介绍到这里,吴珉笑道:“二位别误会,所谓‘抢亲’不过是个说法而已,新社会哪有不管三七二十一动手强抢的?不然白乡长这样的帅哥,蓝小姐这样的美女岂不是一露面就被抢回家,哈哈哈哈……”
    “我不是美女。”蓝依赌气似的说。
    白钰随即声明:“我也不帅。”
    “没拍马屁,我说真心话,绝对真心,咱山里人不会讲漂亮话,有啥说啥,”吴珉连连道,“现在都讲究自由恋爱,平时悄悄谈没通知家里人的,利用‘抢亲节’公开关系;家里知道的也凑热闹图的是个喜庆,祖祖辈辈都生活在芦山,条件好不到哪儿去也不可能再差,不象城里人讲究门当户对什么的,很麻烦……”
    “是很麻烦。”白钰深有同感。
    吴珉续道:“其实举办‘抢亲节’还有一宗好处,就是村民们太辛苦太贫困,肚子里没啥油水,借着聚会敞开肚皮吃一顿算是打打牙祭。这不,今天村里又是杀猪又是宰羊,行军大锅一字排开做准备工作,孩子们里三层外三层围着看,比春节还快活。”
    “噢——”白钰疑惑道,“苠原各村集体户头都赤字,荆家寨村更甚,哪来的经费?”
    “白乡长头一回听说吧?”吴珉笑道,“‘抢亲节’属于省里立项的少数民族珍贵民俗活动,我们跳的收谷舞、丰收舞据说有几百年历史,列入濒临灭绝保护传统文化遗产。所以举办‘抢亲节’费用是省里直接下拨到村,各级不允许截留。领导说办得越热闹规模越大省里越高兴,公家的钱不用客气,使劲地花。”
    “使劲地花……”
    白钰听了也是苦笑。
    蓝依不耐久谈,径直去特困户家做调查笔记,白钰则详细了解上午村民围攻村部的情况。
    提起被围攻,吴珉满肚子苦水。
    到今年一季度荆家寨村共***户****人,其中贫困户达***户,贫困人口***人,按以前低保标准分类低保户有近**户,是苠原乡的贫困重灾区。地形海拔高、山地多、基础设施差、交通条件极其落后,发展前景非常困难。
    目前全国范围内各级正府普遍坚持**%扶贫资金用于产业开发,其中又有**%产业开发资金直接落实到户,旨在依托国家、省、市县实施农业产业化发展项目,通过招商引资开发多样化产业扶贫项目,即治标更要治本。
    然而对荆家寨村来说这种做法根本不具可行性。
    申请产业扶贫资金需要贫困户自筹一定比例的资金也就是个人配套资金,起码都得有数万元。问题是贫困户基本温饱都靠救济救助,经营家庭作坊式小产业可能性几乎为零。
    导致的结果是,产业扶贫资金全部落到村富裕户、大户袋里,贫富差距逐步扩大,财富愈发集中到少数人手里,贫困户生活水平得不到改善滋生消极情绪,进而引起矛盾冲突威胁村里的稳定。
    这次围攻村部就是长期积累怨恨的总爆发,而导火索与几天前乡里刚拨下来的**万元农副产业扶贫开发资金有关。
    “哦,”白钰想起这笔钱是自己经手批准的,遂点头道,“资金使用范围有严格要求,必须用于林地种植类项目如板栗、香椿、油茶等经济作物。”
    吴珉道:“普通农户缺乏专业经营管理办法、培植技术和市场意识,少少地尝试失败后就把林地荒废了;部分林地承包流转到大户手里,每年拨款也就自然而然给了他们。这回不知谁走漏风声,村民们包围村部要求分钱,说弄点钱哪怕在后院长几棵果树也行……”
    “没有苗木、化肥、购销等协议,没有承包合同,没有规模种植证明,费用支出很难得到省市主管部门认可,说不定明年就把这个扶贫项目砍了。”白钰道。
    “村委会工作难做就难在这里,两头不是人,”吴珉道,“村组干部也知道这种钱贫困户得不到实惠,只能让有钱人更有钱。但县里、乡里对村委会有考核,原来有的扶贫项目资金被我们弄丢了,也要追究责任的。”
    白钰点点头表示理解,沉思良久道:
    “村委会准备把**万配套到哪些方面?”
