鸾凤来仪(42)
    宣平二十五年, 冬。
    皇帝林承运‘病逝’于正阳宫, 太子林平章一觉醒来,黄袍加身,登基为帝。
    可林雨桐没想到的是,林平章给了宣平帝一个‘炀’的谥号。
    何为‘炀’?
    谥法有言:好内远礼曰炀, 去礼远众曰炀,逆天虐民曰炀,好大殆政曰炀, 薄情寡义曰炀, 离德荒国曰炀。
    比如:隋炀帝,唐朝取而代之之后上谥‘炀’。
    其实不光是隋炀帝得了这个谥号, 像是什么南齐东昏侯、陈后主、北周齐王宇文宪、鲁炀公、宋炀公、海陵王等等在死后都得了这个谥号。只不过杨广最出名罢了。
    林平章是个孝子,这是满朝皆知的事。
    可这个孝子,第一份诏书,却是给了他的父亲这么一个谥号。
    死后都讲究个哀荣, 但是宣平帝一点也没得到,想要的脸面, 在他死后, 被他的儿子剥夺的干干净净。
    先帝驾崩, 停灵于他为之花费了半生时间的无极宫。
    其实无极宫并不算是一个完整的建筑, 他的外观远没有想象的那么漂亮。
    真正花费了巨资的,是一层又一层的地宫。
    而今, 所有的地宫和暗道的出入口, 都已经用铁水浇筑, 堵死了。
    先帝挚爱的无极宫,他也只有在这里停灵七七四十九天的资格而已。
    国丧的规格还是在的,女眷哭灵,可后宫的女人,除了皇后,其他的一个都不在。
    本来后宫也就那么几个人,其实剩下的就只有陈妃和李妃了。
    陈妃在这其中并没有扮演什么好角色,皇后打发她去了皇觉寺出家。皇觉寺里要么是皇家的寡妇,要么就是富贵人家犯了错的女子。那里的规矩森严,田得自己种,米得自己捣,饭得自己做,就是身上的衣裳脚上的鞋,都得自己做。进了这里,就休想再出去,也休想见外面的人。
    这对陈妃来说,便是最严厉的惩罚。陈妃曾经哭求,出家可以,愿意去长春观陪伴‘太初’真人。
    皇后便道:“以后不会有太初真人了。”
    太初真人还俗,为安庆长公主,赐婚给西海王昊元子,等先帝丧事过后,将一路南下,再由水师护送,去往与西海一水相隔的越人岛。
    这是四爷和林雨桐之前就商量好的。
    可想而知,真正的西海王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得有多愤怒。摄政王的长子另立为王了,这是要分裂西海?还是挑拨西海王与摄政王之间的关系?本来日渐长大的西海王对摄政王便诸多的不满,如今,这不是正好有机会借题发挥。权柄只有一个,怎能不你争我抢。两头三方势力,不乱也得往乱的搅和。
    这并没有什么所谓的高尚和龌龊,只要符合利益,便没有什么问题。
    换言之,支持昊元子,搅动西海的朝局,这是成本最小的办法。
    至于因为陈妃而担心安庆公主在其中搅局,这更是根本就不存在的风险。昊元子可不是等闲之辈。若不然,安庆的孩子是怎么干净利索的没了的。或许情分真的有,但权力之于他来说,是任何东西都不能与之相比的。
    他非常清楚,他想要立足,想要更进一步,离不开南靖的支持。
    相反,倒是陈妃,在得知这事之后,沉默了良久,只要求:“在安庆离开京城之前,请送臣妾去西山的玉泉观。”那里风景清幽,冬日的冷风吹不进去,夏日巨木参天阴凉舒适。山上的泉水据说是圣泉之水,宫里主子的用水,是每日从西山运过去的。她想暂住那里,是不想叫安庆公主走的不安心。她非常清楚,真离开了大靖,安庆最能依仗也只有大靖。她不想安庆心有芥蒂的离开。
    皇后答应了她,如今,没有给皇上守孝,只以悲伤过度为由,去西山玉泉观休养了。伺候的人都是秋嬷嬷派去的,并不担心她翻出什么浪花来。
