的盛烟不仅目不斜视地抬起了下巴,竟睁大眼眸与自己对视。
    谁给他了这样的胆子!
    盛烟就立在他铺满着账本的几案旁,清了清喉咙回道:“爹有何事,请说。”
    龙兰焰极为不满这种被儿子居高临下睥睨的感觉,冷声让他坐在一边,鼻子里发出泠然的怒意,道:“听你大哥说,西北的几家香铺在账目上出了些问题,他急着回永嘉与我商议对策,便把那边的事务交与了你!可是,你没得之我的准许,就贸然做了那样的决定,次品蔷薇水是该收回不错,但你,怎可将西北的生意当做儿戏!居然用香丸赠给那些买了假蔷薇水的无知百姓,你可知这会给龙家带来多大的损失!”
    他的胡须微颤着,嘴角被拉扯着下垂,绷得很紧,这都是他怒气冲冠的征兆。
    盛烟神色不变,依然是面带浅笑地凝视着老父,等他喘匀了气息,才慢声道:“爹,因何说我把西北的生意当做儿戏?其一,这件事是我与大哥商榷后才定下的,这是我二人一致的决定,绝非草率。其二,西北的账目比您眼前看到的还要更加严重,必须整顿!其三,大哥应该那封假信之事禀告与您了,查出这个内鬼……才是目前的重中之重吧!”
    龙兰焰横眉以对,身子往后靠了靠,探究着在盛烟脸上扫视,“好啊,现在翅膀硬了,不过去了一趟西北,回来就敢忤逆为父了?”
    盛烟抿嘴一笑,半阖了眼眸道:“父亲真是说笑了,从小到大,做任何事,我哪一件不是依照爹的指使来做的。就算是被您打折了腿……我也没有一句怨言。只是这一次,实在路途遥远,如果等着父亲回信才有行事,那西北四间店铺的声誉可就保不住了……再则,这个主意虽说是我出的,但大哥也表示了赞同,父亲给我扣上忤逆这样大的帽子,是介意我只请示了大哥却没请示父亲,还是父亲不相信大哥呢?”
    居然翻起了旧账,还绵里藏针,他这是什么意思!
    “你!你……”龙兰焰顿时被他堵住说不出话来,一张脸褶皱丛生,黑沉了下去,“你大哥行事绝不像你!好,且不说假蔷薇水之事,现今这一件如何说?!你敢说,舞榭一事也是你大哥认同过了?你见你大哥不在,我远在永嘉,就擅自专权,哼……老十,如今整个大西北都知道了你龙盛烟之名,还不是别有居心!”
    这就生气了?呵,正好。盛烟缓缓起身,仰首阔步,挑高起一侧眉梢,负手站在龙兰焰的当面,音调中又多了一丝不羁:“别有居心?爹,您这话说得可真是太冤枉小十了吧。您应该早就知道西北这两年来一直不断亏空,却盲目听信几位掌柜的话,以为这种亏空的情况只是暂时,殊不知……您早就是一叶障目,这四年内的账全都是一笔大大的糊涂账!你耳不聪、目不明,不懂得分辨真话假话,听不进任何人的意见,在生意上一意孤行,更不知道西北现今的局势,导致西北的生意衰败至此……西北的四间铺子已是四个空壳摆在那里,小十就算有胆子别有居心,又能从中得到什么好处?”
    “放肆!”龙兰焰拍案而起,瞪视着这个似乎是在一夜之间就变幻了脸孔的第十子,“不可能的事!碧炼上次查账回来,账目做的一清二楚,哪里有你说的这般!分明是你夸大其辞,把西北的账目偷梁换柱,又私下收买了四个老掌柜,给我上演了这么一出临危救难的把戏!”
    “哦?那您说,我临危救难是何目的呢?”盛烟故作烦忧地苦笑一声,“是为了得到您的欣赏从而能够执掌一部分生意?还是,您认为我想把西北的生意独立出去,与您分家么?”
    龙兰焰的胸膛剧烈起伏着,端起几案上的茶盏就要泼过去。
    盛烟敛起眉眼,上前一步,用力压住他的手,低声道:“别说西北的生意我看不上眼,就算您主动把这个烂摊子丢给我,也要看我有没有心情管!爹,您莫非真是老糊涂了……怎么不想想,如果我有心与您作对,但凡发现西北出了这种事,最该做的不就是对六哥落井下石么?六哥去过西北查账却没看出丝毫问题,其中是何原因您不去想,却在这里怀疑我这个力挽狂澜的儿子!”
