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府里各房人的心思姜氏自是猜不到的。午歇刚过,四太太卢氏带着她嫡出的六小姐姚姮和九小姐姚娇来芙蓉院窜门子。四太太在姚蒋氏面前温柔恭顺,虽说没多大脾性,但也只得四太太与姜氏来往得多些。
    无事不登三宝殿,姜氏见四太太卢氏带姚姮和姚娇来看望姚姒,也领她这份情,唤了锦香去暖阁侍候着这三姐妹,她与四太太则在内室说话。
    四太太瞥眼见姜氏身边只有孙嬷嬷和锦蓉在,她自己带着丫鬟怜儿,便放心低声与姜氏道:“看姒姐儿这模样,是大好了吧,前儿可真真是吓坏人,我同四老爷还说,三嫂一向待人好,又一心向佛,姒姐儿应得到福报,这不果真是大安了,我这心也放回肚子里了。”
    “劳三弟妹有心,姒姐儿身子骨打小就不好,这些年虽精细养着,到底比不得姮姐儿和娇姐儿康健。我这都愁煞人。”姜氏顺着她的话头,适当的表达了自己的谢意,旁的也不多说。
    当真是滴水不漏,她就不信姜氏不知道姒姐儿这次病得古怪。她有心想要姜氏领她这份人情,便故作神秘道:“我前儿个听到个事儿,也不知道当不当得真。三嫂是知道的,姮姐儿她爹管着咱们府里的药材和茶叶铺子,这彰州地儿说大也不大,有个坐堂大夫前儿与姮姐儿她爹喝酒喝高了点,透了句话风,说是姒姐儿这病本来也不大,吃几贴药休养个十来日也就好了,如之前那日水米不进的晕过去却是有些古怪,那大夫透了句话,除非姒姐儿的药里加了点东西,不过那放药之人显然深谙药性,放的份量也拿捏得当,若是再吃个一两日,姒姐儿怕是危险了。”
    若是姒姐儿在老太太的寿辰当日没了,老太太一向不待见她,姜氏掐断后头的想法,惊出一身的冷汗来。
    “四弟妹这话可当真?究竟是哪个丧了天良的来害我的姒姐儿?”姜氏激动得眼眶通红。虽查到小女儿的病有猫腻,却苦于无证据,事后竟连姒姐儿的药渣都找不到,她便坐实了有人要害姒姐儿。今日里听四太太卢氏这么说,心下怒气翻腾,直想将那害人之徒千刀万剐犹不解恨。
    姚姒在暖阁和两位堂姐虽在说针线上的事儿,可竖起的耳朵一直听着外面的动静。姜氏这一句话她是听得清清楚楚的,没想到呀,四太太深藏不露,有本事将一向沉稳的姜氏给激得失了言行,她不禁思索着四太太这般动作的深意。
    四太太卢氏是庶媳,四老爷虽不走读书一途,可做生意颇有一手,很是得老太爷器重。府里大老爷只是个空壳子,沾花惹草有他的份,看账做生意怕是半调子不通。姚蒋氏也对这庶子很是忌惮,奈何有老太爷明里护着,姚蒋氏也不敢有所动作,暗里对四房一家子很是不喜。
    如今四太太卢氏就她的事儿来卖姜氏这个好,似乎怎么看都有些私心在里头。
    姚姒想了半响,到隐约猜得出些四房的意图来,可还需要证实。
    看来这府里牛鬼蛇神的不少,各人都有图谋,这姚府锦秀堆里是越来越精彩了。
    四太太走后,孙嬷嬷见姜氏脸上隐有怒气,不由得替姜氏心疼。这事儿是一桩一件的出,真个儿没完没了了不成?
    姜氏自己亦是细细思量半天,也排除了大太太作怪的可能性。她与大太太妯娌十几年,大太太那人的脾性还是摸得清几分的,可不是大太太又是谁在作怪?姜氏把府里的主子各个都想了遍,似乎都没有要加害小女儿的可能。
    难道是她?姜氏往重芳斋的方向望过去,只见院门紧闭,和里面的主子一样低调。
    姚姒顺着姜氏的方向望过去,心下明了姜氏起了疑心。这下可好,她正愁该如何让姜氏对钱姨娘提高警惕,没想到磕睡来了就有人递枕头来,四太太卢氏不管是什么用心,倒是帮了她大忙了。
    也不知是哪处走了风声,三太太姜氏娘家姜家出事儿的事,姚府其它四房的主子和心腹之人皆知晓了,早上去请安时,大太太装样儿的安慰了姜氏几句:“这么大的事儿得亏三弟妹瞒得实,现如今三弟妹可要想开些才好,罪不及出嫁女,三弟妹现在算是姚家人了。”
    大太太不想着安慰几句,偏落井下石的嘲笑一番,姜氏本想好好敬她几句的,姚姒站在她身边扯了扯她的衣袖,姜氏稳住心神回了大太太:“我娘家的事儿就不劳大嫂子烦心了!”