    而李妃,身上的伤一直没有痊愈。皇上这一死,她的精气神好似也被抽掉了似的。头一天,倒是叫她入灵堂了。可这皇家哭灵,自是有讲究的。什么时候哭,什么时候收,什么时候跪,什么时候起,这都是有讲究的。偏偏的,李妃的悲伤或许是真诚的。她哭的不能自抑,一边说着她对皇上的爱恋,一边哭嚎着要往棺木上碰。这个女人,一辈子都想模仿别人,想成为那个女人,可她终归不是那个女人。她想要这个躺在棺材里,已经烧的面目全非的男人的情感,可惜,这个男人哪里还有这种纯粹的东西呢?在这一刻,这个女人崩溃了。爱别离,求不得,这便是她的一辈子。
    在皇家,她这样的哭丧法,是失仪。
    被禁了足之后,水米不沾牙,高烧不退,旧伤复发,那是没有一丝一毫要活着的意思。静乐公主在一边伺候,又是劝又是哄的,她是一耳朵也没听进去。反倒是看着静乐公主像是看见了仇人,热药热汤热饭,接过去就往静乐公主身上泼,“你……你们……都是那贱人的孩子……都该陪她去死……”
    林平康在门口看到这一幕,叫他想起了幼年。
    他的娘亲就在一眨眼间变了,没人的时候,看他的眼神像是看见什么肮脏的东西。再不是那个抱着他哄着他,句句都是‘宝贝’的娘亲了。
    那副样子,那副语气,就是这样的。
    她所有的怯懦和可怜,都是装出来给人看的。没人比他更清楚,这个女人的背后,有着怎么一副叫人恶心的嘴脸。
    自己不是她的儿子,她自然也不是自己的娘亲。
    他走进去,拉住了静乐的手。
    静乐公主看他:“哥,母妃她……”
    “她不是母妃。”林平康说的极为平静,“在母妃的心里,我们是这世上,最好的珍宝。”
    静乐公主不解,看向床上躺着的朝着他们兄妹瞪眼睛的李妃:“她不是母妃?那母妃呢?”
    “被这个女人害死了。”林平康说的毫不心虚。
    李妃桀桀怪笑:“果然是那个妖精生下的贱种……”她伸着手,努力的想拉扯静乐公主。
    静乐公主连连后退,李妃的这副样子太过骇人了。
    一个伸着手想拉,一个就躲。结果就是李妃从床上一头给栽下来。静乐想上前去,林平康一把拉住了她,两人就这么不远不近的站着,看着只穿着中衣的女人大冷天的躺在地上挣扎,看着她因为发热脸越来越红,看着她慢慢陷入昏迷,听着她嘴里呢喃的叫着‘皇上’。静乐蹲坐在地上,头埋在膝盖里。林平章就站在一边,不坐也不动。直到第二天早上,静乐猛地坐起来的时候,才发现不对了。
    这个自己叫了十多年母妃的女人,躺在榻上,仪容看起来很好,被子也盖着的,但那张脸,早已经没了生机。
    “哥!”她惊恐的叫了一声。
    林平康语气平静:“已经叫人去报了。母妃伤心过度,伤重不治,薨了。”
    皇后对此的处理就是,等皇上移灵的时候,一起带走就是了。还有一直在地宫的华贵妃遗体一起,陪着大行皇帝一起去吧。
    丧礼得办,但朝政岂敢有一天懈怠?
    林雨桐跟林平章说:“不要着急,事情得一件一件的办。”
    但显然,林平章不是四爷,也不是林雨桐这样熟手。真坐在这个位子上的时候,跟四爷第一次坐在皇位上的反应类似。先是兴奋,兴奋之下就是精力充沛。先是通宵达旦,再是一天只有一两个时辰的睡眠。
    该赏的得赏,该施恩的得施恩。人心得安定,百姓得安抚。
    得照顾文官的情绪,得考虑武官的动向。
    结果半个月熬下来,整个人都熬的脱形了。
    阴成之气道:“你这要是熬死了,那这天下可就更热闹了。”正需要维稳的时候,还能出事吗?
