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抵达入城口附近,把电瓶车停在路边,我研究了一下身边的自动售货机。
    橱窗里罗列着各种各样的冷饮,有一半是我喜欢喝的,另一半是没见过的牌子。
    没有常见的投币口和二维码,每个瓶子下面只有一个按钮,似乎是只需要选择就行了。
    随便选了一瓶汽水,按下对应的按钮,汽水就骨碌碌地落了下来。
    拧开瓶子,我尝试着喝了一口,和记忆里的味道差不多。
    靠在售货机旁,打量着眼前这座城市。
    它的风格明显参考了我居住的城市,宽敞的柏油马路两旁整齐地摆放着各种建筑,路旁的市政设施一应俱全,熟悉而又陌生的城市布局一直蔓延到我看不到的尽头。
    入城口的附近除了公园就是居民区,许多一模一样的住宅大楼围成小区,外围则是一些常见的商店。
    这些商店甚至都是开着的,自动售货机身后就是家便利店,旁边则挨着宠物用品店、奶茶店和面馆,店里的灯光明亮,在昏暗空气中显得格外引人注目。
    走进便利店,门口响起了熟悉的欢迎乐,柜台上的关东煮飘出热气,旁边的烤肠机无声地转动着,带出香肠的香气。
    但一个人都没有。
    不只是便利店,周围的这些商店里也没有任何人影,街道上停放着一些交通工具,但同样不存在任何的司机和乘客,冷清得让我想起了曾在方舟上看到的那座空无一人的城市。
    比起那座由机械操控的不夜城,这里更像一座无人的鬼城。
    在附近逛了一圈之后,我又发现了这个城市的一些违和点。
    很多建筑会出现在奇怪的地方。
    短短几分钟的时间,我见到了空中公园、铺满红绿灯的街道、四面都只有墙的大楼、与快速公交车相撞的地铁……
    只要认真观察,就会发现这个城市的构造实在是乱七八糟。
    把车停到地铁站入口处,我钻进了内部,顺着电梯往下,走到站台前的时候,地铁恰好入站,停在了我面前。
    地铁站里回荡着广播,见到地铁内也是空无一人,寒意沿着背脊窜了上来。
    “你这样弄不行。”
    我摸出手机,对着我的手机壳提出建议。
    到处都是BUG也就算了……
    “你看看周围,一个人都没有!你不觉得很奇怪吗?”
    手机壳上的眼珠子冲我眨巴了下眼,无数的影子凝聚在了自己的周围。
    一团又一团的黑影盘踞在地面上,逐渐拉长,有了具体的模样,变成了人类。
    他们的高低胖瘦完全一致,随机地穿着我赠送的那些服饰,五官也一模一样,都长着阿撒托斯的脸。
    无数的阿撒托斯站在周围,一言不发地注视着我。
    “嘶……”
    就算早就知道了这整个城市乃至星球都是他,这个场景也对我造成了一定的冲击,我有些慌地往后退了一步,脚踩到地铁门的边缘,差点跌倒。
    “你没事吧?”左边的阿撒托斯稳稳地扶住了我。
    “如果你想体验跌倒的感觉,我可以马上放开你。”右边的阿撒托斯在尝试揣摩我的想法。
    “这样可以了吗?”正前方的阿撒托斯正在等待我对这座城市的新一轮反馈。
    救命,我都不知道该看哪里了。
    “——完、完全不可以啊!更吓人了好吗!”
    在地铁门关上之前,我惨叫着,被阿撒托斯们拉进了车厢里。
    列车平稳地运行着,我缩着身子左看右看,发现自己的前后左右全部都是一模一样的阿撒托斯。
    他们的个子比我高上不少,被这么围着,压迫感就更强了。
    我随便抓住一只阿撒托斯,直接缩到了他的怀里,两只手扒拉着他胸口的毛衣不说话。
    缓了一会儿,我才幽幽地开口说话:“你只能变成这个样子吗?”
    “那倒不是。”他回答道,“不过如果我随便变成别人的样子和你亲热,有很大的几率会被你揍。”
    说着,他当着我的面变成了一个老太太。
    草啊。
    我浑身的鸡皮疙瘩都冒出来了,条件反射地就捏紧了拳头,还没来得及挥出去,阿撒托斯就紧张地变了回来,按住了我的拳头。
    “你看吧。”他说。
    “……你害我想到了奇怪的东西!”我收回手,抱住了头。
    阿撒托斯安慰地拍了拍我的头,我又看了周围一圈,觉得压力还是很大:“我想回去。”
    他没有回应我的话,而是摩挲着我的脸,低头在我的唇边亲了亲。
    气氛变得有些暧昧。
    地铁到站了,停了下来,我有些慌张地推开他,在开门的瞬间冲了出去。
    整个车厢的阿撒托斯都没有阻止我,站在原地默默地注视我离开。
    还好还好……他好像没有非要玩什么地铁play的打算……心里刚转过这个念头,我就被车站外面的一堆阿撒托斯吓了一跳。
    ……他不会真的把自己弄得满城都是吧?
