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阵水花轻溅的声音,青棱微喘着气推开了唐徊。
    “师……父……”她很艰难地开口,一开口便发现自己的声音无端娇哑起来,听上去竟有着了魔般的媚意,她深深吸了一口气,才将思路理顺续道,“师父,弟子不是有意冒犯,还请师父原谅。”
    她的记忆还停留在昨夜泉底渡气那一吻,与自己心底那些乱七八糟的古怪想法上,直觉是自己睡梦之中冒犯了唐徊。
    唐徊闻言一挑眉,幽深难明的眼眸,从她的唇间扫过,最后望进她眼里。
    那眼神,灼热异常。
    “无妨。”唐徊回答她,声音微沉熏人。
    青棱一时语塞,自有记忆以来,便没遇到过这样的情况,她没有心,却仍感觉胸膛里蠢蠢欲动的心脉,叫人无法按捺,堪比高手对敌。
    “师父,那是龙血泉,能克制你体内的寒气,你好好泡着,没事儿就别上来了,我去弄点吃的来!”青棱高声一叫,从水面跳到岸上,人已如兔子般跳出大老远。
    唐徊的手伸在水面,胸前有种骤然一空的失落,望着青棱远去的背影却忽然笑了,那笑容如同春花十里,有着连他自己也没有查觉的温暖爱怜。
    “龙血泉!”片刻之后,他才收回手,敛去笑,低头看着身下这一潭赤水陷入沉思。
    第78章 沉潜
    青棱一路飞奔而去,也不管一身湿衣粘得难受。
    白天里温度炽热,不一会就烤干了。不知是因为龙血的关系,还是与唐徊的缘故,又或许二者皆有,青棱只觉得脑中一片混乱。
    她跑回昨天击杀白虎的溪边,白虎的尸体还在,一夜冰雪让白虎尸体仍旧完好。她挑了锋利的石头,费力将白虎皮完整地剥下,又将白虎肉分成数份,用碧葵叶细细包好,完成一切,早已过了半天时间,她飞快地捉了数条鱼,就地烤熟了,也用碧葵叶包好,放到包里,再将水囊灌满。
    虎肉太多,她一次拿不全,便刨了坑将大部分都埋了,预备明日再来。
    料理好一切,她扛起厚实的白虎皮,一手拎着一大块虎肉,像个女壮汉般脚步飞快地奔回龙血泉,出来太久,她心里不太放心,怕又有猛兽出没。
    回到泉洞时,天还尚早,所幸没有猛兽。早晨的余温还未褪尽,她在洞口深吸一口气,方才迈步进洞。
    唐徊正闭目坐在泉中,静静调息,满头乌发浮散在水面,有种让人不忍打扰的宁静美丽,青棱见他无碍,才安了心,将烤鱼和水囊掏出,放在石上。
    “师父,烤鱼放在这,若是饿了你记得吃,还有水囊。我出去了。”青棱转身欲行,不放心又叮嘱了一句,忽又想起洞里还有巨蟒尸体,便拖着巨蟒的尸体出了洞。
    唐徊只在她转身之后,方睁开双眼,望着她离去的脚步,没有言语。
    青棱忽然觉得事情多了起来,像十多年前在双杨界时那样,在冰雪覆盖、人迹罕至的山林中努力生存下去,不太一样的是,那时候是被迫,如今,好像也是迫于无奈,却有些心甘情愿。
    三两下啃了几条鱼,她稍稍休息之后便起身,将虎肉全都烤好后包起,准备晚上下了雪后再挖洞将其窖藏,随后她又速度飞快地砍来无数粗枝,拿草藤细细缠好,在洞外围起了木篱笆。
    经历两场争斗,她大概看明白了,这山里有猛兽出没,但数量并不多,都和他们一样,灵气尽失,变成凡兽。她猜测这里本应没有任何生灵,这些兽类大概都和他们一样,机缘巧合之下被吸进了这个地方,艰难地生存下来。
    为了防止再有危险,她预备在洞外弄些陷阱,而唐徊目前的情况,只怕离了这龙血泉寒气便会发作,如今只能暂时留在这里,等他体内寒气稳定再作打算。
    就这样,唐徊每日泡在泉里,青棱便整日在这山中奔走。日子过了这么久,唐徊身上的祛寒丸早就用完,若想夜里出去,就得有件避寒的衣物,青棱便用白虎皮做了两件毛绒绒的皮袄子,一件给唐徊,一件上了青棱的身,蟒蛇皮做了两双靴子和一个挎包,替换下她身上早就磨得烂旧的布包。
    肥球渐渐习惯了没有灵气为食的日子,也不老躲在青棱的蟒皮包里,它和青棱一样,有随遇而安的性子,开始满山林跑,偶尔也会替青棱找来一些果子,青棱用它发现的一株雀丹树果酿了一竹瓮酒,埋在了洞口地下。
    洞外设了好几个捕兽的陷阱,不过除了偶尔捉住些小兽外,便再没遇到类似白虎巨蟒之类的猛兽,只怕是因为龙血泉中有龙之神威,除了龙的近亲蛇不惧怕外,其它兽类都不敢靠近。
    青棱用干草在岸边铺了一张床,每夜就在干草之上休息,唐徊泡在泉中,除了初时叫人心跳如鼓的尴尬外,二人倒没再那样接近过,时间一久也就自然而然地淡忘了。