    大行皇帝被烧的面目全非,这件事真是好说不好听。外面什么样的传言都有了。他从来不知道,冉耕是这么一个混不顾忌的人。
    当然了,从长远来说,一个活着的太上皇可能麻烦更大。这么做,快刀斩乱麻,利索。
    可是利索归利索了,后遗症也不少。
    林平章摇头:“成之啊,我睡不着。”
    “叫洛神医开点安神药。”阴成之就道,“总这么熬着,迟早得熬干了。”
    林平章摆手:“不是这个缘故。”他轻叹一声,“做太子跟做皇帝是不一样的。等真的坐在这里了,才觉得肩膀上的担子似有千斤重。你们总说我多歇着。可这天下的事等的了吗?做太子好了坏了,头上还都有一层顶着呢。不管那个人做的好还是做的坏,从心理上来说,我知道,真出事了,有个高个的在上面顶着呢。可是如今呢?头上少了一片顶,虽然这顶其实也没啥用,没几片瓦能遮风挡雨,反而担心塌下来会砸到自己。可等真没了头上的那个顶,你就会发现,空了!是没了障碍,但心里也变的空落落的。你说,我都如此了……这要是把这担子交给她……她,成吗?”
    阴成之没办法体会这种心情,但却表示理解。这就跟自己老爹总是说,等老子死了,看你靠谁去?看你怎么活?就跟自己时常担心的一样,总担心有一天自己走了,留下自己的儿子怎么办是一样的。父母担不完的心,但事实是,谁离了爹妈都活的好好的。
    他就说:“要不,您歇歇,交给她试试。”再说了,你这身体,也确实是该歇了。
    是骡子是马,咱拉出来遛遛。
    这天起,皇上病了。据说是伤心过度。这叫本来逐渐平稳下来的人心,又开始慌乱了起来。
    然后原本的太孙出来的。
    为什么叫原本的太孙呢?因为皇上已经继位了,按理说,册封太子的旨意也早该下来了。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宫里迟迟没有动作。
    正在大家猜测是不是这太子之位还有悬念的时候,圣旨下了。皇上病了,叫林雨桐出来监国。
    林平章新继位,属于那种恨不能把所有的权利都抓在手里的那一类。这是没做过皇帝的人惯常的毛病。等干上三年,他就懂了。皇帝真不是那么干的。
    该谁管的谁管,得呈报内阁的就呈报内阁。
    内阁呢,对着林平章的时候,那是事无巨细的都得呈奏。
    林雨桐全不要这一套:“我都管了,要内阁做什么?你们是阁臣,不是翰林院那些在御书房当值……食君之禄忠君之事,你们拿着阁臣的俸禄,却只干翰林院当值的差事,那俸禄你们拿的安心吗?”
    如今内阁就剩下三个,陈擎苍、高寒远、张书岚。
    阴伯方还没归朝,万芳园又惨死。
    剩下这三个人这段时间,也都是战战兢兢。
    陈擎苍就不说了,他跟东宫的恩怨情仇复杂了去了。高寒远是阴太师一党。张书岚按说是太子一党,很不必战战兢兢。可是越是这个时候,他越得谨慎。就怕落个‘居功自傲’的名头。
    如今太孙张嘴却责问:你们不干活,凭什么拿那么多工钱。
    这话初听出来叫人哭笑不得,可等从太孙那里出来,不知道为什么,鼻子就蓦然一酸。
    既然上面肯放权,那就干吧。
    下面奏报说辽北雪灾,内阁商议了处置办法呈上去。只要在上面标注加急,不到半个时辰批示就下来了。上面朱红的批示写着:准奏!着户部、工部及相关有司衙门两日内办理。
    指定了配合的衙门,限定了时间。
    内阁只要把所需的欠款物资清单递下去,指定人去接收就好了。管你们怎么扯皮。
    谁的责任谁去负。
    完不成任务,你下去,换个能干的上来。
    朝廷这台机器,慢慢的磨合,紧跟着就高速的运转起来。以前每日捧着茶壶的老爷们,谁还有工夫喝茶?一个个的脚下带风都嫌慢。慢一步,许是位子就该让给别人了。
    别寻思着勾心斗角,暗地里使绊子。上面那位眼睛亮着呢。
    朝廷里这一套班子他熟悉的很,责权在他眼里,就是一眼能看透的事。