    我硬着头皮站在扶梯上,脚步沉重地走出了地铁站,发现刚刚还是一片死寂的城市——“活”了过来。
    马路上有许多型号不一样的车辆来往,两旁的步道上也多了许多鲜活的行人,商店里总算有客人和工作人员存在了。
    但。
    就和你想象得一样。
    都是阿撒托斯。
    ——我简直要给他跪下了。
    如果说刚刚的城市看起来只是有些吓人,现在就已经到惊悚的级别了。
    不安感越来越强,我再次尝试发出了抗议:“我要回去。”
    抗议无效,我被周围的所有东西无视了。
    电瓶车被放在上一站了,还是先找个交通工具回到酒馆里好了……我在路边的停车位上随便找了一辆车,试着拉了拉车门,顺利地打开了。
    即使没有钥匙,整辆车也十分配合地亮了起来,等待着我的操作。
    坐在驾驶座上,我沉默地看着方向盘,才想起来自己不会开车这个悲哀的事实。
    见我一直不动手,这辆车自己发动了。
    油门的声音响起的瞬间,旁边的安全带自动飘到我的面前,无视我的挣扎,把我牢牢地捆在了椅子上。
    随着“咔哒”一声,身下的椅子往后倒去,让我以一个比较舒适的姿势躺在了上面。
    车辆平稳地在马路上行驶,两旁的所有车辆则主动避开了我们,我抬起头,看到车顶的天窗缓缓开启。
    下雨了。
    天色变得更加昏暗,半透明的红色雨滴轻飘飘地落在身上,很快又消散在空气中,车内外都升起了红色的薄雾。
    我呆呆地注视着天空,思维变得有些迟钝。
    身上的衣服在这样的雾气中缓慢地溶解,直到温热的雨水直接打在皮肤上,我才意识到自己已经变成了近乎赤裸的状态。
    意识回到了身体,我想离开车内,胡乱地拍了几下方向盘,总算让车子停了下来。
    车子似乎只是漫无目的地在城市里乱逛,此刻停在了某个公园附近,左边是一个十字路口,对面就是商业区。
    等下了车,我才发现自己做了一个糟糕的决定。
    外面的雨更大了,朦胧的雾气和雨水一起暧昧地贴在皮肤上,身体不由自主地变得燥热。
    在鞋子还能用之前,我跑到了公园外的墙下躲雨。
    红色的砖墙上爬满了翠绿的爬山虎,在我停下脚步的瞬间,这些植物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沿着潮湿的地面直接往我身上爬去。
    “……噫!什么玩意儿!”
    细小的藤蔓贴在皮肤上不断生长,连藤带叶地缠在了我的身上,很快就爬到了大腿上。
    我伸手想把它扯下来,手稍微用力,几根藤蔓就轻易地被我折断了,断面渗出深红色的液体,看起来惨兮兮的。
    我看着手里蔫了的植物,犹豫了那么一下,不知道该不该继续去扯它,就这么片刻的功夫,身上的爬山虎就已经缠到了胸口上。
    不、不能心软!
    我狠下心来,想把它们拽起来全部拉开,谁知道这些植物直接趁机爬到了我的手背上。
    细小的触须温柔地缠绕在手臂上,如同爱抚一样刺激着皮肤,我摘了几把爬山虎下去,张开嘴想吐槽几句,发出来的却是喘息声。
    “哈啊……哈啊……”
    不行了……脑子越来越浑浊了……
    其实,有一个很恐怖的事实,我一直强忍着不让自己去细想。
    ——这个星球是阿撒托斯的化身,这意味着,不只我所能触碰到的山川,甚至我呼吸的每一口空气,本质上都是他的一部分。
    从我踏上这个星球开始,自己就已经完全被包裹了。
    阿撒托斯星上的空气一向是怡人的,温度和湿度都恰到好处,不会让人觉得寒冷或是炎热,风吹拂的速度也十分舒服。
    但从另一个视角来看,其实就是阿撒托斯他无时无刻不在我身上蹭来蹭去,无孔不入地往我的身体里钻……怎么想都觉得特别糟糕。
    雨水沿着我的发丝滴落,打在鲜艳的叶片上,我低下头,看着已经挣脱不掉的爬山虎,第一次直面了这个残酷的事实——
    只要他打算草我,我根本逃不掉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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