邢建勋上前将侧歪在地上的麴七扶起来,让他跪好,喝道:“大老爷问你话呢,赶紧据实禀报。”
    麴七一脸的血,整张脸被打得都变了形,青一块肿一块,又被冷水泼过,头发一绺一绺的贴在脸上,整个人像是坟头里爬出来的厉鬼,又凄惨又可怖。他从两缕头发的缝隙里露出半只眼来,盯着张震深深的看了一眼,似乎想牢牢记住张震这张脸,这才答道:“小的麴七,见过吴大老爷。”
    张震静静的听着吴县令查问案情,旁边钟兴迟疑了一下,凑到张震身旁,小声道:“捕头,你说吴老爷会怎么判这个案子?”
    张震道:“这个案子一点弯都没有,清楚明白的很,就是想包庇罪犯都没有借口,还能怎么判?”
    钟兴沉默了片刻,才低声道:“捕头,看来你对咱们吴老爷的脾气还是不了解啊。”
    张震疑惑的看了钟兴一眼,刚想问明白他的意思,很快就明白了他的意思。
    吴县令果然是秉公办理,他让人把辛老头的尸体抬了上来,问的很认真,简直太认真了。辛老头身上都有什么伤,是不是入狱之间伤的,怎么死的,什么时辰死的,每一道鞭痕每一处刀伤都得让仵作仔细验看,一点都马虎不得。
    仅仅是尸体就验了一个多时辰,直把仵作忙的一头汗水,两旁的皂隶都打起哈欠来,连张震身边的几个捕快都颇有些不耐烦,身子不停乱晃站的难受。
    终于定性了死者死亡的原因,张震松了一口气,准备听吴县令宣判的时候,没想到他一捏下巴上的山羊胡子,竟又开始传目击证人。
    辛老头死亡当晚,麴七特意支开了别的狱卒,他们明知道麴七想干嘛,也得卖麴七一个面子。是以事发当时,牢房里只有其他犯人在场。通禹城当前的情形,有点名堂的犯人都抓不得,牢房里都是些小偷小摸,没什么背景又倒了血霉被捕快逮到的。
    他们都知道麴七是黑虎帮的人,又亲眼见他用惨无人道的手法将辛老头折磨到死,哪有人敢出来作证,一个个支支吾吾的都说什么也没看见。
    吴县令见状心中大喜,刚想抓住这一点大做文章,说证据不足容后再审,外面围观的百姓忽然一阵骚动,自觉的向两边分开,让出一条大道来。而后一个人影出现,在众人敬畏的目光中一路走进大堂。
    张震本来仰着头等着吴县令宣判,听到异动,刚想回头看看究竟,就听见身旁的钟兴“啊”了一声,惊呼道:“他、他怎么,亲自来了……”
    张震朝正昂首阔步走进来的人看去,四十多岁,身材高大修长,国字脸,额头高而开阔,下巴圆润,眉形如刀砍斧削,两眼炯炯有神。这副仪表,看起来成熟稳重,城府极深,精明与儒雅兼备,凶狠与风趣并存,有一种王侯将相的霸气,实在看不出竟是个黑帮头子。
    赵老虎,不知其真名,只知道他叫赵老虎。
    赵老虎旁若无人地走入县衙大堂,一路所遇衙役、胥吏们纷纷变色退避。大堂上,吴县令拿起惊堂木,正要做出收监待查的判决,忽然看见一个身材高大的男子背负双手,昂然直入,不由惊在那里。
    “吧嗒!”
    吴延鹏手中的惊堂木失手跌落,他茫然站起,有些失措地退到案旁,想要对赵老虎拱拱手。又觉得在公堂之上,自己身为一县之尊如此举动未免不妥,是以僵在那里进退失据。
    赵老虎从麴七和辛老头的尸体中间昂然走过去,视两旁拄杖而立的衙役们如空气一般。麴七察觉大堂上气氛突显诡异,急忙回头一看,不由大喜,用膝盖前行两步,一头磕在地上:“小的见过赵帮主!”
    赵老虎站住身子,看了看他,淡淡地问道:“你就是麴七?”
    他让人在牢里杀了辛老头,从下令到赏钱都是交给手下去做的,倒没亲眼见过麴七的面。
    麴七忙不迭点头,一张脸饶是被打的变了形,还是能让人看出其中的喜形于色来,道:“是是是,小的就是麴七。没想到您老人家也知道小的贱名。”
    赵老虎冷哼一声,道:“我的人,居然要上公堂,真是丢人现眼!滚到一边儿去!”