    “如此说来,我还得感谢你了?”为何自己过去没有发现,这小十不知不觉从一个小羊羔居然长成了一只咄咄逼人的狼!龙兰焰试图用浑身的戾气和威严逼得盛烟屈服、害怕,不料,却迟迟看不到盛烟退缩。
    就听盛烟轻笑着道:“不错,爹是该感谢我。这一次,为了让龙家老字号在西北不至于倒下去,不会在将来变成被百姓所不齿的香铺,小十可是下了极大的功夫,几日几夜不眠不休……爹应当加以勉励才对,而不是一等我回来就打压质疑!难道,爹容不得儿子变得出色,还是你在害怕什么……怕我这个你最不喜欢的儿子蜕变的过于优秀,您心里就这么见不得我娘在九泉之下终可瞑目吗?!”
    龙兰焰自然知道,他此时口中所言的娘,不是大夫人,而是四姨娘。
    “好,好……总算是按捺不住说出你的目的了!”龙兰焰攥起两手,将他的腕子甩开,厉声道:“你这个不忠不孝的逆子!为父看你这些年上进了,做了高品制香师也算是给祖上光耀了门楣,就不打算再计较那些往事!没想到你心怀叵测这么些年,始终没有忘记你那死去娘亲对我的愤恨!好哇,我就知道,她死了也诅咒龙家不得安宁,怎么……临死前,那个贱人对你说了什么?嘱咐你务必在龙家隐忍多年,伺机而动,羽翼丰满过后就来侵吞龙家家业,我说的有半字差错吗?”
    盛烟嘴唇抖索着,眸子里溅出破土沉伤,“不许你诋毁我娘!”
    四姨娘的过早离世,在他心口上是永远也不拢的一道伤疤,原本只以为父亲只是对母亲极度冷淡,常年的不闻不问导致了他们母子终年受人冷眼,被龙家上下看不起,但他怎么也想不到,他一心敬重的娘亲,在父亲口中会变得如此不堪。
    “她敢做,还怕在底下被我骂么!”龙兰焰鄙夷地扬起一抹冷笑,“她恨我,更恨不得我死,所以把心机都用在了你身上啊……好,如今我总算明白过来了。你是我儿子,就算你忤逆得再过火,我总不能杀了你,你娘就是打的这个主意对吧?想等着我们父子相残,真是狠毒!可惜,你与我摊牌太早,如若等到龙家生意被你掌控了一半,你再来要挟于我,到时我的确不能拿你怎样,可现在……我还有这个权利!”
    身形不稳地后退了两步,盛烟斜过眼,似笑非笑地投出一抹哀光,道:“是么,原来父亲一直以来都是这样看待娘的,我真为她不值……枉费她在临死前,唯一反复嘱咐我的,是叫我不要恨你!哈,哈哈哈……娘,您真是瞎了眼,瞎了眼啊。本来,我不打算忤逆到底的……但是爹,你真的太令我失望了,不过也对,你早在我八岁那年就亲手打断了我们之间的父子亲情,我还妄想着总有一日您能醒悟,真是太天真了!”
    “你……说什么?”龙兰焰正在气头上,只觉得盛烟说的一切都是违逆之言,听则听过,却并不相信。
    盛烟抬起手,揉了揉自己的眉心,半晌仰起脸来勾起一记寒气逼人的笑,“如果我没猜错,接下来爹想禁锢我了?无妨,这几日我会呆在怜香居不出门,但不出三日……您就会亲自来找我的……您当真以为,我会在没把握时就与您摊牌么?呵……爹,你了解我多少呢,不,你从来没试着了解过我心里所想,所以……您还是为自己身体多多考虑为好,您气坏了身子,这龙家的烂帐,就更加理不清了。”
    “逆子!逆子!来人啊,老林,老林你给我带人来,把这个逆子给我绑起来,关进柴房里,我要把他关进柴房里!”龙兰焰嘶哑地叫喊着,怒不可遏,捂着胸口朝门外喊道。
    管家林叔踉跄着跑进来,却不敢对盛烟怎样,只轻声劝道:“大老爷您息怒,十少爷年轻不懂事,一时顶撞了您,奴才给您端杯参茶来,您消消气!”
