事情,虽然伤情依旧被耽误了,可她的灵力压根没有亏耗得这么厉害。那时,她回到归元城与季芹藻告了几天假休息,硬生生自己躲在住处躺在床上熬了几天,哪怕水米未进幻觉丛生,到底让她扛过去了,之后就能下地行走了。可不像眼下,就算季芹藻输了不少治愈的灵力替她治疗过,她还服下了沉香冰魄丸,又药浴了这么久,却还不如前世。情欲的幻觉夹裹着前世的记忆,在脑海中翻滚不息,让她困扰不已。
    季芹藻听着她的呼吸一阵急促发虚,一阵又压低变慢,随后似乎扶住了哪里,脚步一晃再踩实。他立刻侧身却不回头地伸出一只手,听音辨位准确地扶住了她的肩膀,“小心。”
    那不轻不重的力道落在顾采真肩头,她几乎是下意识地抬手……纤细的五指盖住他放在她肩头的那只手,入手的体温与肌肤骨骼的触感熟悉非常,那些记忆鲜明得仿佛不是来自于遥远的隔世,而是刚刚发生。这时空倒错的重迭恍惚,让她生出一丝错觉,倒像是她一直握着这只手,从没有松开。
    但只是轻触一下季芹藻的手背,理智瞬间提醒顾采真这样不可。于是她马上缩回了手。甚至因为她回手的动作幅度有些大,而牵扯到了她背后的伤口,剧痛顿时袭遍全身。
    “嘶——”她冷不丁吃痛地抽了一口气。
    “怎么了?”季芹藻侧抬起下颌问,俊美如玉的侧脸上是毫不掩饰的担忧。他单手抬起再落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头,似乎从她那加急纷乱的呼吸里感受到了一点情绪的波动,随即手掌顺着她的手臂下滑,直到握住她的手腕,“是不是伤口在疼?告诉为师。”
    纤细的手腕被他的拇指与食指一圈,剩余叁指搭在她的手背上。感受到指节内的一段虚空,季芹藻又一次意识到,顾采真竟然这样瘦。
    大概是因为离开水擦身耽搁了一会儿,她的体温并不高,那微凉的感觉令男人轻轻蹙眉,他将她的手腕抓得紧了一些,“手怎么这么凉?伤口很疼?”
    明明只是来自于男子指腹些许体温的转移,却好像让她觉得真的暖了一点儿似的。可前一世,顾采真的体温一直偏低,他们有那么多手指交握,四肢交缠,肌肤相贴的机会,她也从没有从季芹藻的口中听到过这样一句关切的话。
    是啊,他们走到那样只剩仇怨与折磨的地步,除了老死不休的互憎互恨,怎么还会有一星半点的关心?如今倒是万般事由皆是空,可季芹藻的关心对她而言又有什么意义呢?
    且还不知道有几分真情实意在其中呢。
    顾采真不想与他多接触,不由挣了挣手。只是她如今虚弱无力,而且刚刚才猛地缩回过一次手,再来一次只怕他会立刻察觉她心中对他的不喜。是以,少女的视线在那指节修长的手掌上顿了顿,最终选择眼不见为净地扭开头,看向男子挺拔侧立的背影。
    虽然只是短暂的沉默,可顾采真的呼吸,依旧能够听出虚弱和压抑,季芹藻连声音都放轻了一些,好像这样就能让她好受点儿似的,“疼吗?”
    她咬住牙,硬生生将疼痛压了回去,“不疼。”
    季芹藻觉得无奈,自己以前为什么只看到自家这个小徒弟的安静乖巧,就没看出来她脾气这么倔,主意这样大呢?!
    她难道不知道,他正握着她的手腕,对她此刻涩结沉伏气血虚空的脉象一清二楚吗?她到底是靠着多强大的意志力才保持清醒的?这样强行消耗灵力精血的后果,她不知道吗?!
