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张太师椅间隔着一张祥云纹高几,高几上摆着一碟新鲜的莲子并两盏新沏的杏仁茶,此外就是一些册子。
    薛蟠坐下后捏了枚莲子带着皮丢进口中,看贾琏看册子,用牙齿咬破莲子皮挤出内瓤后,噗地一声吐出皮,随后嚼到芯,嘴中苦涩,连连拿着杏仁茶漱口。
    贾琏放下册子,看他一刻也闲不住,问道:“不知府上可曾来过癞头和尚?”虽眼前形势一片大好,但若能穿回去最好。
    薛蟠一头雾水地道:“哪里来过什么癞头和尚?琏二哥这话说的,我们家虽比不得你们,但见的也是大寺大庙里的高人,谁有功夫去见什么癞头和尚?”
    贾琏很有些失望,没有癞头和尚,薛宝钗的海上方哪里来?良久才将失望压下,细细地问薛蟠名册上众人的品性、能耐,薛蟠只认得里头几个有头有脸的,其他的并不认得,只说这上头人是薛姨妈并薛家叔父挑出来的。
    贾 琏并不以为这时候了薛姨妈还敢在这事上阴他,又觉那铺子才被查抄过,新来的至少在一年半载内不敢动手脚,于是再次谢过薛蟠,听薛蟠说薛宝钗来了,又客气地 叫人将庄子里送来的莲子等新鲜东西送一些过去,与薛蟠说好明个儿他出银子薛蟠帮着他出面宴请掌柜并伙计后儿个铺子就重新开张后,特地取了三百两交给薛蟠, 又客气地在旁人送来的东西里挑出好的叫薛蟠拿去给薛姨妈。
    留薛蟠兄妹到傍晚才放他们回去,晚间贾琏将铺子后日开张的事说给贾赦听,贾赦躺在床上又是咳又是喘,欢喜道:“这下子金陵这些东西都是咱们的了。”
    “原本就是咱们的。”贾琏立在床边笑道。
    “琏儿……那圣旨……”贾赦欲言又止,毕竟如今他们大房一派欢天喜地,乍然提起那话,未免太扫兴了。
    贾琏猜到贾赦又要说些什么,借口去探望贾政退了出来,到了门外脸色一沉,因如今邢夫人放出来了,全福几个不便过来,便大步流星地向邢夫人房外去,远远地望见司棋,对司棋招了招手,“去将太太请出来说话。”
    司棋瞧着贾琏脸色不好,赶紧去请了邢夫人来花坛边跟贾琏说话。
    邢夫人堆笑过来,“琏哥儿急慌慌叫我,可是老爷出事了?”被贾琏的冷眼一扫,登时心提到了嗓子眼,暗叹这天魔星在人前何等的宽厚,背着人一点脸也不给她留。
    “听说,太太吃饱了撑的,跟老爷说起袭爵的事?”贾琏沉声道,果然邢夫人这人既不能同患难也不能同富贵,还不怎样,就先想着“分赃”劝说起贾赦不“退位让贤”了。再看邢夫人一身落叶黄菊花纹褙子衬得她人颇有两分得色,又觉她嘚瑟过头了。
    邢夫人一凛,也怪王善保家的多嘴,提醒她若是贾琏袭爵,没两年娶了妻,饶是住进了荣禧堂,她主持中馈没两年也要让贤,于是她这才动起了劝说贾赦请贾琏推辞爵位的念头——贾琏不是孝子吗?既然贾赦提,他只能答应了。
    邢夫人自是不知那王善保家的才说动她,立时又拿着这事叫司棋跟迎春告密,向贾琏递上了投名状。
    “琏哥儿听谁胡吣呢?老爷的还不就是琏哥儿的?”邢夫人含笑道。
    “我已经许了大舅,等回了家,就把邢家的东西还回去,如此也好叫太太那二十几岁还没出嫁的妹妹有了嫁妆好出嫁。至于其他,太太若老实本分,不做多余的事,自然能够养尊处优,不然……”贾琏威胁地上前一步。
    邢夫人吓得心乱跳,只是贾赦的身子一日日地好了,只前头两日怪她拿了他的东西,后头为了一件件喜事心胸宽广地不计前嫌了,如此她的底气就也足了一些,冷笑道:“琏哥儿是在威胁我?”