    盛烟侧目暗笑,对龙兰焰行了个拱手礼,只道:“爹您休息吧,我先回去了。”
    “逆子……你,你们……老林你敢不听我的吩咐?”龙兰焰气喘吁吁地靠在几案上,有些透不过气,林叔连忙跑上前,扶着他坐下。
    林叔自然是不敢违逆大老爷命令的,但大少爷今日清晨才吩咐过他,说十少爷回家后定会被父亲责骂,且在一边劝着让他消气便好,千万不可听他一时气话对十少爷如何,否则事后定要追究于他。
    如今,大老爷精气神都大为不济,龙家的大小事务都由大少爷处置,林叔看的长远,现今当然不敢得罪大少爷,这大老爷只要一病倒,府里府外都还不是大少爷说了算?十少爷现今又是大少爷的左膀右臂,利益均沾,他这奴才还不赶快站好队么。
    盛烟回头瞥了一眼书房,眉头深蹙,冷下脸来往朱栾院走。
    父亲因何那般看待四姨娘,这个疑问就像一根刺,在他心底扎了根。
    不过,这件事还不是当务之急,眼前要办的事太多……首当其冲,必须要让大哥与自己完全站在一条战线上,对抗大老爷的固执与专横,这龙家西北与西南一带的生意他是志在必得。另外,大夫人和二姨娘那边,也该处理处理了……不做出点什么让父亲刮目相看,他还当自己是乳臭未干!
    也亏得他料到了大老爷在他回家时会质问自己,盛烟在途中就修书一封先送了回来,在心中说明了担忧,阐明了父亲这些年对自己偏见,让大哥帮自己一把,如此,就算自己与大老爷在书房吵了起来,屋外被龙碧飞知会过的仆人也都不会怀疑,是自己故意惹恼了大老爷。他们只会以为,大老爷又对十少爷吹毛求疵了。
    回到怜香居,盛烟把小厮从西北带回来的特产交给杏儿和馨儿,吩咐下去:“大包袱里是送给各房的礼物,剩下的那个小包袱是留个你们几个的……哪房该送些什么,自个儿看着办,就不用我多说了吧。”
    杏儿立时含笑点头道:“主子放心,这事儿就交给奴婢与馨儿了,定然办得妥妥当当。”随即把东西撤下去,给盛烟准备好热水,让他洗漱之后能小憩一会。
    盛烟更衣洗漱,看着小司和小久自从自己进屋就跟在脚下打转,心情瞬时明媚了许多。抱着它们逗弄了片刻,又问杏儿:“五哥是犯了何事,被大老爷关起来了?”
    杏儿放下手中的布巾,轻叹着道:“具体的内情,奴婢几个也打听不到,但据说不是小事,因为大老爷是先把五少爷喊进焚香台,不消半柱香就命人给架了回来。而且,五少爷……竟然被打了板子呢?”
    “哦?”处罚的这么重,盛烟倒是没想到,看来大老爷是真的被气的不轻。先喊他去了焚香台而不是书房……应该是与那批贡品龙涎香末有关吧,大哥回家后这件事肯定也是要说的。
    对了,自己第一次的品阶试时,大哥的龙涎香被五哥偷偷拿走,后来入考那日,翎哥给了大哥一柄新的。难道说,五哥后来久久也没能发觉,自己手中的那柄龙涎香是假的?方翎当初知道五哥的行径后,就暗中让他身边的那个小厮给他偷换了龙涎香,把一柄假的放在了五哥那里,入考时,方翎自己拿的是大哥的龙涎香,而大哥用的是方翎的。
    如果五哥真与这次的龙涎香末事件脱不了干系,那便是慌乱之下,拿手中那柄龙涎香以次充好了。
    盛烟两件事合起来一想,觉得不如可能,但事实究竟如何,还需要问问大哥。
    但今晚他不准备去大哥那里了,一来是自己路途劳累,想早些歇息,二来是他想知道离开这些天,二姨娘都做了些什么,是否与仿冒大老爷信件一事有关。
    二更过后,盛烟拿出夙的玉牌,在窗外晃了几晃。
    稍待片刻,屋外树影风动,一袭黑影不知从何处掠下,出现在了他的窗外。
    “上次托你监视二姨娘的事,办得如何了?”盛烟低声问他。
    “回小贵人的话,二姨娘近来没什么特别的举动,但近来去城外的灵业寺上香频繁了些,令人奇怪的是,龙家的二老爷龙瑟兰最近也经常去这座寺庙与主持会面……另外,六少爷龙碧炼与二姨娘见过一次面,但在房中密探,当时又是白日,小的怕打草惊蛇就没有接近。”暗卫干净利落地回答道。
    盛烟抿嘴凝眸,沉默了良久对他道:“有劳你了,我还想请你继续监视。若再发现二姨娘去进香,你可大胆跟踪,扮成香客即可,以你的手段……想必她不会察觉到你的。”
    “是!”暗卫领命,转眼消失在浓郁的夜色中。
    “六哥怎么会与二姨娘有来往?”盛烟呢喃自语着,搂着小司躺上了床,把想要凑热闹的小久拖到枕边,捏着他的长耳朵玩儿,慢慢思虑着。
    忽然,他眸子扑扇着坐起来,心头一惊。这时才想起来,若说自己会为了四姨娘而忤逆大老爷,那作为遗腹子的六哥,要是有人不怀好意地告诉了他部分真相,他如何不会五姨娘的枉死而报仇?
