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少东的嘴角轻轻抿了起来,也许是因为开始这场谈话比自己想象的更容易,他的神色也不像刚才那么僵硬了,“霍尼韦尔公司为期六个月的封闭式培训。公司计划派两个人出去,我替你争取到了一个名额。”
    苏成泽的思绪被这个消息搅扰成了一团乱麻。这又是什么情况?单纯只是想送他出国培训?还是……
    庄少东瞟了一眼他脸上微微有些混乱的神色,不自觉地把视线扫向了一边,“你还年轻,而且我也能感觉到你对这一行还是很有兴趣的。既然想要在技术上有所提高,出去学习的机会就要懂得珍惜。”
    这会儿,苏成泽已经理清了他话里话外的意思,脸上也终于流露出一个像要哭出来似的表情,“庄少东,只是分手两个字而已,你非得用这么复杂的方式来表达吗?”
    “不仅仅是分手两个字这么简单的。”庄少东望着他,眼神温和而平静,“我更希望在分开之前,能够对你的生活提供一点助力。我也希望……你能有一个更加可靠的未来。”
    苏成泽怔怔地看着他,像没听懂似的重复了一遍那个让他感觉窒息的名词,“未来?”
    庄少东看着他,“我不想说什么以后还是朋友这种虚话。阿泽,我只是觉得这个培训对你很合适,你也需要这样的一个机会沉淀一下心里的浮躁,然后让自己重新站起来。你我都是男人,都懂得事业的重要性……”
    “为什么?”苏成泽几乎是有些粗暴地打断了他的话,“为什么现在要跟我说这个?”
    庄少东凝视着他,轻声说道:“因为我不想骗你。”
    苏成泽的眼泪刷地流了下来。
    “不要哭。”庄少东把纸巾盒推了过去,柔和的语气里略带无奈,“不要哭。”
    苏成泽哽咽出声,“听起来好像都是在为我考虑。可是庄少东,你真的为我考虑了吗?你只是单方面宣布你的决定,你想过我的心情吗?”
    庄少东沉默了。这种事要怎么想才算是体谅对方?当初促使他们在一起的那种模糊的好感不知从何时起就一点一点地消失不见了,随着彼此越来越熟悉,隐藏在表象之下的缺点也越来越明显,渐渐变得不可忍受。不过短短半年的时间,初相遇时那个令人心动的形象已然面目全非。
    庄少东在反省这一段经历的时候,也曾经问过自己,当初到底是苏成泽身上的哪一点吸引了自己?长得不错?性格合得来?还会做饭?这些似乎都是理由,然而仅仅靠这些理由又不足以支撑一段感情,不足以让他们将这种亲密的关系继续维系下去。
    庄少东回想起初见面时一刹那的恍惚,那时的自己,到底是想起了什么?进而一厢情愿地认定了自己正在寻找的东西就埋藏在苏成泽的灵魂里?
    到底是……想起了谁?
    心底汹涌起陌生的悸动,庄少东几乎是有些慌乱地将注意力重新投注到了面前流着眼泪的青年身上。
    “我并不是单方面宣布什么决定。”庄少东希望自己看起来能诚恳一些,他并不希望给苏成泽留下一个轻率的印象。事实上,他也不认为自己是在玩弄什么感情游戏,“我只是觉得我们之间的感情已经变了——这不是你不说我也不说它就不存在的事儿。我不想欺骗自己,也不想欺骗你。”
    苏成泽湿漉漉的眼睛里流露出伤恸的神色,“可是我并不想离开你,我并不想结束关系,我不觉得我们之间的问题严重到了要分手的地步。”
    庄少东摇了摇头,“阿泽,我不想耽误你。”
    “耽误吗?”苏成泽脱了力似的把脸埋进了掌心里,“你为什么不直接说你喜欢上了……喜欢上了别人呢?”
    庄少东没有出声。他不知道该如何反驳他的话,因为他甚至还不能确定这种牵肠挂肚的感觉到底是不是喜欢。
    “为什么?”苏成泽几乎有些愤怒了,“为什么偏偏是他呢?”
    庄少东回答不出来。他也很想抓个什么人问问:为什么是他?为什么非得是这个对自己心怀仇恨的男人?为什么要在自己感觉到追悔莫及的时候,才发现自己那所谓的厌恶的感情竟然已经在漫长的关注中悄悄变质?
    “我不知道。”庄少东有些烦恼地抓了抓头发,“这种事情谁又说得清呢?”
    苏成泽呵呵地苦笑了起来,“竟然都到这个程度了吗?”
