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带路入城!”
    周虞喝道。
    司佐牛凳大喜,忙即命麾下骑士清理现场,自己上马在前,引着周虞入城。
    一面进城,司佐牛凳小心问道:“还未知上仙尊号,伏乞上仙赐告?”
    “我姓周,一散人耳,名不足闻于天下,倒不必与知。”
    周虞口中说道,心下暗忖,幸而自幼多读杂书,虽不算博闻强识,倒也有二两墨水在腹,否则倒还难以应付这干古人。
    司佐牛凳引着周虞直趋内城,往城中最是繁华处去。
    过了一条大街,见一片闹中辟静的地段,七八间门楼、五六重深院,有兵丁戍卫,悬一金书匾额:靖人司。
    又有天子御宝及落款曰大唐武德八年御笔。
    “这大唐靖人司,竟是高祖李渊的手笔?”
    周虞将心事按在腹内,门前下马,随从入内,就见仆婢鱼贯,侍卫肃立,一副焦躁不安情形。
    进了二堂,厅上坐着六七人,司佐牛凳对上手一人打一道揖,说道:“城令,我奉司正大人命,追索鬼物出城,十分棘手,险些有走漏之鬼,幸而这位周上仙路过,大逞仙威,一剑诛五鬼,我求得上仙前来,为我家司正大人治伤。”
    那位武陵令五旬上下年纪,蓄着美髯,体态微胖,身具文士气,倒是唐人做派,就起身作揖道:“原来是周上仙!仆是这武陵令詹珖,幸有周上仙经过,助杀鬼物,还能救得夏司正,实是二圣之洪福,天幸我武陵县!”
    其余几人也忙起身,一番恭维。
    周虞一副仙家高士做派,只点了点头,说道:“带我去看夏建白。”
    这武陵县靖人司司正姓夏名流字建白,称之以夏建白,却是无妨。
    只不过,周虞当下也只五六分猜测,还须照了面才能知晓,此夏建白究竟是否彼夏建白?
    武陵令詹珖忙道:“牛司佐请速速带周上仙前去,但有所需,只管通传,仆便在此等着,随时命人安排一应事物。”
    司佐牛凳不多言,领着周虞便往堂后而去。
    周虞对这大唐靖人司的认知更深一分:一县之地靖人司司正受伤,本县主官守在外面,便是对司正以下的司佐,也这般客气,靖人司之地位可见一斑。
    到得后堂,见门外跪了一地婢女,各捧铜盆、绸巾等,候着侍奉,正有三名皓发老医师从中出来,皆相顾摇头,面露遗憾之色。
    牛凳司佐忙即上前问道:“我家司正大人如何?”
    一老医躬身道:“司正大人,仙人也,仙人之创伤,岂我等凡俗末流之医术可以化解?便是司正大人身上之创口,我等也不能止血恢复,实在有愧。”
    牛凳性子暴烈,闻言大怒,竟抬起手来,却被周虞一把攥住,让那三名吓得颤巍巍的老医师离去,这才松开牛凳的手臂,不理会他,自顾走了进去。
    牛凳连忙跟上,惭愧道:“我莽撞了,上仙勿恼。”
    周虞听得无奈。
    这是什么鬼世界,自己不过区区浑濛之境,在旁人眼中便是“上仙”,那若是点星、霄汉、霞举,乃至山海境之真仙人呢?
    比如那位司正夏建白,力诛一名浑濛境的鬼物,便受重创,可见其修为也不甚了了,但在常人眼中,竟也是仙人一流……
    此间仙人,可太不值钱了。
    房内有二进,绕过碧纱门,地上跪着仆婢、侍卫,榻上躺着一人,三十上下年纪,面色惨如金纸,微合着眼,裸着上身,当腹一个血窟窿,几乎洞穿,又有一臂垂落榻侧,一条狰狞血口从肩头延伸至手腕,皮肉外翻,血还在往外冒。
    周虞只看了一眼,便眼神一定,挥一挥手,牛凳立即斥退众人,周虞再淡淡说道:“牛司佐,你也出去。”
    “这……”
    “怎么?怕我害你家司正?他已然这副鸟样,苟延不过一时,还需旁人动手?”
    “啊,属下不敢!”
    牛凳司佐慌忙退出去,将门关好。
    周虞这才走到榻前,忽然笑起来,呵呵道:“老王八,你们玩这么大,下这样重的苦肉计?到底有什么可图?”
    榻上人艰难睁开两眼,微眯着看向周虞,想抬起没受伤的手,却到底抬不起来,艰难开口道:“阁,阁下何人,何故辱我?”
    “咦?你既不是登录进来,也不是和我一样以肉身降临这一世界?”
    周虞诧然。
    对方更惊诧,勉强运力,想要坐起来,骇然问道:“此人言哉?”
    “我说的当然是人话……”周虞心里暗骂,以为谁都跟你下贱白一样,鬼话连篇,信不得三成,但看他虚弱的眼神,不似作伪。
    他一眼看到此人,便即断定,这就是夏建白那个老王八!
    这副相貌,五官,就算是化成灰,他也认得出!