    吏部最近特别忙,为啥呢?总有些不长眼的往上撞,折子了吧。这位也是狠,三十七个官员,说罢免就罢免。罢免了之后,管内阁要人,要推荐名单。按说这以前是挣着抢着的好事啊,安排自己人嘛。现在,没这工夫。因为你会发现,这下面的人是不是自己的人,有时候意义变的没那么大的。万事逃不开一个规矩。在这个规矩内的,谁都能给你办。不在这个规矩内的,自己人办起来都胆颤心惊。谁也不想试试那位的手段,按规矩,吏部推荐官员。吏部把候选名单送上去,内阁复审,审核之后,该带人叫太孙看过,考教过,这才算数的。
    可林雨桐呢,连人都没见。只叫内阁做主:“人是你们在用,顺手就行。”
    这么看了一段时间之后,阴成之就跟林平章说:“一个人一条道。她这条道,别人是轻易走不了了。”
    林平章就笑了一声:“这得有大胸怀,大气魄。”
    总说什么与谁谁谁共天下,真该叫他们看看,什么叫做共天下。
    阴成之却不这么想,他觉得这不是什么共天下,而是她更会驭人,更懂驭人之道罢了。
    说到底,帝王之道,便是驭人之道。
    林平章叹气,这样的结果就是,哪怕换自己来,好似需要他忙的事情也不多了。更深远的结果就是,这样一个懂的放权的皇太女,真的叫人难以接受吗?
    谁会跟手里的权利过不去呢?
    等大行皇帝移棺了,林平章才叫了林雨桐说话:“权利放出去了,想收回来可就难了。”
    “怎么就难了?”林雨桐就笑:“阴家那爷孙俩不是还没回来吗?”
    林平章就看她:“他们不是查奸细去了?”
    “奸细自然是要查的。”林雨桐坐过去,“但是呢,不妨碍顺便办另一件事。”
    林平章恍然:“收缴兵权?”
    林雨桐就笑了:“牛羊付与豺狼牧,不可取。但话又说回来了,人心隔肚皮,谁知道咱们用的是狼还是狗呢?但不管是狼还是狗,只要咱手里握着神兵利器,又怕他什么呢?”
    “可你怎么知道你手里的神兵利器一定得听你的?”金平章挑眉又问了一句。
    林雨桐道:“所以,我要改啊。”以前是军政不分家。现在必须得改!
    像是两江总督,他便是主管两省民政军务。常有从税银中直接扣下银两充作军饷之用的情况。如此利益相关,想要地方官员跟驻军不相互牵连彼此勾结都不可能。
    林雨桐现在呢,就是要将这两套系统有序的分割开来。两边牵扯的越少,自然是越好。一切物资调配,皆有朝廷统一安排。
    以前是文贵武贱,同品级的文武官员,武官得听令于文官。
    这一条,必须要废除。
    林平章这次真笑了,哈哈大笑。她这是给了文官绝对的自主之权,又给武官提升了地位。既办了大事,又收揽了人心。
    聪明啊!
    年底,各地驻军将领纷纷上奏,奏折中多有陈奏武官武职受欺压之事。
    文武分立,各执一词。
    林雨桐将奏折都收了,可就是没有一份明旨下来。她这会子寻思着,四爷也快回来了吧。
    四爷是回来了,不仅回来了,还带回了江南的两位先生。
    一位是梦柳先生,一位是三清先生。
    这两人先生一到京城,立时京城便热闹了起来。
    本来,新君登基,明年便是恩科之年。科举啊,已经停了多少年了?
    算下来,都有九年了吧。
    恩科一开,各地的举子都涌了进来。如今两位大儒亲临,那真是说的上是读书人的盛事。
    读书人在一处,少不了的一件事,便是针砭时弊。
    如今朝廷有什么事呢?那便是文武相争之事。
    文武相争,那是因为素来文武相轻。
    两位先生一到京城,就传出一篇文章来,只一夜之间便流传出来。
    文章言辞激烈,直陈先帝在位时十大弊政。
    其一便是军权不明。
    三两天下来,连街上的贩夫走卒都知道这两位先生的文章了。
    用他们的话说,就是先生说的有理呢。这道理他们这些人都明白,咋朝堂上的大人们不明白呢?那句话是咋说的,吃人家的饭,服人家的管。道理就是这么个道理。地方养军队,那是养的朝廷的军队呢,还是他们自家的军队呢?这是服从朝廷管呢,还是服从他们管呢?