    姚蒋氏在明面儿上是不许媳妇们当着下人的面儿吵闹的,对着大太太她不悦的说了声:“行了,都少说两句,虽说是老三媳妇娘家的事儿,可到底是咱们家亲家,你们做主子的可要管好下人的嘴,若是再让我听到些议论纷纷,便是大媳妇你管家不严之过。”
    姚蒋氏当面给大太太没脸,二太太韦氏和五太太崔氏都是看戏不怕台高的人。老太太和姜氏之间的恩怨那是知道得一清二楚,老太太这招真毒,大太太是个什么样的人谁不知道,器量小受不得气,稍一挑拨就成事,这一回她定是恨姜氏让她在这么多人面前没脸了,指不定后面对姜氏又使什么绊子呢。两人相视一笑,隐有些看戏的神情。
    四太太卢氏到底与姜氏有些交情,同情的对姜氏使了个安慰的眼神,姜氏点头再不语。
    姚娡是养在老太太这边的,蕴福堂是个五进的大院子,老太爷和老太太住在正屋,正屋后面有幢小楼,名叫怡然楼,姚娡便住在这里边。这几日所发生的事,对于快要十五岁的姚娡来说不可畏不振憾。
    首先是一母同胞的妹妹差点病故,再是那日被妹妹骗着去芙蓉院的事,再是她亲母娘家姜家发生了这样大件事,虽则她自小是老太太养大的,其实也不然,她是丫鬟婆子养大的。她心思敏感,老太太看她的眼神根本不像看姚婷那般透着亲腻。
    外人看她是三房的一份子,可她与姜氏不亲。自小就有人在她耳边说姜氏如何的不孝婆母谄害亲女,她听得多了,对姜氏实在亲近不起来。可她也不是老太太的心头好,她就如无根的浮萍般哪头都不得靠。丫鬟婆子们背着她都在指指点点的,她是十分的矛盾。想去芙蓉院走一趟,却始终没有这勇气。她倒在床上无声的哭,兰嬷嬷在帘子外看她这般委曲,心下也可怜这个孩子。
    ☆、第10章 克扣用度
    姚姒唤了红樱和绿蕉进来,昨儿她安排了些事情给她俩个去办,今日应得了消息了。
    绿蕉先回话:“姑娘,奴婢有个说得上话的小姐妹叫五儿,在蕴福堂里作三等扫洒的活儿。她自小动作就慢人又老实,她家里人嫌她笨拙样儿都不大待见她。有一次奴婢陪着三太太去蕴福堂请安,不知怎的耳环掉了一只,还是这丫头给捡着了到处问是谁丢的。蕴福堂多的是伶俐人,所以她总是受欺负。奴婢见她可怜,时常送些吃食和衣裳给她,倒是得了她几分真心。我将意思说了她听,五儿答应,只要大老爷趁老太太不在时进蕴福堂,她就会使人给咱们报信。我给了她几根银钗和几身衣裳,她推说不要,还是我硬塞她才收下了。姑娘放心,这事儿奴婢给您留心着呢。”
    “好个绿蕉,多亏了你这怜贫惜小的善念,老太太的院子油盐不进,倒真是为难你了。好丫头,将来嫁妆少不了你的。”姚姒打趣她,说到嫁妆绿蕉脸都红了。
    “好个小姐,奴婢给您跑腿,您到打趣起奴婢来了!”
    “是说真的,这几年我少不了你们,再过几年一定会给你们俩找个好婆家,或者你们有心上人了,也可告诉我,一份厚嫁妆小姐我还是出得起的。”姚姒含笑望着这俩个脸皮薄的丫鬟,真心的许诺。
    她们家小姐才八岁,说到许人家的事自然得很,早慧的十三小姐哟,把俩个脸嫩的丫鬟羞红了脸。
    姚姒又问起了红樱,红樱眉头微皱,想到遭廖嬷嬷的大儿子金生的调戏,言语间便没那么自然。“姑娘,打探钱姨娘老家的事儿,我已稍信给我哥哥去办。双阳县离咱们这里较远,消息怕是没这么快传进来。大厨房里的管食材的桑大娘是我爹的表妹,钱姨娘的食材和药材都是从大厨房取的,然后在她的院里拿小炉子煲汤,再拿到咱们正房来给太太。只是奴婢疑惑,钱姨娘未必会用取回去的药材和食材,她身边的柳嬷嬷向来会奉承廖嬷嬷,她要进进出出的买些个什么药材针线的,门房也不大清楚。
    姚姒认真的听着,当然也没错过红樱皱眉头的动作,她关心的问:“我见你刚才皱眉,可是出了什么事情。”
    红樱有些委曲,她娘是姜氏的陪嫁丫头,后来嫁给姚府上一名布料铺子里的二管事,她从前在家也是哥哥们宠大的,今儿吃了这么个暗亏,这么没脸的事儿,怎么对才八岁的小姐明说呢?
