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梦是知道老马的结局的。
    退役。
    自古以来都是铁打的营盘流水的兵,但李梦一直没有理解过这句话,直到即将离开五班,他才恍然。
    原来,这就是军队中的离别啊……
    这……还不是退役呢!
    他想了很多。
    后来,他在床上的时候,回忆着记忆中有关老马的一切,最终,他决定尽自己最大的努力去帮老马一把。
    他“贸然”闯进了五班后,赶在许三多之前,影响着五班进入了新的轨迹,那是他的功劳。
    可要说这是他一个人的功劳,那就是扯淡!
    第一次见到何红涛、第一次见到王越的时候,李梦很自然的说功劳是集体的——那时候他虽然说得很流利,但心里怎么想的只有自己知道。
    可后来,李梦渐渐明白了这句话的真谛。
    宽20多米长一百多米的四百米越障场,他李梦是提出了建议,但这个越障场的每一锹土,是五班这个集体的所有人,一起铲出来的!
    院子里五角星造型的图案,一条主路几条辅路,路上的每一颗石头,都是五班的所有人,一块一块的拿着背包从两公里外背回来的。
    而真正让这个集体能做到这一切的灵魂,是他李梦吗?
    不是!
    是老马!
    是那个在训练中教导他们、拖着所有人参与了五班涅槃的老马。
    离别在即的时候,回望一闪而过的日子,才能发现这段时间中,真正让五班涅槃的人是谁——不是仅仅提出了建议的李梦,不是训练中表现的比所有人都优秀的李梦。
    是那个能把全班组织起来,拧成一股绳的班长!
    李梦要做的,就是撤去五班洒在自己身上的光辉,让人看到一个老兵、一个灵魂一样的老班长,在醒悟过后做出的成绩。
    他向张干事讲了很多这段时间发生的事,老魏、薛林和许三多在一旁补充着遗落,将一个优秀的老班长,完完整整的还原在了张干事的眼前。
    ……
    院子里,和老马谈了许久的指导员何红涛走到院边上,看到在越障场上畅谈的五个人,好奇的说:
    “那四个小子拖着张干事干什么呢?这张干事也真是的,放着五班的灵魂人物不采访,偏偏跟这四个小子没完没了的闲扯。”
    最后何红涛忍不住嘀咕起来。
    老马则笑道:“指导员,您不觉得四个在众人眼中的孬兵蜕变的故事很吸引人吗?”
    “你啊……”何红涛指着老马,有种哀其不“争”的无奈,但作为指导员,他毕竟不能讲话讲透,看着老马一副笑哈哈不以为意的样子,何红涛只能说:
    “老马啊,五班这个试点,就辛苦你了,也委屈你了。”
    老马摇摇头:“指导员,没有委屈,也没有辛苦,我在咱们红三连这么久了,总得给她做点什么,您说对吗?”
    老马越是这么说,何红涛越觉得对不住老马——这一刻,他更想面对以前那个见了他就笑哈哈的散烟的老马,而不是现在这个无愧于心的老马。
    他刚要说话,却看到越障场上的五人结束了交谈,正往回走,便带着老马下去迎接,毕竟张干事是“喉舌”,三连还指望张干事在团报中好好宣扬下五班呢。
    “马班长,马班长,”张干事看到老马后,就像是换了个人一样,热切的迎了上来,双手抓住了老马的手:
    “我啊,差点错过了你这么优秀的事迹,时间还多,咱们好好聊聊!”
    “聊聊?”老马一头雾水。
    “你啊,就别跟我来这一套了!你的事他们都告诉我了,来来来,咱们去那边的石墩跟前谈!”
    张干事将一头雾水的老马拉走了,何红涛看着正冲着老马傻笑的四人,若有所思。
    何红涛露出了笑脸,朝李梦四人招手:“你们四个也别闲着,跟‘新同志’好好说说咱们五班的日常,跟他们好好说说,咱们五班不是混日子的地方!”