    “是 又怎样?听说太太已经准备着当家管事了,我劝太太歇了吧,我问过吴新登了,当家太太管的也不过是些四季衣裳、礼尚往来、分发月钱那些小事,这种事,寻个稳 妥的管事媳妇就够了。我们家人口不多,按着分例逐月发放就是,其他的还有个什么?”贾琏巴不得借着这时机,叫贾家跟贾家早先那些亲戚们断了来往。
    邢夫人笑道:“琏哥儿,断然没有这样的道理。待你袭爵了,多少事都得我替你出面呢,不然来往的亲戚家的女眷谁替你去见?你不知这几日里,我替你见了多少人。”
    贾琏笑道:“太太这是要挟我?”原当邢夫人识时务了,为压制住王夫人,就许邢夫人接待前来拜访的女眷,如今看来,叫邢夫人接见女眷,反倒长了邢夫人的气焰。
    邢夫人眼瞅着满院子盆里、水缸里的花朵开得红艳艳,拿着手掐了朵浅白的月季握在手上,也学着贾琏沉了脸道:“琏哥儿,我劝你敬着我一些吧,听说你不爱娶凤姑娘?”抿着嘴一笑,“婚姻之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这些事可都是我替你张罗呢。”
    ☆、第32章 泥人土性子
    打蛇不死?贾琏拿着眼睛上下打量了邢夫人一回,既然邢夫人找死,他就成全她,一言不发地上下抛着通灵玉出了院子,叫了赵天梁、赵天栋来,“老爷昔日身边小厮,现在在哪?”
    “二爷是说权儿几个?卖到染布坊去了,就在金陵本地呢。”赵天梁道。
    “寻回来,告诉他们还想吃贾家的饭,就给我咬死了大太太。”贾琏回想起方才邢夫人的态度,料定放任邢夫人出来必有后患,该将邢夫人彻底踩下去。
    赵 天梁、赵天栋早听说邢夫人一群上蹿下跳地准备主持中馈呢,忙答应了,当晚就叫人去寻权儿几个,那权儿几个往日里跟着贾赦吆五喝六地出门,成日里嫌弃大鱼大 肉腻歪,如今莫名其妙落到出卖劳力的地步,日日不求大鱼大肉,只求饭菜管饱,乍然瞧见赵天梁、赵天栋寻了来,早忘了昔日嫌隙,喜得如见到菩萨显灵般,抱着 赵天梁、赵天栋的腿哭个不停,被他们赎买出来后,先去外头客栈里洗了澡,换了一身绫罗绸缎衣裳,就见酒楼里早送来了肘子、鸡汤、鹅掌等菜肴,先埋头痛吃了 一盏茶功夫,才满脸油光光地问赵氏兄弟,“两位哥哥怎又想到了我们?”
    赵天梁道:“我也不跟你们兜圈子,你们可愿意回贾家?”
    权儿赶紧道:“这自然是乐意的,梦里我们都想着回来呢。”
    赵 天梁道:“等会子,我送你们一幅画,你们抱着跪到老宅门前,自有人领着你们去见老爷。见了老爷,你只管说当初大太太来了,瞧见棺材里有东西,叫你们接应着 外头人去替她偷东西。你们先不肯,后来被她说动了心,于是黑灯瞎火地给门上人下了蒙汗药,偷了东西出去。然后太太要灭口,你们吓得不敢回来了。如今在外游 荡了许久,到底念着老爷的好,又回来了。”
    权儿忙道:“老爷信这话?”
    “老爷怎会不信?实话告诉你们 吧,你们在染坊里未必知道。前几日老爷被二老爷害得险些被活埋了,那会子大太太只顾着银子,不管老爷死活。老爷本是极恼火的,可是这几日咱们大房苦尽甘来 将二房压制住了,老爷便不似早先那么厌弃大太太了。如今你们去,旧事重提,保管大太太这辈子也翻不了身。”赵天梁转着酒杯。
    权儿原本细皮嫩肉的,如今累得成了皮包骨,满是茧子的手握着筷子,思量一番道:“若是老爷怪罪我们呢?”
    “如今是二爷当家,老爷怪罪你们,要将你们发落了,二爷在老爷跟前胡诌说将你们打发到西北去了,背地里叫你们在金陵铺子里当差,老爷又怎会知道?”
    权儿几个沉吟一番,齐齐道:“我们的身契都握着兄弟手上,还能说什么呢?”
    赵天梁一笑,见这几个在染坊里累得如骡子一般,心知便是不答应他们什么,只拿着将他们送回染坊吓唬一番,他们也要应承了,又叫人再拿了好酒好菜来。
    这两天铺子重新开张,暂不叫权儿几个出来闹,待贾琏忙过了铺子的事,就依计叫权儿几个去贾家老宅门前跪着,然后又装模作样地领着他们进来见贾赦、贾琏。
    贾琏搀扶着贾赦,贾赦瘦猴子一般套着一件福字纹细绸衣裳,哆哆嗦嗦地从里间出来见权儿几个。
    “父亲,他们拿走的是这副画。”贾琏从赵天梁手上接过画,慢慢地在贾赦面前展开,随后故作疑惑地问:“这幅不是漫山枫叶图吗?”