    庄少东沉默了。这个问题他同样回答不出。
    “为什么偏偏是他?”苏成泽不甘心地追问,“他到底哪里吸引你?”
    庄少东脑海中倏地闪过几年前那个穿着白色衬衫,眼神清澈的大男孩。他站在自己面前,眼神倔强,压抑着愤怒。他的双手在身体的两侧紧握成拳,他一字一顿地反问自己:我的私事你凭什么指手画脚?这跟你有什么关系?他瞪着自己,那双水光潋滟的桃花眼明亮得不可思议,像有火苗在那眼瞳深处灼灼燃烧,看一眼都能把自己烫伤。
    庄少东揉了把脸,有些困难地低声说道:“我不知道。”
    “什么都不知道?”苏成泽冷笑,“我他妈输得还真够冤枉的。”
    “这种事又有什么输赢?”庄少东略略有些疲惫地看着他,“输了如何?赢了又能怎么样?”
    苏成泽怔住。
    是啊,赢了又能怎样?
    “以后不能再像以前那样相互照顾了。你也要变得坚强起来,无论遇到什么事,都不要太冲动……”
    “去你妈的!”苏成泽一脚踹在餐桌上,扭身就往外走。
    20、所谓执念 ...
    苏成泽走进征服者,一眼就看见徐悠坐在靠近窗口的座位上狼吞虎咽地吃东西。身上还穿着蓝色的工作服,像是刚从厂里过来的样子。
    大概又熬夜了的缘故,他的眼圈微微有些发青,下巴上还挂着一层青色的胡茬,但是不知为什么,他只是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看上去便有种让人移不开视线的感觉。
    苏成泽不由自主地停下了脚步,直到徐悠抬起头冲着他做了个“过来坐”的手势,他才缓缓地走了过去,在他的对面坐了下来。
    “吃饭了吗?”徐悠一边扒饭一边问他,“从哪儿过来的?厂里?”
    摆在徐悠面前的是一盘鱼香肉丝、一碗米饭,还有一大杯可乐。苏成泽摇摇头,觉得米饭炒菜这种东西会出现在酒吧这样的地方真是不可思议。
    徐悠也不勉强他,急急忙忙地把米饭拨拉到嘴里,“你喝点儿什么?”
    苏成泽迟疑了一下,“咖啡有吗?”
    “只有速溶的。”
    苏成泽点点头,“行。”
    徐悠把盘子碗收进托盘里端进了后厨,不多时端着一杯速溶咖啡走了出来,“将就一下吧,这里毕竟是酒吧,没多少人会在这里喝咖啡,这是店老板给自己预备的。”
    苏成泽带着点儿稀奇的表情接过杯子,“你跟这里很熟?”
    徐悠点点头,“记得黄海涛吗?这就是他的店。”
    “黄海涛?”苏成泽的表情僵硬了一下,“原来三建的黄海涛?”
    徐悠别有深意地瞥了他一眼,微微点了点头。
    苏成泽的视线不由自主地在空荡荡的酒吧里扫了一圈,除了他们两个,酒吧里并没有其他人,就连刚才还站在吧台后面擦拭玻璃杯的那个高个子男人都不见了。
    “是他啊……”苏成泽无意识地转了转手里的咖啡杯,心情莫名的复杂起来。
    徐悠泡在装置里已经整整两天了,这会儿吃饱喝足,顺理成章地就开始犯困。见坐在对面的苏成泽还是一副吞吞吐吐的样子,忍不住就有些心烦,“你找我有什么事?”
    苏成泽又转了转咖啡杯,“其实……”
    徐悠的脸立刻沉了下来,“老子在装置里泡了两天,几乎就没合过眼。你要敢说没事涮着我玩,老子捏死你。”
    “你当你是谁啊?日理万机的国家总理?”苏成泽转过头,神色微忿,“我只是跟你道个别而已,至于反应这么大吗?”
    “道别?”徐悠狐疑地看着他,“道什么别?”
    苏成泽沉默片刻,像没听到他的问题似的冷哼了一声,“我知道,你一直看不起我。”
    徐悠咬着可乐杯里的吸管面无表情地说:“我谁都看不起。”
    苏成泽不由自主地瞪了他一眼。
    “我认真的。”徐悠难得耐心地跟他解释说:“我没觉得有什么人值得让我看得起。”
    苏成泽不由得苦笑了一下。那个人就是被他这份自信自傲所吸引吗?尤其他的自信自傲还是本钱十足的这一种。
    “我一直觉得自己挺不错,也很不服气你……”苏成泽停顿了一下,脸上流露出几分灰败的神色,“这个跟头让我掂清了自己的斤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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