    李梦偷笑,看样子指导员对“新人”现在的思想状态极不信任啊。
    其实对新人没有什么好说的,连队三月一考核的规则早就宣布了,和他们他们想象中截然不同的五班,也展示在了他们的面前。
    这人,终究是得靠自律才能自强。
    如果连自己都放弃了自己,即便五班走出了四个不屈服“命运”的兵,这里,依然带不动他们。
    ……
    老马和张干事争论了很久。
    老马一直强调,是李梦让五班脱胎换骨了,五班能有现在的一切,一个叫李梦的兵功不可没。
    不管是越障场还是院子里的路,都和那个叫李梦的兵有直接关系。
    张干事被老马的倔强打败,接受了老马的解释,但他反问:
    “李梦同志刚才说,一个优秀的集体一定会有一个核心的灵魂,马班长,你觉得五班的灵魂是谁?李梦吗?”
    “对啊!五班能有现在……”
    “不!不管是李梦同志还是其他三个同志,他们都说,你才是这个集体的灵魂,马班长,你只要如实的回答我的提问就成,行吗?”
    拗不过的老马只能屈服,虽然他一个劲的在接下来的采访中强调,可早就认同李梦他们说法的张干事,又怎么会轻易被“忽悠”?
    随着老马不断的讲述,一篇名为《在那遥远的地方》的文章的雏形,慢慢在张干事的脑海中定格、成型。
    时间如白马过隙,
    随着张干事将最后一张底片用掉,这一次对五班的采访,也彻底的落下了帷幕,而采访的结束,也意味着……
    要走了。
    六个五班的新人站在老马身边列队,目视着前方的车辆,车辆的边上,四个“迁徙”的兵,却怎么也不想上车。
    人之所以恋家,不仅仅是因为那是家,
    更重要的是,家代表着的其实是家人。
    五班的驻地,对即将上车的四人来说,或许有留恋可言,但最重要的是,这里有他们的一个家人。
    有老马的五班,才是他们的家。
    老马挥着手催促:“走吧,再不走等到地方了就得天黑了。”
    何红涛也催:“快上车吧。”
    但四个兵依然没有动弹。
    李梦眼角发涩的想哭,可他不想违背昨晚说好的话。
    许久,老魏说:“班长,我们走了啊。”
    “嗯,走吧。”老马挥手。
    “班长,我……我舍不得你。”被再三叮嘱的许三多,终于做了第一个违背“誓言”的人,他终于流泪了。
    “哭什么哭?别磨蹭了,都走吧——下次的连队考核,你们四个要是没多少长进,可别说是五班出来的啊!”老马先是责怪、后是催促,但到了最后,就变成了“警告”。
    “班长,我们走了啊,我们……走了。”薛林呆呆的重复老魏刚刚的话,老马开始不耐烦的挥手催促。
    李梦嘴巴蠕动,想再道别,但始终没有出口。
    最后他忍不住的敬礼,用最标准的军礼,向这个帮助他训练的老兵、老班长,告别。
    老魏、薛林和许三多一齐敬礼。
    “上车!”李梦低声说完,第一个上了车,薛林他们三个,这时候不得不依依不舍的上车,可随着汽车发动,他们三个却纷纷将头伸出了窗户,一个劲的朝着越来越远的老马挥手。
    许三多哇的一声哭出了声。
    老魏和薛林也憋不住了,泪水开始在眼角不断滑落。
    李梦倔强的没有回头去看老马。
    他只是在心里说:班长,我不知道如何做一个真正的兵,但……我会尽自己最大的努力去做。
    老马还在敬着礼。
    “班长,人走了。”
    “哦哦,人走了啊,走了……走了好啊。”老马胡乱的应付着。
    “班长,你哭了?”
    “没,风太大,沙子迷眼。”
    “班长,我们回去吧。”
    “你们先进去收拾下自己的床,我再站站……”老马轻声说。
    就像以前无数次送别熟悉的兵一样,他知道自己的麾下,再也不会有这四个熟悉的家伙了。
    但……心里的刻下的烙印,这辈子……恐怕再也没法擦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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