    麴七忙道:“是是是!小的无能,小的给帮主您丢了脸,小的该死!”麴七一边说,他双手被反绑,只将额头一个劲的往地上磕,磕的还真用力,砰砰的响声整个公堂上都听得见。
    赵老虎没再理会麴七,一直走到县太爷的公案前面,才停住脚,静静的看着吴延鹏。
    吴县令被赵老虎盯得一阵慌乱,想与他对视,又没那个胆气,想把视线移开,又觉得是对他的不尊敬,一时间连眼该往哪儿看都不知道了。
    “赵……赵……”
    “见过吴大人。”赵老虎开口道,还拱了拱手,满脸戏谑。
    吴延鹏受宠若惊的哈着腰,连声道:“不敢当、不敢当……”
    赵老虎视线在吴延鹏身后的海水朝日图上转了一圈,道:“吴大人这是在审麴七?黑虎帮的麴七?”
    吴县令脑袋垂的更低了,缩着脖子站着,讪讪的道:“不不,不是审……就是问问……问问……”
    赵老虎从公案上的签筒里抽出一支令箭,轻轻的在吴延鹏脸上拍着,笑眯眯的道:“吴县令,你得搞清楚,你还能当这个县令,是因为你一直没给老子惹事,我看你还算顺眼。怎么着?看你现在的架势,是想在通禹城里当家做主啊?”
    吴延鹏一张脸红的发紫,脑门上大片的细汗渗出来,身子差点弯到赵老虎胸口上去,低声下气的道:“不是,我……我只是……”
    “你是个屁!”
    赵老虎突然变了脸,手上一用力,令箭“啪!”的一声狠狠的扇在吴延鹏脸上,力道之大,将令箭的把手都折断了。
    断开的令箭砸在青砖地面上,发出乓乓的声音,整个县衙大堂包括外面围观的百姓都看的呆住了,只有麴七一脸得意,嘿嘿的在笑。
    吴延鹏被打得身子歪了歪,脸上登时出现一个令箭的印痕,他的眼角也开始抽搐般的颤抖。可他还是很快又重新站好,一句话不敢说,连抱怨的神情都不敢做出来。
    看着吴县令的表现,赵老虎很满意的点了点头,又换了一副温和的面孔,将吴延鹏推到公案后的椅子上坐下,拍了拍他的肩膀,笑着道:“吴大人,您是正在审案吧?您瞧瞧我,许久不见吴大人您,甚是想念,情急之下一个没留神,竟冲撞了公堂,真是该打。吴大人,您忙您的,接着审,全当我不在这儿。”
    有赵老虎站在身旁,吴延鹏哪里敢坐,急忙想要起身,却被赵老虎一把摁住。吴延鹏起来也不是,坐下也不是,只好将半边屁股挨着凳子,偷偷瞄了赵老虎一眼,随后看向堂下跪着的麴七,声音颤颤的道:“麴七,你失手……”
    “嗯?”
    赵老虎只“嗯?”了一声,就吓得吴延鹏赶紧住了口。他眼光在赵老虎、麴七和辛老头的尸体间来回徘徊了好一会儿,才壮着胆子道:“可、可是人毕竟都死了,我、我……”
    赵老虎绕过公案,慢慢踱步来到辛老头尸体跟前,看了看尸体,又看了看仵作,露出一个令人心悸的笑容,道:“这老东西是怎么死的,你可要验清楚了。你身为一个仵作,要连是伤是病都分不清楚,我觉得你留着这俩眼珠子也没什么意思了,你说是不是这个理儿?”
    仵作瑟瑟发抖,他以前只听闻过赵老虎如何嚣张跋扈,可听听传闻和亲眼所见,完全不是一个概念,更何况他的亲眼所见又是这种面对面的方式,只将他魂儿都快吓飞出来,连赵老虎的话都忘了回答。
    赵老虎看着哆哆嗦嗦的仵作,轻叹了口气,作出一副怜悯的神情来,道:“唉——仵作挺辛苦吧?一个月多少俸银?日子过得还安稳吗?家里有没有遇到过什么麻烦事儿啊?现在世道乱,可得小心点,家里要是有老人呀孩子呀什么的,要多交代交代他们,让他们注意安全。”
    “是……是……”
    仵作眼泪都快流了出来,看着赵老虎藏着寒光的温和面孔,身体抖得像风中的落叶,大气都不敢出,只一个劲儿的点头答应。
    赵老虎走到仵作并排,伸手去拍他的后背,仵作明明吓得身子都要瘫软在地,还是硬挺着没敢躲。赵老虎在仵作后背上轻轻拍了拍,指着地上辛老头的尸体,柔声道:“你验明白没有,他是怎么死的呀?”
    仵作艰难的咽了口唾沫,福至心灵的答道:“病……死的,他是……病死的……”
    赵老虎很满意的点了点头,和气的道:“不错,你这个仵作是个明白人,我看他也是病死的。”
    说着他忽然吸了口冷气,抬头看向公案,只把吴县令吓得急忙站起身来。赵老虎语气森然的道:“他既然是病死的,吴大人,你把我的人抓来干什么?想栽赃陷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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