便听郑夫人道:“如今你们二人已经成婚,四郎院子里的人也该添满了,规矩也须得立起来。我知道你们一家子都不喜仆婢服侍,但该有的也都不能少,免得事到临头寻不出人手,亏待了自个儿。至于到底如何安排,便由你们自己了。”
    王玫回道:“儿觉得,点睛堂的仆从婢女尽够了。这几日每人都领了差使,里里外外已是井井有条。既然差使都有人做了,儿也不想再多养什么闲人,便将陪嫁带来的仆婢们都遣到店铺、庄子里去了。”
    崔渊也道:“人多了便闹腾,还是清净一些为好。只要九娘该有的排场够了便可,我在外还有部曲,阿实身边也不缺服侍的人。”
    郑夫人看了看两人,叹道:“虽是如此,但阿实身边的人仍然太少了些。先前卢氏曾留下一名傅母、四个贴身侍婢,吩咐她们一心一意侍奉阿实长大。阿实养在我身边时,也是她们照顾着的。只是,后来四郎将阿实带了出去,我见侍婢们年纪也大了,便委托傅母打理卢氏的嫁妆并将她们配出去。如今你们都已经成婚了,傅母也该回来侍候阿实了。”
    王玫垂目望向崔简,见他双目微微闪动,刚想答应下来,崔渊便毫不犹豫地拒绝了:“阿实已经七岁,开始进学了,用不着傅母教导。他是小郎君,又不是小娘子,无须在这些妇人手中娇养长大。卢氏的傅母既然一直打理她的嫁妆,想来应该已经很是忙碌,也无暇再照料他罢。”他与卢氏虽然相处短暂,但对她身边那位刻板而又固执的傅母印象十分深刻,心里很是不喜,自然不愿她再来打扰他们一家人安逸自在的生活。
    郑夫人一怔,嗔道:“傅母不过照顾阿实的饮食起居,又哪里会影响阿实进学?偏你也想得太多了些。且打理嫁妆也不费什么时间。傅母年纪大了,想念阿实亦是人之常情。她也是卢氏身边的老人了,体恤几分也是应该的。”
    “有九娘照顾阿实便足够了。”崔渊坚持道,“我不想让阿实身边围满了仆婢,养成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世家子习气。至于想念阿实,她大可到点睛堂探望阿实便是,我和九娘也不会拦着。”
    “郎君此言差矣。”他话音方落,外头就传来一个中气十足的声音,接过了话。便见内堂廊下转出一位头发花白、身着对襟大袖襦裙的老妇,朝他们拜下,不卑不亢地道:“老身奉小六郎生母之遗命,发誓全心全意照料他,直至他成年娶妻生子。一片慈母拳拳之心,郎君又如何能忍心替小六郎推拒?卢娘子生育小六郎,却不能抚养他长大,已是至悲之事。如今,郎君却连她的遗愿也不愿意满足?”
    崔渊抿直了嘴角,王玫心里也暗叹:光听这一席话,便知道这位傅母并非易与之辈。只希望她的到来,不要破坏他们一家人的情谊才好。
    不待崔渊回应,那傅母抬首便望向崔简,双目含着泪光:“小六郎,可还记得老身?”
    “傅母……”崔简喃喃地唤了一声。他跟着崔渊外出时,将满四岁,早已经记事了,自然还记得身边服侍之人。不过,他敏感而又聪慧,也听得出傅母语中对自家阿爷的责难之意,心里又矛盾又纠结。
    王玫蹙起眉,给对面的崔渊使了个眼色。阿实身边她只安排了两个小丫头、两个小厮,贴身服侍的位置都空出来留给了卢氏的人。她其实并不反对由卢氏留下的人来服侍阿实:一则她们无所依靠,必定对阿实尽心尽力;二则卢家若得知此事,大概也能更放心一些。她虽是君子坦荡,但难免有人以小人之心猜来度去,倒不如干脆放开手。只是,她们若是防贼似的防她,破坏他们一家三口的安宁,她也不会坐视不管。
    “呵。”崔渊淡淡一笑,“好罢,那你便随在阿实身边。不过,我点睛堂也有点睛堂的规矩。一旦违背,必不轻饶。到时候,我可不管你是不是卢氏的傅母,奉了谁的遗命。我崔渊崔子竟的儿子,自有我来教导守护。”
    傅母恭恭敬敬地再次一拜:“郎君放心,老身自当严守规矩,绝不逾越。”
    “阿实,将傅母扶起来罢。”王玫轻声道,拍了拍崔简以示安抚。崔简犹豫地望了望她,又看向对面的崔渊,终究还是起身,将傅母扶起来:“傅母年纪大了,小心些。”
    “小六郎还是那般心善。”傅母拭着眼泪,顺势便起了身,又道,“小六郎可还记得桃娘、杏娘四人?她们都已经嫁人了,改日再过来拜见。老身特意调教了几个丫头顶上她们的位置,待会儿也见见?”