    一阵薄怒自季芹藻心中升起。
    “采真,药浴是为了辅助你体内凝滞的真气得以运转,但你如今修为有限,万不可勉强。”不忍苛责她,他委婉地提醒她别硬扛。
    “是,师傅,弟子已经好多了。”纤细的手指用力按住浴桶的边缘,顾采真的双耳嗡嗡作响,她吊着一口气尽量平静地回答。
    季芹藻简直要气笑了。他还在一旁站着呢,她就敢明目张胆地阳奉阴违?那脉象显示,他的话她连一个字都没有听进去!
    可不待他再出声,顾采真一个腿软,膝盖磕在浴桶外侧,人就要倒下去了!
    季芹藻几乎是瞬间转身,弯腰伸手一气呵成。他的手臂环住她,直接将人打横抱了起来。
    “采真,不可再妄动灵力!你……”他到口的责备忽然停住了。因为,方才碰到了顾采真的衣袖,他就以为她已经完全穿戴好了,谁知她拿了半身裙却压根还没来得及穿,如今他转身将人横抱在怀中,对方的上衣虽然不短,却也只能堪堪遮到大腿根,甚至有一丝贴身小裤的边缘已经从下摆露了出来。而少女白皙修长的双腿弯着,膝盖搁在他的小臂上。虽然隔着衣袖,那肌肤丝滑细腻的触感还是隐约传到了他的手臂上。
    入眼的这一片雪白,让他登时愣住了。
    顾采真暗骂一声,季芹藻怎么就转身了!前一世到底多次面临生死凶险,就算头昏脑涨四肢无力,她依旧第一时间给出了反应——双手掩在双腿间。
    她自然是担心万一上衣不够长,就算她穿了亵裤,她双腿间那张牙舞爪的孽根还是可能鼓出个可疑的形状,要是被季芹藻看出点端倪来,那就节外生枝了。
    可季芹藻却以为,少女是因为双腿赤裸又被他抱起来而害羞难堪了。他今日失态了几次,此刻也不由有些懊恼,立刻闭上了眼睛:“抱歉,为师……”他难得卡壳了一下,不知怎么向徒弟解释。
    瞥了一眼失手掉落进浴桶里漂着的裙子,顾采真也很无语。不过就是穿衣服而已,怎么也能这么一波叁折?“师傅,我……”她刚想让他把自己放下来,后背烈火烙铁般的痛感截住了她的话头。她飞快地抿住嘴,不想让声音暴露出她的状态。
    “别担心。”季芹藻抱起她的瞬间也看到那裙子的“下场”了,他单手解开月牙白色的外袍,一翻一卷便将少女从头到脚裹住,只露出她巴掌大的一张小脸。
    来自男子特有的清新温润的气息瞬间将她包围,顾采真甚至能闻到他身上那一股因为久居晚来秋而沾染上的极淡的莲香。
    季芹藻这才睁开眼睛,低头看着少女脸上难得的些许惊讶,觉得这样生动的表情,才是她这个年纪该有的样子——要是脸色不那么苍白,精神再好些,就更好了。有一缕发丝自少女的鬓角蜷起飘下,又凌乱地垂在她的唇角,担心她一开口就要吃进嘴里,季芹藻没有多想,抬手将其勾起绕至她的耳后,“这里面太闷了,我先抱你出去。”
    少女似乎是想偏开头,于是他收回的手指将将擦过她的耳廓。看着那秀气的耳尖轻轻动了动,季芹藻心里不由一软,长腿一迈抱着她朝门的方向走去,再不提方才生气的事情,“你不宜见风,我先抱你去厢房。待会儿让正骁再跑一趟,替你重新取条裙子来。”算了,她这样不肯喊疼凡事自己扛的性格,也不是一两次责备就能矫过来的,以后他多看顾她一些。她年纪还小,以前的日子大约也吃了不少苦,自己耐心些慢慢教她便是了。
    见鬼的不宜见风,她又不是坐月子,需要这么小题大做吗?
    前世,顾采真不知抱了季芹藻多少回,如今被他抱着走,心情简直微妙极了。她倒没什么好不自在的,既然他愿意出力就随便他好了,她没什么真心地低声道了一句:“是,谢谢师傅。”
    季芹藻低头,一双温柔的眸子含笑看了过去,“这有什么可谢的。”他打开了门,门外的天光洒在顾采真的脸上,她不太适应地眯了眯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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