    龙血泉有益肉身筋骨,唐徊曾要青棱浸泡,但青棱却始终没有再迈下一步,两人共争一泉,那龙血效力势必大打折扣。
    而且,那样滚烫蚀人的境况之下,她害怕终有一日自己会忘了身份。
    她不敢。
    他为师,她为徒,除了三百年的寿元交易,他们之间再无他物,如若他能伤好,他们自可相安无事,如若三百年后,他坚持以她为炉鼎,到时,只怕便是师徒缘尽之日。
    她不想,再出现第二个穆澜。
    唐徊见她不愿亦不多语。闲时有空青棱也会在洞里和唐徊聊天解闷,多是青棱在说,唐徊听,偶尔搭上一两句话,师徒之间反而不似当年疏离。
    有青棱在,日子总是有条不紊地过着,不寂寞,不喧哗,即使再难的境地,只要活着,便没什么叫她难过的事,每天都是笑着出去,笑着回来,那笑和在太初门时不一样,不讨好不卑微,像朵花似的。
    唐徊在凡间没见过这样的人,在仙界亦没见过这样的人。然而,他们终要寻找方法离开这里。他无法离开泉洞,便令青棱出去探路,青棱由最开始的一两天来回,慢慢地越跑越远,时间越来越久。
    她不在的时候,泉洞里只剩下无边寂寞,唐徊睁眼就能看到青棱留下的一切事物,包括替他备好的食物和水等。等到唐徊意识到自己似乎对青棱越来越依赖时,青棱的存在已经融入他的生命之中。
    青棱每次回来,都将所行之处刻在石壁上,数年过去,竟然刻成了一幅巨大的山脉图。这一日,青棱离开泉洞足有三个月才回来,才到篱笆之外,便看到了站在泉洞边上的人。
    她脚步停在了篱笆外,睁大眼睛看着那人。
    一身素白里衫长袍,一张堪比春色的容颜,剑眉斜飞,双眸沉水,满头乌发散在肩头,迎风而立有着恣意轻狂的风流,正是唐徊。
    “回来了?”唐徊朝她一笑,仿佛已在洞口等了她许久。
    青棱一声“师父”卡在喉里叫不出来。
    她已经很久没有见过这样的唐徊了。
    唐徊在泉里浸泡了数年,体内寒气才总算抑制住,虽然没有化解,但若不用幽冥冰焰,也不会轻易复发。
    青棱半晌才回神,见他行动无碍,已能离泉而出,便满心欢喜,眼角眉梢都是喜气,落在唐徊眼里像暖心的酒。
    为了庆祝唐徊出来,为了庆祝自己归来,青棱将埋在地里已不知多少年的的那一竹瓮雀丹果酒取出共饮。
    去了泥封,取下竹盖,便是一股沁人心脾的清冽酒香四溢而出,青棱酿酒的本事可是一流。当年在玉华山下,她凭一手千山醉的酿酒绝技,就赚了不少银子,如今这瓮雀丹是以孕育幻尾龙鱼的溪水酿制,又因这地方的奇特气候,让这瓮酒比在人间酿造的更加甘醇清冽,比之仙界佳酿也不遑多让。
    酒入口如冰雪般冷冽,灌下喉却如火烧般炽烈,淡淡的果香以及竹香让这酒异常诱人。唐徊与青棱席地而坐,举杯对饮。
    他们都是善饮之人,但这几杯酒下肚,却都面如火烧起来。青棱笑靥如花,颊上两团红云煞是动人,她看着唐徊,忽然觉得他前所未有的英俊好看。
    酒不醉人,人自醉。
    “小……小煞星……”青棱一时不察将心里话吐露,挨了唐徊一记眼神后,忙讪笑数声,道,“师父,你生得真是好看。”
    唐徊看着她挑眉,他玉色脸庞上有着微熏的红,越发显得眼眸如星,唇色如檀。
    “哦?!你喜欢为师?”唐徊似笑非笑地问她,他眼神仍旧如水般沉凉,看不出醉了没有。
    青棱很认真地看着他,没有给答案,却忽然问他道:“师父,素萦是谁?”
    唐徊的笑忽然化成眼中沉凉的寂寥,没想到,他也会有这样的眼神。
    第79章 醉梦
    “素萦是我师妹,你要叫她师叔。”他回答她。
    “噢!”青棱又是一杯酒饮下,她饮酒的模样有种万事偕空的狂妄,与她素日的行事作风截然不同。他忽然就想起数百年前,初踏仙门之时,也曾与素萦偷来灵酒,醉倒在山间,那时她笑眼如月,痴语如铃。
    怎奈斗转星移,当年的倾城绝色,已化尘烟消散。
    “我是师兄,素萦是师妹,而杜照青排行老二,当年我们三人都是天音门的修士,同一天进的师门。”唐徊很久没有回忆旧事,如今乍然想起,竟发现,有些事已经模糊。
    “天音门?我没听过修仙界有这个门派。”青棱喝得双眼迷蒙,她并不是一个好听众,唐徊回忆的时候,她总喜欢插嘴。
    “几百年前的小门派,早就被大宗门给吞并了。”唐徊轻描淡写道,仿佛好多年前那场血染碧空的厮杀只是一个故事里再普通不过的开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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