    姚姒可以肯定红樱遇着事儿了,她叹了口气道:“你们是我跟前贴身丫鬟,你们的脸面就是我的脸面,谁欺负了你,我必然要替你讨公道的,即便我年纪小,还有我娘在呢。说说,这是怎么了?”
    红樱这才羞愧道:“奴婢去找桑大娘时,叫大老爷身边的长随叫金生的给撞着了。他是廖嬷嬷的大儿子,一向儿在大老爷身边做些鸡鸣狗盗的事儿。奴婢当时给她赔礼道歉,却叫他......”
    “叫他轻薄了可是?”大老爷这些年越发的糊涂风流起来,什么香的臭的只要看上眼了,怎么着都要讨上手的。他身边的金生仗着廖嬷嬷和大老爷的势,混账事儿是没少干。红樱长得漂亮,犹其是一身细白嫩肤,怎么看怎么美。
    “这么个下作东西,让你受委曲了!往后见着他你就绕道儿走。别叫他再见到你,他若是有胆子来求你,我娘也不是吃素的。”姚姒起身安慰她,又赏了她两日假家去。
    红樱推说不用,姚姒握了她的手道:“红樱姐姐别推脱,这么个暗亏咱们往后一定会给你讨回来的。”
    红樱泪盈于睫,点头应是。
    转眼到了腊月十八,张顺走了有十一天了。姜氏眉头日渐深锁,这般耗心忧思下,终是病倒了。姜氏历来有偏头痛的病,这阵子痛得频繁了些,又受了些风寒发起了烧。
    姜氏病中受不得吵,姚姒干脆搬到了姜氏正院来就住在暖阁里照顾她。虽说是照顾,也不过是陪姜氏说说话,旁的服侍姜氏一概不让她插手,自是有锦蓉和锦香照料。
    其实姚姒也是心急如焚。张顺是搭的快船北上的,水上行程只要五六天就可到天津,再由天津快马上京,也就三四天的路程,这么算下来,张顺应该是已到了京城,可姜氏一门到底是何状况,她们母女俩一概不知,只能苦苦等待。
    期间钱姨娘提了几回汤汤水水的,都叫孙嬷嬷给打发了,钱姨娘便再未来过,姜氏让丫鬟给她传话,免了她的请安,让她在自己院里呆着,没事儿不要出去。这算是禁了她的足,钱姨娘笑着应了,回到重芳斋,转头就使身边的柳嬷嬷去找廖嬷嬷。
    重芳斋的事瞒不过正院,廖嬷嬷过了个把时辰才回来,转头锦蓉看到一个小丫头附在她耳边说了会子话,锦蓉便回给了孙嬷嬷听。姜氏病着不能吵,孙嬷嬷便让姚姒也听着,顺道儿教她道理:“一个妾室,总在府里勾三搭四的,要给她没脸还不是太太一句话的事。小姐记着,姨娘什么的就是个玩意儿,她的命都在主母手上吊着。”
    孙嬷嬷的话透着对姨娘妾室的轻蔑,可姚姒却不想这么轻易的除掉钱姨娘,有许多迷团还未解开,一上世姜氏的死到底钱姨娘扮了什么角色?