    传来传去,这话就诛心了。
    好似文官不答应该武官应有的地位,那就是包藏祸心了。
    阴太师回来了,却说舟车劳顿不见人。陈擎苍回府之后,谁也不见。高寒远和张书岚是文臣的领袖了。别看张书岚是东宫旧臣,可真到了这种大事上,那立场可是相当坚定:“一群武夫,能做什么?”说着又冷笑,“来了几个乡野村夫,大放几句撅词,就想翻天?一个个的,谁也不是安着好心的!个个都是大儒,自诩逍遥山野悠哉美哉,如今跑出来做什么?靠着几句危言耸听的话,谋的还不是一官半职。真是岂有此理。”
    他去找休养的新帝:“陛下,朝廷正在用人之际,他们愿意为朝廷效力,臣等自是盼之不及,可他们千不该万不该,到京城来搅风搅雨。江南两省之中,皆是江南仕子为官。当时之事,用当时之法。但这毕竟不是长久之事。本想着,等朝廷一切步入正轨,再行处置,却没想到,他们倒是不甘心。如今这算是什么?不是江南帮,便是南山党。他们这是要裹挟朝廷,这是要左右朝廷的意志。此种作为,绝不能姑息。”
    林平章看向张书岚:“你的意思,是这所谓的江南帮,在为他们入仕造势?”
    张书岚点头:“若不是如此,臣实在想不出他们这么做,所为何来?”
    哦!
    林平章嘴角翘起,笑了一下,“行,朕知道了。不过老师啊……”
    “臣不敢。”张书岚赶紧低头。
    “你本就是朕的先生,这有什么不敢的。”他扶了张书岚起来,“跟老师你,朕也不说虚言。江南之地有多重,老师是知道的。如今呢?朝局看似是稳当的,可这八面来风,不定哪里就出了漏子。之前老师还说,如今的朝廷在于一个‘稳’字。老师深明大义,有时候,还真得老师受受委屈。”
    张书岚一愣,继而感激涕零:“是老臣未能领会陛下之意……”
    “这不是老师的错。”林平章笑道,“他们想入仕,于如今朝廷而言,总归是好事。有所求比无所求好,您说呢?”
    这倒是!入仕了,就必须得服从管束,得遵守官场的规矩。不能再像现在这样,到处大发厥词,四处挑事。
    他叹了一声:“那他们所言之事……”
    林平章就说:“准了又如何?”他拍了拍张书岚的肩膀,“天下悠悠众口啊。朕相信老师绝无私心,可老师又何必做瓜田李下之事呢?”
    电石火光之间,张书岚福至心灵:皇上是赞成此事的。
    他心里一叹:“臣明白。”
    好好跟自己说,这叫敬酒。不识人敬,那就是罚酒了。
    出来之前,张书岚就道:“老臣再说一句不合适的话。”
    “看,老师又多想了吧。”林平章低声道:“朕还想着您能体谅学生的难处。您要是不跟学生生分,就有什么就只管说什么,这才不枉咱们师生这些年的情分。”
    张书岚叹了一声才道:“陛下,老臣倚老卖老说句话。太孙殿下实在并无错疏之处,这么迟迟没有给名分,终归是不妥当。若是再这么迟迟不绝,只怕人心是稳不下来的。”
    林平章连连点头,“快了,朕这不是想着要过年了吗?想来的双喜临门。”
    张书岚见皇上确实是没有异样,这才笑了:“如此……老臣便安心了。”
    等把人送走了,林平章才跟李长治道:“看看!看看!就连咱们这位张老大人,被她坑了,还为她说好话呢。”
    李长治笑了起来,指了指外面:“皇后娘娘,正等着呢。”
    林平章收了脸上的笑意:“叫她进来吧。”
    太子妃成了皇后,并没有多少欢喜。反而整日里战战兢兢。
    “我知道你为什么来。”林平章没叫太子妃行礼就拉她坐在一边的榻上,“你是为了梧儿,是想把这层窗户纸捅破了?”