    但周虞更知道,夏建白此人,擅苟命会弄虚,他的话至多能信三成,周虞当然不会轻易就信,继续冷笑道:“到底还有细微差别,和我见过的你有点不同,唔……更丑一点。
    看来,你还是登录进来的?这个任务,应该不会太短,非一时半会能完的,你就不怕肉身龟息太久,被医院推去殡仪馆给烧了?”
    夏建白怕是将残躯剩下的全部气力用尽,睁大了眼,匪夷所思说道:“阁下见过我?我何曾变丑?我生来生长极快,到七八岁上,便是这般体型相貌,五十余年不变,为时人所异,后来得闻于我师,道我生来贵格,禀赋出众,于是收我入门墙,传我仙道……
    阁下气盛而意正,道貌岸然,有逸仙之姿,远在我之上,必是上仙,却又何必辱我?”
    周虞呆了半晌,倒是真信了。
    这是大唐,
    这是夏建白,
    只不过,是大唐时代的夏建白。
    夏建白这个老王八……按他所言,当是至少生在隋唐之间,甚至更早,生下来就异于常人,七八年功夫把常人三十年的路走完,也就是长得比较着急。
    然后,便一直维持体型相貌不变,到五十多岁时候,被一位上仙发掘,传他仙道……
    原来他活得久,不是因为会苟,
    是天赋。
    比不了,比不了。
    周虞如此淡定的性子,都忍不住惊叹。
    他打着哈哈,走到近前,拾起夏建白受伤的手臂,笑道:“我玩笑耳,司正不必放在心上。我路过武陵城,见你麾下司佐牛凳追杀鬼物,力有不逮,便出剑杀之,他道你为人正直,心系黎庶,与鬼物搏杀,受伤严重,便求我来救你一救。”
    夏建白闻言,登时眼睛睁得更大,艰难挣扎坐起,眼角有泪流出:“我为浑濛凶鬼所伤,冥毒入体,没有上品驱毒良丹,必死无疑矣!
    我非惧死,实是天下人时为冥鬼妖孽所祸害,我不忍见,早定下许身天下,诛鬼灭妖之志,今若半道而弃世,实是不甘,有愧苍生!
    既上仙有妙法或仙丹救我,我若得活,必终生相报,原为上仙座下走狗!”
    周虞惊了。
    果然不愧是你,下贱白!
    言必天下,辞必苍生!
    听听,只要能救他一命,愿为座下走狗啊!
    “上仙,来吧!”夏建白往榻上一躺,“下走这条命,便交予上仙了!”
    听听,
    果然是要做座下走狗,
    “下走”之自称,可谓谦卑至极了。
    周虞一贯是性子冷静,虽不至于不以物喜不以己悲,但也足可面山崩而不色变,但此刻也禁不住心下冷笑。
    好你个夏建白,等着……
    他将手一抓,祭出照胆剑,剑锋雪亮,剑气披靡。
    “古有关云长刮骨疗毒,我今以剑气,为你剔骨骼洗脏器,洗净冥毒,至于活不活得下来,便看你的造化了!”
    夏建白看见周虞祭出的飞剑,登时狂喜。
    好剑!
    好剑啊!
    这点眼力,他还是有的。
    这位上仙,当真是一流人物?否则,怎能拥有此等仙剑?
    夏建白慌忙说道:“下走区区贱体,怎敢与关圣大帝相提并论?上仙但出剑,若能洗净冥毒,我自有靖人司秘制药散,可愈血肉之伤。”
    “善!”
    周虞说动手就动手,
    指尖捏住剑气,毫无征兆,陡然一按!
    照胆剑光寒,一抹剑气刺入夏建白右臂伤口中,直抵骨骼。
    夏建白猛发一声惨叫,如同杀猪,涕流满面:“我,我果不,不能与关帝,相,相比也……”
    “痛乎?”周虞笑问道。
    夏建白额头汗如雨下,连连点头:“痛杀!痛杀!”
    “你加油,我继续。”
    “上仙何意?下走要,要饮油?素油,或荤油?”
    “人油亦可。”
    周虞说话间,指尖再压,又一道剑气从夏建白腹部伤口刺入,切割绞杀丝丝缕缕的漆黑冥毒气息,同时切下来一块块脂肪,说道:“你这般年纪,还是单身吧?我为你顺便做个减肥手术……”
    “啊!”
    夏建白惨叫一声,“痛杀!”
    脑袋一歪,晕了过去。
    “司正!司正!”
    外面传来司佐牛凳的惊叫,便要推门进来。
    周虞反手一甩,麻衣袖袍席卷劲风,抵住房门,冷喝道:“你家司正正气凛然,我观他面相,必成千秋之人杰,何惧区区疼痛?滚出去!”
    夏建白这时又痛醒过来,惨叫道:“什么千秋!通杀下走啦!但求速死,求速死啊!”
    周虞嘿然道:“莫怕莫怕,你生来是王八的命,百岁千年你也死不了!”
    因中国网络作家村有活动,众同行汇集杭州,昨夜与同行友人聚饮,环视众人,皆逾而立,不复早年朝气,独我仍十八岁少年,不免慨然,酒杯相碰,尽是梦碎之音,遂大醉。宿醉极苦,今日起迟迟,落笔意漫漫,连上午活动亦未参加,成此一章。下午及晚间必还有事,故今日第二更随缘,晚上回家再写,时间不定,可能极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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