    知道了钱姨娘院子有正院安插的人,姚姒也就省得自己去想法办,要什么消息直接问锦蓉便是。过不一会子,锦香忽地脸色不忿的进来,见了孙嬷嬷便抱怨:“这起子势利小人,咱们院里的月例银子这都迟了好几天了,我刚才出去一问,别的几房都发了,就咱们这刚才使人送来,奴婢接过一看,都是些成色不好的碎银子,这且不说。却有更气人的事儿,刚才送来的炭我看过了,每个院的银霜炭是定例五十斤,今儿送来的炭不光成色不好,还短少了十斤,我问是不是弄错了,送炭的焦大娘吃吃的笑说没错,因着府里前儿大操办寿宴,这个月又到年关,所以每个院的都要减省些。我刚才出去了一趟,哪里是每个院减少,明明独咱们芙蓉院里的东西缺斤短两的,还遭那起子小人的白眼,可不是气死我了。”
    姚姒与孙嬷嬷面面相觑,大太太的报复来得快,偏是这些上不得台面的小手段,叫人认真计较吧,却为这些小事儿去闹,丢的还是自己的颜面,不去理会吧却叫底下人不忿。
    孙嬷嬷到底姜是老的辣,喝斥了锦香:“瞎嚷嚷什么呢,太太还病着经不得吵。你这丫头忠心是忠心,却气性大!就这么点芝麻绿豆的小事也经得你这通脾气。”见锦香委曲,孙嬷嬷放软了语气道:“那位也一向就这么个脾气,咱们太太心胸宽不计较,真要跟她杠上也是徒让人看笑话。一会你从我这支一百两银子,就到年关了,一等丫鬟每人发五两银当作这一年的辛苦费,二等是三两,三等的一律两千个大钱。记住了,都给我闭紧了嘴巴,咱们院子里的事一个字也别外漏,叫她们也别在外头说嘴,若是给我听到半句,芙蓉院可容不得她。”
    锦香自是应是,从孙嬷嬷处支了银子,便笑嘻嘻的出去了。
    孙嬷嬷转头慈爱的对姚姒道:“要姑娘辛苦了,这么小就要学这些子内院手段,需知道太太一生要强,治下虽严,可手头一向大方,咱们院子里这才安逸不少。如何用人,老奴慢慢的都教给姑娘,省得将来到了婆家受欺负。”
    姚姒汗颜,真有报应一说,她前几日才打趣过她的丫鬟,今儿轮到她被孙嬷嬷给打趣了。红樱和绿蕉捂着嘴偷偷的在笑。
    大太太克扣三房用度的事,自是没让姜氏知晓,这日傍晚请过晚安后,姚姒以请教针线上的事为由,厚脸皮的踏进了姚娡的怡然楼。
    姚娡的针线功夫十分的俊,看过她绣的花都赞,犹其是给老太太做的鞋那才叫精细。姚姒其实是心疼这个姐姐的,故意拿了个绣花棚子来怡然楼,自是想看看这些天,姚娡过得如何。
    大太太明着克扣三房的用度,明义上做为三房的嫡长女姚娡,极有可能也会被牵连。老太太那边待她只是个面子情,这些小事哪有心去管。姚娡是个心气儿高的,敏感又脆弱,若是受了欺负怕是会搁在心里闷声不说出来。
    来时姚姒便有交待,让绿蕉去套兰嬷嬷的话,姚娡身边的事儿都是兰嬷嬷这个教养嬷嬷管着,兰嬷嬷虽说偏向姜氏,可碍于在老太太的院子里,也不敢太勤快的送消息给芙蓉院。
    姚娡对姚姒的不请自来讶异不已,心下说不出是欣喜多些还是恼怒多些,想到上次她骗自己去芙蓉院的事儿,心想这个妹妹真是狡滑,所以她面上是淡淡的。
    姚姒有心想修复与亲姐的关系,自是将姿态摆得低,软糯道:“姐姐还在为上次的事儿生气吗?妹妹今日来实是给姐姐道歉的!是我的不是,我太莽状了,以己渡人,若我是姐姐也会生气,可这都十多天了,姐姐的气也消了吧。”
    她就像个耍赖的皮猴儿般粘缠,叫姚娡真心生不起气来。可叫她就这么算了跟她平心静气的处着,她也做不到。遂板起了脸冷冷道:“既道过了歉就走吧,我这里也有事要忙,就不留你了。”
    “别呀,姐姐,我打着请教姐姐绣花的幌子来,怎么着姐姐也要指点妹妹一二才行。”姚姒又厚脸皮的提了要求。
    姚娡被她闹的没法,怎么赶都赶不走,热脸贴自己的冷屁股,她还做得这般粘缠,母亲怎么会教出这样的妹妹来。
    母亲,这是多么亲密的称乎,姚娡一时间心绪大恸,有怨恨,有念想,复杂莫名的情绪混在一起,实在叫人难受。
    她大口呼了几口气,这才压下心绪,既然赶不走,那就随便教她点针线再打发她吧。
    姚姒实在不是个好学生,针线上的功夫她是十分的疏懒,姚娡让她随便绣朵花儿吧,她将线头缠在一处没法分开不说,最后绣成了一朵说是红梅实则像狗脚印子的东西,妳娡抚额大叹,这这......真是糟蹋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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