    陈氏点头:“陛下,不是臣妾偏着梧儿,实在是臣妾心里不安。说到底,是臣妾害了两个孩子。”可如今后悔已经晚了。“陛下登基,当年的事,也不再是欺君之事……”
    林平章叹了一声:“他是朕的儿子,该说的总归要说的。捅破了这层纸容易,可这紧跟而来的……”
    “臣妾知道。”陈氏抹了一把眼泪,“陛下做这个决定,也不容易吧。”
    何止不容易。
    林家为皇族,可异姓人将来登上皇位,俩姓皇族之间,只怕将来不是你死就是我亡。越是近宗,越是少有能够善终的。
    “朕夜夜睡不着,都在思量这事。”林平章叹气,“朕能信咱们闺女,可两代、三代之后呢?近忧远虑,只觉得困难重重,迷雾重重。”
    皇后就道:“那皇上要不要再问问梧儿的意思?”许是他就变了卦呢?
    林平章拍了拍皇后的手:“你啊……这话不要再说了。”
    皇后目露不解:“桐儿是个心善的孩子……”
    “心善?”林平章点头,她是心善。可也不能等同于一般善良的姑娘。
    她为了能降低朝廷百官对于皇太女的反对之声,先是放权于文臣,又悄无声息的叫阴家在外帮着收揽兵权。不仅收揽了兵权,还撺掇着各地驻军上奏折闹事,以图提高武将在朝堂的分量。对武将,打了一棒子又拿着个甜枣吊着。再利用武将的折子去逼迫文臣就范。两方眼看就打起来了,结果神来一笔,把本来就要来京城的江南士人给扯了进来。本来势同水火的文武两方,立马被转移了注意力。从文武相斗,变成了以文人斗文人。
    武将觉得她好,文臣也觉得她不错,江南官员还都是她提拔的。三方都承她的情。
    她的手段多妙啊,收揽了人心,巩固了皇权,改革了军制。
    而她做的也仅仅是顺水推舟,毕竟请三清先生这些人,早前他就已经叫人着手请了。为的就是以新人换旧人。绕了这么一个圈子,叫她做成了这么多事之后,才绕回了原点上。
    她煽动起来的风,一翻一覆之间,便雨住风停了。
    聪明人看的透这里面的事,可既然是聪明人就不会说透。
    不聪明人看透看不透的有什么关系呢?
    宣平二十五年的最后一天,即将迎来泰始元年的这个除夕之夜,皇宫里歌舞升平。
    那个已经大行的皇帝,好似早就被人遗忘了一般。
    太后没有来,上首只坐着皇上和皇后。几个侧妃极其皇子公主,都依次落座。
    可唯独,没有见到太孙,即将成为太子的那个人。
    不光是下面怯怯私语,便是柔嘉,也不由的低声问皇后:“母后,哥哥呢?”这么要紧的日子,怎么能没出现呢?
    像是蒙放陈云鹤这样,太孙的亲信,不时的交换一个眼色,目露担忧。
    此时,阴太师却站了起来:“启奏陛下,臣年老体衰,已不堪案牍之苦……”
    絮絮叨叨的说了一堆,众人听明白了,老太师这是要告老啊!
    这一惊可非同小可,张书岚几乎以为这老家伙吃错药了。他怎么舍得手里的权利的?
    这么一位老臣,没有功劳也有苦劳的。按照规矩,皇上该再三的挽留,才算是尽到了一个君上对臣下的最后一份心。
    可皇上倒是好,语气平平淡淡的说:“准奏!”
    然后阴太师也一脸理所当然的退下,坐好。
    都太坦然了,坦然的叫人心里发慌,总觉得他们之间是有什么事情是大家所不知道的。
    阴太师刚坐下,结果陈擎苍又起来了,他是来请罪的。
    什么罪?
    欺君之罪!
    这一出一出的,都是什么意思?