    贾 赦摇摇头,激动地伸手去接画,“那幅在柜子里,这是……这是另外一张。”拿着手轻轻地在画前描摹,忽地发狠道:“一群、一群吃里扒外的东西,我其他东西 呢?”两眼不是十分清明,只瞅见权儿几个身上绸光流动、玉佩铿锵,就觉他们个个拿着他的东西在外头逍遥快活去了。
    权儿跪在地上磕头道:“小的只偷了这一样东西,后头瞧着事发了,太太要灭口,顾不得旁的,就没头没脑地出了府。”
    “将太太叫来!”贾赦一急,说话流利了许多。
    “老爷千万珍重,如今整个荣国府都是咱们的,那些东西不值个什么,老爷千万别为了那一星半点气到了自己。”贾琏抚着贾赦的胸口,手指上为扒棺材折断的指甲此时还留有紫黑的淤青。
    贾赦望见贾琏的手指,立时感概万千,也觉贾琏说的是,种种旧恨涌上心头,只结结巴巴地说出“凭你处置”四字。
    “老爷,这些糟心事交给儿子来料理,老爷只管想些开心的事。回去后,荣禧堂交给老爷打理,儿子去前面书房住着,昔日因不爱读书连累老爷被人看轻,儿子决心发奋为老爷考个功名回来。”
    贾赦听了喜不自禁,连劝着贾琏推辞爵位的话也说不出口,望着贾琏手指上的伤又惭愧了良久,心道患难见人心,自己怎糊涂地听信邢夫人的话,会以为贾琏日后会对他不敬呢?
    “……交给你办吧。”贾赦并不念什么夫妻之情地道,亲眼看着人捆住了权儿几个,才肯回房去睡。
    “二爷……”赵天梁望了眼贾赦的屋子。
    “别 吵到了老爷,带到后院空屋子里拷打。”贾琏有意说给里间的贾赦听,随后先向外去,叫朱龙领着几个粗壮的婆子,将白日里见过几位官家女眷后颇有雅兴赏月的邢 夫人重新关回屋子里,立在邢夫人门前,听邢夫人叫嚣着明儿个谁谁家夫人要来,冷笑一声,对婆子道:“老爷说了,太太病了,须得留在房中静养。回京之后,再 送去家庙里跟几个才过去的老姨娘作伴。从今以后,谁也不许拿事情来吵她。”
    婆子们又不是第一次关邢夫人,料到是这位太太又犯了事,连连答应了。
    邢夫人听是贾赦说的,才兴头了两日,又灰心起来,怔怔了半日,后悔那日顶撞了贾琏,待要求饶,就见房门咣当一声关上,随后门上响起了哗哗的锁链声。
    “二爷,权儿几个留在金陵,他们没胆子再胡说了。”赵天梁待贾琏从邢夫人门前走开,便紧紧地跟了上去。
    “嗯。”
    “那 王善保家的不是个好东西,她坑了大太太,二爷千万不要信了她。”赵天梁拿着手擦了擦眼角,吴新登已经投诚将贾家老宅里赖大、林之孝、张材、余信、单大良、 戴良六个要紧的管家犯下的事一五一十登基成册子递给贾琏,他们只要回去了,自然就会发作了那些人,没得叫王善保家的白白顺着东风占了便宜。
    “嗯, 再叫人挑几个管事的女儿去伺候大姑娘。来人,须得将大姑娘身边的司棋压下去。”贾琏不想浪费多少工夫在内宅,因此决心此时在金陵时,就将内宅之事安排妥 当。那司棋虽对迎春忠心耿耿、泼辣爽利,但在贾琏眼里是个事儿精。不提她与表弟潘又安的私情,只说司棋的外祖母王善保家的、婶娘秦显家的个个都不是省油的 灯,况且书中就有司棋为了替婶娘秦显家的争肥缺大闹厨房一节,若是叫司棋随着迎春水涨船高了,司棋爹娘两边亲戚哪有不跟着蹦跶的道理。如此,这司棋只该做 了次一等、略得宠的丫鬟,当不得迎春的贴身大丫鬟。
    “二爷顾虑的是。”赵天梁心道还是贾琏会用人,再接再厉地道:“二爷,不如咱们如今就定下留下谁?”
    贾 琏点头道:“将咱们一群人家里有什么可用的人先理出来。”说完,只留下全福、全寿四个全字辈的伺候贾赦,回了自己房中睡了,第二日忙着给早先来探望贾赦的 各家一一回礼,听闻黎太太生辰将至,叫人准备了一些小礼物并迎春的针线送去,隔了七八日,去自家铺子里逛了一逛,又去庄子上瞧了一瞧,见两处都捋顺了,又 将心思全部放在京城那头。
    待赵天梁将准备给迎春的丫头、教引嬷嬷名单递给他后,贾琏在内院书房坐着,叫全福去请了迎春来说话。
    须臾,迎春就被请了来。
    迎春不知贾琏的意思,进门后颇有些忐忑。
    “坐吧。”
    迎春依着贾琏挨着书桌坐下,手上握着帕子笑道:“哥哥叫我来,是写字还是下棋?”望见桌面上都是账册,并无棋盘、棋谱、宣纸,心里纳闷起来。
    “两样都不是。你瞧瞧这给你的丫鬟名单。”贾琏将一页纸推给迎春。
    迎春望见了,咋舌道:“怎这么多?我用不着这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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