    崔简眨了眨眼睛,歪着脑袋道:“我都听母亲的,傅母先让她们拜见母亲再说。”说着,他便朝王玫灿然一笑。王玫也淡淡地笑了起来,发现那傅母望向她的时候,视线复杂难辨,心中哂然,并不放在心上。
    郑夫人听了,笑道:“阿实说得是。点睛堂的主母是九娘,万没有越过她的道理。”她淡淡地看了傅母一眼:“傅母是范阳卢氏旁支出身,想必,咱们世家的规矩礼法自是不需要再多言了。四郎,九娘,我将你们留下也只想提这件事,去罢。”
    “是,阿家。”王玫道,“明日一早,儿再来辞别阿家。”郑夫人出言维护她,以长辈的身份敲打傅母,无疑树立了她在点睛堂中的绝对权威。自从嫁入崔家之后,郑夫人待她确实非常不错,她心里十分感激,言行间对她也越发尊重、亲昵。
    “明天便是王家小三郎的洗三了罢。”郑夫人颔首,“不妨一同去便是。”
    一家三口离开内堂后,那卢傅母便拉着崔简絮絮叨叨起来。崔渊瞥了他们一眼,并未理会,低声对王玫道:“一切都照以前行事便可。无须为了几个仆婢,便改什么规矩。阿实尽可照顾自己,她们只需做些洒扫整理之事就足够了。”
    “你方才说什么‘点睛堂的规矩’,我怎么不知道点睛堂还有规矩?”王玫浅笑问道。
    “我们所说的,便是规矩。待会儿就定下来也无妨。”崔渊道,“免得她们闹腾。好端端地,若是弄得内宅不平,伤了你我与阿实之间的情分,我一定饶不得她们。”
    王玫颔首,低声道:“我亦不求其他,只需她们莫要惹是生非,挑拨我和阿实便足够了。”
    两人在前头走着,不多时便与崔简、卢傅母拉开了距离。崔简有些心不在焉地听着卢傅母回忆旧事,望见他们越来越远的背影,怔了怔。他想要加快脚步赶上他们,却听卢傅母有些失落地道:“小六郎不想听老身说那些事么?那老身与你讲一讲你阿娘罢。”
    崔简听了前半句,本想答“不想”,但听她又提起卢氏,心中难免泛起濡慕之情。卢傅母见状,微微一笑,便娓娓说起了卢氏的往事。他听得浮想联翩,又想起姨母卢十一娘,面目模糊的娘亲也因此而鲜活起来。
    到得点睛堂,王玫便吩咐春娘、夏娘去厨下催一催夕食。而她与崔渊略作梳洗,换了身衣衫之后,崔简与卢傅母才姗姗归来。
    “阿实去换身衣衫。”王玫道,见卢傅母欲随着他出去,又道,“卢傅母且留下罢。”
    “小六郎身边不可缺少服侍之人,请娘子容老身稍后再拜见。”卢傅母回道。
    王玫微微一笑:“阿实身边自有服侍之人。而且,点睛堂的头一条规矩,便是不得干涉阿实之事。他如今如何生活,往后便如何生活;如今如何起居作息,往后便如何起居作息。”
    卢傅母皱起眉,道:“恕老身不敬,小六郎是堂堂尚书嫡孙,博陵崔氏二房嫡支嫡脉,梳洗之事怎么能亲力亲为?恐怕有些不合身份。”
    “噢?莫非我教养儿子,卢傅母还想指点于我?”崔渊似笑非笑地接道,“我尚是头一回知道,郎主与主母定下的规矩,底下人非但不遵从,还敢指责?”他一出口,卢傅母便只能垂首跪拜,不再多言。
    王玫便道:“这第二条规矩,便是不得惹是生非。若有什么争执,尽管到我这里分辨。有证有据,有理有服。第三条规矩,凡犯口舌、赌博、玩忽职守、内外交结、偷盗等错者,一概逐出去。若有诬陷或引诱阿实不行正道者,领杖责后发卖。第四条规矩,四郎和我的书房,不得随意接近,更不得进入。眼下就这四条规矩,我若是想到了,再填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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