    “起来吧。”林平章看向陈擎苍:“朕赦你无罪。”
    下面坐着的面面相觑,不是很明白是什么意思。
    林平章就看李长治,李长治就高声喊道:“请嫡皇子、嫡皇女进殿!”
    什么叫做嫡皇子嫡皇女?
    嫡皇子不是太孙吗?嫡皇女不是坐在皇后的身边吗?
    柔嘉的脸都白了,愣愣的看向皇后。却见皇后的视线只盯着大殿的门口。
    众人顺着这视线朝大殿的门口看去。只见两个杏黄色的身影相携而来。
    近了!近了!更近了。
    两人的身高差距不大,但稍微高一些的,明显更清瘦一些。一身皇子的袍服穿在身上清雅无双。但这……并不是太孙。
    而另一边,一位宫装的丽人……近前来再看那五官,满大殿的人不由的就站起身来,上上下下的打量眼前的太孙。
    蒙放和陈云鹤两人,盯着她的脸之后,又看她的身形,然后两人对视一眼,不由的问了一句:“你之前可知情?”问完两人都一愣,然后又同步摇头!
    不!不知情!
    谁能想到呢?谁敢这么想呢?
    在众人注视下行了礼,然后跟林玉梧两人分站在皇上和皇后两侧。
    林平章就道:“就是你们看到的。”他指了指林玉梧,“嫡皇子,林玉梧。”又指了指林雨桐,“嫡皇女,林玉桐。”他看向皇后,“当年,两孩子尚在襁褓。奴才们忙中出错,将两个孩子抱错了。可是大错已经铸成,又牵扯到北康,此时就被压了下来。”
    抱错了?
    呵呵!那这宫里的奴才都该打死才对!
    这事简直太荒唐。
    有人就喊:“当日,殿下当着满朝大臣发誓……”
    林雨桐就笑:“我是怎么发誓的?我说了,我是我父母的亲生骨肉,这话错了吗?”
    这人哑然。
    张书岚站出来看着皇上:“陛下,您如今这是要?”
    册立太子?
    可咱们对太子一点也不熟悉?
    他是贤是良,是否可堪为君,谁知道呢?之前根本就不知道还有这么一号人。
    结果他的话问出来,皇上还没说话呢,林玉梧说话了,“张大人这话问的,父皇自是要册封皇太女。这有什么好问的?”
    皇太女?!
    闻所未闻,见所未见!
    “陛下!”张书岚急忙道:“当真如此吗?”
    “怎么?”林玉梧又道:“有什么不可以吗?满朝皆赞的太孙为储君,有何不妥?”
    “自是不妥,从来未曾听过有女子可为帝。”林玉柳起身,气的脸都白了。
    “可你连一女子也不如,又有什么资格呢?”林玉梧哼笑一声,“我别的不比你强,但至少我有自知之明啊。”说着就看向张书岚,“张大人,您觉得临安郡王合适?”
    张书岚自是不敢说这话的!
    只那位殿下在边上站着,他就不敢说这话。等这么想完,他才突然觉得,原来对那位殿下的敬畏,已经到了这个地步了吗?
    不少大臣,都将视线落在临安晋王和这位嫡皇子身上,临安郡王大家都熟悉,只能说是个优秀的少年,仅此而已。至于这位嫡皇子,怎么说呢?只看这短短几句话,处处叫人觉得——讨厌!
    对!就是那种咄咄逼人强词夺理的那种讨厌。
    这样的性格,合适吗?
    而另外两个年级更小的皇子,如同鹌鹑一样缩在他们母亲的身后。
    何人合适?
    林玉梧又道:“或许你们觉得武安王或者先帝三皇子合适?”
    林平康噗通出来就跪下了:“臣万死。”
    张书岚被林玉梧气的几乎撅过去。
    一位翰林院的老翰林走出来,颤颤巍巍的跪下:“陛下要立皇女为皇储,可对得起列祖列宗……”
    “那是我林家的列祖列宗,与尔何干?”林玉梧不用别人张嘴就直接怼了一句。
    皇后缓缓的闭上眼睛,眼泪不停的往下流:我的梧儿啊,你何必如此!