    “三块樱桃林,四块板栗林,村里有位林业经济作物种植大户专门搞这个,”吴珉瞥了瞥白钰的表情,道,“有些村民说咱村委会跟种植大户穿一条裤子,里里外外帮他们说话。其实种植大户也不容易,荆家寨交道状况白乡长体会过,往返运货运化肥种子简直是赌命,赚的都是血汗钱呐。”
    “走,过去看看。”白钰也不多说,起身道。
    来到山寨东南角的梯田林园,种植大户、有荆家寨首富之称的余世强正和儿子裹着头巾戴着口罩在林间喷洒农药。乍冷还寒季节,父子俩裤脚都甩到膝盖,小腿和脚被地里的杂草刮得血淋淋的。
    吴珉说得没错,赚的真是血汗钱。
    见领导来了,余世强忙不迭扔下机具冲了下手脚和脸,一脸殷勤地迎上来。
    “这么大林子应该雇几个人帮帮忙,腾出时间来提高技术、促进管理,还能增加村民收入,一举两得的好事呀。”白钰说。
    吴珉笑笑摇头。
    余世强说:“报告白乡长,原先几块林地都这样搞的,没多久叫他们收拾铺盖滚蛋,全由自家人来做。”
    “为什么?”白钰不解地问。
    “好吃懒做,一点责任心都没有,比方说叫他们喷农药,在我们面前装装样子,然后悄悄把药液倒掉躲到树荫下睡觉;还有让他们除草,拿着锄头镰刀乱砍乱劈,根本不在意树苗死;成天要提高工钱、要吃要喝,好像我天生欠他们债似的!”余世强愤愤说。
    “没有构成利益共同体,光靠严加监督和道德层面束缚是不行的。”白钰说。
    “呃……”
    吴珉、余世强都没听懂,相顾茫然。
    白钰温和地说:“林地种植扶贫资金使用规定第一条就写得很清楚,必须用于扶持贫困农户发展农副产业,余老板几片林地加起来身家数百万了吧,很明显不应该继续享受补贴,钱要分给更有资金需求的贫困农户。”
    “可是……”
    吴珉觉得自己在村部解释了半天,没把这位年轻副乡长说明白。
    余世强沮丧地说:“分给谁当然由乡长说了算,咱农民只有听话的份儿,不过白乡长可能不清楚,林业经济作物种植必须走规模化的路子,规模大才赚钱,随便在家门口、后院栽几棵既不容易成活,产量也不高,一年到头说不定还要倒贴,以前不少人家就这样被拖垮的。”
    “比如樱桃树?”白钰问道。
    “我是采取梯田内侧深翻的办法,还有培土、施肥、覆盖薄膜等等,普通人家根本不具备技术和条件,勉强长出来了不甜、难吃,窝在手里跳河自杀的心都有。”余世强说。
    吴珉道:“余老板说得没错,类似情况以前发生过,几百斤果子堆在谷场上烂,心疼死了。后来乡里想办法卖了一部分给罐头厂,价钱压得特别低,没赚着还倒贴上万块。”
    余世强插嘴道:“再说句话白乡长可能不信,钱分给那些人根本不会买树苗,宁可买香烟、买酒、赌博,不出半个月用得一干二净!”
    白钰微微一笑:“这是当然,农副产业必须走规模化、集约化甚至庄园经济的路子,搞游击战术肯定死路一条。”
    “那……”
    吴珉与余世强对视一眼,实在不明白这位年轻但看不出有为、明显大城市出身的副乡长虚虚实实到底什么意思。
    “对了,上次围攻村部的村民都符合条件?”白钰突然问。
    吴珉谨慎答道:“条件共四个——建档立卡贫困户;三年以上林业种植经验;分有自留林地;有一定配套启动资金。据了解绝大多数人符合前三项条件,钱大概一分都拿不出的。”
    “随便叫五六户过来,我想跟他们聊聊。”白钰道。
    “在这儿?”吴珉愣了愣。
    “是啊,”白钰微笑道,“正好我要向余老板请教樱桃种植技术。”
    吴珉领着六名贫困村民来到梯田林园时,白钰果真站在林子深处仔细询问樱桃培植护养采摘等每个环节的问题,不时认真记录要点。
    “来了?”
    白钰微笑着大步过来,主动伸手与村民们握手。在荆家寨村主任就是最大的领导,今天陡地碰到比村主任还大的干部,村民们都有些忐忑,手在衣服上擦了又擦才敢与白钰轻轻握一下。
    “都是侬依族吧?”白钰问。
    “是的是的,但姓氏入乡随俗跟汉族一样了,这位姓阮,”吴珉介绍道,“就是经营两亩樱桃林亏掉上万的。”
    阮大叔恨恨道:“本来家里还有几个闲钱,亏得老底都没了现在靠正府救济,我脸上也无光!但白乡长今天在这边,我把话说明了,不能因为我亏过本就不给钱帮扶,该我们的就该给我们!”
    “对,扶贫扶的是贫困老百姓,不能扶大户!”其他几个附合道。
    白钰收敛笑容,严肃地说:“说得不错,象余老板这样的林业种植大户也要扶持,但不可以动用扶贫资金。专款专用是红线也是原则,荆家寨村委会务必要牢记这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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