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州城西南区域,住着洪州超过半数的百姓,这里拥挤且贫弊,这里是洪州的平民区。
    同到处都是酒肆青楼的东城不同,在这里,随处可见的只不过是堆积的生活垃圾,是污水横流的漕道,还有不时喝的酩酊大醉的汉子在随地小解。
    同在一片阳光下,但西城和东城却仿佛两个世界一般。
    骆永胜的老岳父温云亭就住在这个区域,这位老学究今日有一场饭局,就在家门口街角的狗肉铺子和自己打小长起来的老邻居、老朋友一道。
    老哥俩喝的很开心,但到了这个岁数,聊天总是会不自然的聊起孩子。
    “比不上温兄您啊,两个儿子都做了秀才,好生争气,姑娘要找了一个好姑爷,真真让人羡慕的狠呐。”
    老友姓顾,与温云亭一般都是四十来岁,但看起来却显得年近六旬一般,满脸的褶皱也是干干巴巴,岁月在其脸上留下的痕迹过于重了一些。
    生活的操劳让他的肩头一高一低,背也是驼着的。
    老顾比不上温云亭,后者虽说只是个不入流的文学,但到底也是朝廷的官,月月有这朝廷俸禄可以吃,家里两个儿子也是秀才,父子三人都能有免税的特权,生存的压力自然是不大。
    可怜老顾城外无田,几十年来都靠着在城里给人打短工,东家杀猪、西家盖房,时间就这么蹉跎着过到今日。
    看到老顾的失落,温云亭虽满腹诗书却也不知道该如何宽慰,因为比起孩子来,他的两个儿子确实要比老顾家里那个争气的多。
    老顾的儿子名叫有志,这个名字还是当年温云亭帮着起的,盼着孩子大了能有志气,有抱负,结果却是事与愿违,别说什么志气抱负了,孩子竟然成了洪州城里的青皮流氓,整日游手好闲,干些偷鸡摸狗的勾当。
    如果不是几次犯的都是些邻里间的小事,大家伙照顾友邻之间的感情,早就报官了。
    民不举官不究,这才让小混蛋到现在逍遥法外,也因此变得不知悔改、变本加厉。
    要拿这顾有志跟自家两个儿子比,即使老顾是温云亭多年的老朋友,后者心里面也是颇多看不起。
    君子不说假话,温云亭没法昧着良心同老顾说什么你家小子也不错,好好培养大有前途之类的虚伪客套,只能陪着老顾喝酒,把这个话题试图揭过去。
    他倒是想揭,可老顾还把着。
    “前几天,我家那个小混蛋又不知道抽的哪门子疯,说报名了一个什么成功学的班,就是你家姑爷搞出来的那个。
    走前恬不知耻跟我说,他学了之后,就能取得如你家姑爷那般的成功,真是唉,眼高于顶,一点都不踏实。”
    说起骆永胜,温云亭的脸色有些变幻。
    按说自家姑爷眼下也身兼着官府的差事,论及职权来比温云亭这么个区区的文学不知道高到哪里去,又是洪州首富,走到哪里去说都人前有面,但温云亭却总是心里膈应。
    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膈应什么,总之一见面,不,哪怕只是听到骆永胜的名字,他的一颗老心脏就莫名的不得劲,甚至有些慌。
    弟兄两人又喝了一阵,老顾便有些醉了,温云亭便唤过小二结账,陪着摇摇晃晃的老顾回家。
    到了老顾家门外一敲门,来开门的恰正是老顾的儿子顾有志。
    “小兔崽子,你今晚还知道来家啊。”
    见到自己儿子,一身酒气的老顾张口就骂:“还有,见到你温伯伯怎得不见礼,哑巴了不成。”
    熟料顾有志瞥了一眼温云亭,嘀咕了一句:“一个区区的文学,整天弄得好像多大官似的。”
    声音不大,但在这安静的晚上,足够传进两人耳朵眼里了,当时就把老顾惹恼,抬手就要打,结果顾有志早早就扭头回了屋,没给老顾发挥的机会。
    “这小混蛋,温兄,我替他给你赔个不是。”
    “没事没事,孩子嘛少不更事。”
    心里憋火的温云亭却也不好在自家老弟兄面前发落,只能嘱咐老顾抓紧回家休息,自己将门带上,顶着明月,心事忡忡的往家走。
    身背后隔着门墙,也听到了老顾家里一通吵骂之声。
    那是老顾的声音。
    “你个小混账,不仅不成材,眼下看来却是连人都不成了。”
    “不是混账就是兔崽子,你这个当爹的除了会骂我,难不成就不会别的了吗。”
    “我骂你难道不该吗。”
    老顾气的三尸神跳,一拍桌子,抬手指着温云亭家的方向:“你看看你温伯伯家里的两个儿子,人家个个都考了秀才,你要是能考上秀才,你是我爹!”
    “秀才?”
    顾有志嗤的一声,满是不屑。
    “四肢不勤、五谷不分,从小到大全靠着吃家里、喝家里,现在都二十五六了吧,天天干什么了?除了窝在家里看书,说句难听点的话,离了他爹,兄弟俩早都饿死了,还他娘不如我呢。
    你说我这个当儿子的是废物,起码我十四五岁的时候就没从家里拿过钱吧,吃喝都是我自己在外面挣来的吧。”
    “你那叫挣吗?”老顾瞪眼:“你那是偷鸡摸狗,是给人打打杀杀,那种钱你也不嫌脏,我呸。”
    顾有志气急:“起码我没指着你,从小到大,你天天在我面前念叨人家的孩子,怎么怎么好,怎么怎么优秀,说什么望子成龙,那你是龙吗?我望父成龙了吗?
    你自己一辈子窝囊倒气的,你给我带来什么了吗?天天在家骂我是个废物,你但凡出息点,我都不求你是个员外,是个地主,哪怕你跟那姓温的一样,月月有口固定的饭吃,我至于打小就跑出去给人干那些苦累差事吗!”
    “你...你这个...”
    “我我我什么?”
    顾有志也是说欢了,一吐自己心中几十年的积忿:“别整天就靠着数落我的不是来衬托你自己多好,你要是真好至于活到现在还这么窝囊吗,今晚上跟那姓温的吃饭又是人家花钱吧,你也不嫌丢人,老哥们俩,次次都是人掏钱结账,因为你穷啊。
    你觉得你跟我说的话很有道理吗?你要是这么懂道理,怎么到现在这岁数还这么的贫困潦倒,说明你懂的所谓道理都是狗屁道理!
    别的我不提,你现在能拿出十贯钱吗?能吗?你连一贯钱你都拿不出来,你天天还在这教我这道理、那道理,我告诉你,就你跟我说的那些个道理就是最底层、最垃圾和最胡扯的道理,我要是听你的,二十年后我就成了另一个你!
    由着你喊你一声爹,不由着你,我呸!”
    顾有志扭头啐了一口,当下甚至懒得再看已经气迷心的老顾,抬起腿就往外走。
    这个家,他是一刻都待不下去了。
    “砰”的一声摔门声响起,惊醒了老顾。
    这个操劳了大半辈子的汉子,一屁股坐在地上,猛然抱头痛哭起来。
    这一晚,一个人影出现在了骆永胜的府宅门前,直挺挺的跪在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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