    林玉梧一上来就扮演了一个叫人讨厌的嫡皇子,林雨桐心里颇不是滋味。
    她缓缓的走到人前:“父皇若是立我,我便是皇储。我从北康走来,狼窝我闯过,杀阵我走过。走到今日,我相信你们也都该知道我的脾气。我最喜欢的四个字就是——顺我者昌。”
    众人却都听出了‘逆我者亡’的气魄。
    她往那里一站,浑身上下都散发着一种气势。她抬眼往下看去,却无一人敢与她对视。
    沉默!长久的沉默之后,理智回笼了,一个个的开始在心里权衡起了利弊。
    皇上愿意,看如今这样子,是心意已决。
    真正的太孙,本该是太子的人,看样子对储君之位并无意。
    皇后似乎有些勉强,但她的意见却是最不重要的。
    还有谁?
    太后?太后跟皇上嫌隙颇深,皇上对太后的意见未必多看重。
    他们都不反对了,自己反对有用吗?
    再说了,自己为什么要反对?
    吃亏了吗?谁不是因为这个‘太孙’而得利的人?
    说反对的话?这不是端起碗吃肉,放下碗骂娘吗?
    何况,反对的起吗?
    兵符是在她手里的吧?
    所以她说逆我者亡,是真能做到的。真敢废话一句,许是就能成为第二个万芳园了。
    林平章看向李长治:“宣旨!”
    李长治手捧圣旨徐徐打开,众人起身跪下。此时,李长治的声音才仿佛从天外传来:“朕承黄天之眷命,列圣之洪休,奉大行皇帝之遗命,册封嫡长女玉桐为皇太女,入奉宗祧,运抚盈成,业承熙洽,共图新治。谨于今时祗告天地……”
    竟是真册封皇女为储君?
    柔嘉看向皇后,满眼的无措,低声问:“母……我是谁?”
    皇后看了看跪在下面的父亲陈擎苍,然后缓缓道:“你是本宫和皇上的公主,我们会给你选一合适的驸马,让你一辈子富贵荣华。”
    柔嘉看向陈阁老,慢慢的悟了:“我……懂了。”
    皇后垂下眼睑,眼里露出几分晦暗不明的神色,继而深深的叹了一口气:梧儿啊,我的傻儿子!
    可林玉梧却不那么想,他带着淡淡的笑意:天下这么大,我只想出去看看。
    蒙放碰了碰陈云鹤的胳膊,压低声音道:“你说,有了皇太女,是不是还得为皇太女选夫啊?”
    陈云鹤瞪眼:“这是自然。”
    戚还突然来了一句:“说起来,我没有定亲,也没有成亲,房里也没人,更是从来不去花街柳巷。”
    “你不行!”蒙放就说:“不知道的,还以为太女得靠联姻才能安抚你们凉州呢。再说了,她可是说叫你将来回凉州的。”
    这倒也是!
    陈云鹤却吭吭哧哧的道:“我……我也不错……亲上加亲……”
    “选我也不会选你。”蒙放又道,“你也不想想,皇后的娘家再出一……”皇夫?“你陈家想翻天啊!”
    陈云鹤生气:“你以为你就有希望?”
    蒙放还没说话呢,那边戚还就‘咻咻咻’的提示他们往前看,就见边上的阴家小子正跟皇太女深情对视呢。
    蒙放心里不是滋味,嘴上却道:“也是!咱们都属于太有主见的。皇夫嘛,就得找一个没什么主见的简单人。”
    陈云鹤‘嗯’了一声,“再说了,人家祖父不是已经告老了吗?怪不得舍得手里的权利,原来是谋划这个呢。”
    戚还嘿嘿一笑:“你们就是不肯承认人家长的好!”
    “也就剩下长的好了!”蒙放和陈云鹤异口同声的说了这么一句。
    四爷:“……”你们高兴就好。
    皇城外,一邋遢的老道愣愣的看着皇城上空升起的一道璀璨的红光,眼里多了几分惊色:“……红中带血……诸事难平……女子为帝……血漫御阶……”随后又掰着手指算,良久之后哈哈大笑,“凶中带吉,有惊无险。鸾凤来仪,龙游九天。圣主临朝,天下承平……”
    他笑着,跑着,喊着,一声高过一声,直入九天云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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