    80 第七十九章出招
    盛烟揣测二姨娘与六哥碧炼会面,是告之了他一部分五姨娘猝死的真相。生母枉死,龙碧炼定然不会置之不理,然而……让也不至于因此就听从二姨娘的阴谋,刻意隐瞒西北账目之事。隐瞒账目和香铺的沉疴,挑战的是大老爷的权威,难道二姨娘在其中添油加醋,说五姨娘的死是大老爷默许的不成?
    六哥不会听不出二姨娘话中的蹊跷,应当不会全然相信,那么……
    看来还是得走一遭。
    翌日,盛烟清晨起的早,用罢朝食就让杏儿去打听大哥是否起了。
    杏儿转了个圈回来,禀告他说,大少爷龙碧飞在沉香阁处理事务,六少爷龙碧炼也在,是被他一大早叫过去的。
    盛烟轻微皱眉,当着大哥的面儿,六哥不一定肯说真话,现在不便前往。便知会杏儿拿着自己的信笺,出府一趟,去请那位给自己打造香球的金银器师傅进府。
    见盛烟示意自己的眼神,杏儿就了然,这事儿得隐蔽些办,便嘱咐馨儿在怜香居门口徘徊,遇上其他丫鬟婆子小厮就对外透露,说十少爷胃口不好,要请永嘉城常满楼的厨子过来做几个小菜。
    如此安排下来,待她把这位师傅领进了朱栾院,其他人便不会多嘴再问了。
    盛烟在西北就惦记着香球,老师傅一进屋,就被他拉近了内屋,让杏儿上了茶水后,便问:“香球可已制成,完备妥当?”
    老师傅笑着点头,从袖子里掏了掏,拿出一个精巧的香球来,只幼儿拳头般大小,上下半圆球体皆是镂空,花纹都是依照盛烟当初绘制的图样,中部有灵活的合扣,打开来一瞧,里面有两个可以转动的同心圆环,环内再设置一个以轴承与圆环相连的小圆钵,这便是可放入香丸焚k的香盂。
    盛烟伸出手指拨动了一下这两个同心圆环,觉得稍微有些不顺畅,又拨弄了几下道:“这轴承之间似乎还不够顺溜,是机巧之间的咬合有问题,还是……”
    “回十少爷的话,不是机巧的问题,而是这轴承上所需的油,小的没有找到更合适的。”老师傅也微微拧眉,拨动了一下对他道:“您看,如果轴承使用久了,这上面的油变得少了或者凝固了,那就会卡住了……”
    “那可不成,能想到办法吗?”盛烟可不想这样一件好东西就毁在了滑润轴承的油上,想了想道:“你现今用的是什么油?”
    “是蓖麻油,效果还不算最好,但比起动物的油脂算是好些……”老师傅其实一直在思虑这个问题,“小的曾见过从外邦传入天翔国的机械钟,那齿轮之间也是需要加入某种油的,如果能知道他们用的是什么油,用在这香球的轴承里,那定当不错。”
    盛烟抬了抬眼,他也是听说过那机械钟的,可惜自己也没见过,哪里知道那里头用了什么油,便把这香球收起来,对老师傅道:“看来只要解决了这油的问题,这香球就可任何使用了。这个香球就放在我这里,老师傅,您再给我做一个更小些的!”
    “更小的?”老师傅有些不解,“为何还要更小,这样还嫌大了吗?”
    “哦……我是想,如果能再小一些,就可与锦香囊一般挂在身上了,岂不更妙?”盛烟给他比划了一个大小,眉飞色舞道:“就再小些,主要是香球的外壳小些,相应的,里头的香盂能大就不要小了。还有……”
    盛烟让老师傅稍坐片刻,到几案前找出了自己往日做下的笔记,翻了一翻,转头来对他道:“还有,这两个同心圆环我觉得还不够,如果有可能,再加上一圈,可否?”
    “这……可有难度了。”老师傅看出来这是位精致求精的主儿,不能回绝,只得说:“小的姑且试试,要是不成,您也别见怪。”
    “嗯,无妨,尽管去试……这银两不够就与我说!”盛烟在这方面是大方的,甩手给了他一匣子银锭子,作为这次活计的定金,“若这次做的更好,银子是少不了的,你就放心大胆去做,做坏了的都算在我头上,但是……也莫要敷衍于我,可明白?”
    老师傅哪里敢怠慢,这龙十少舍得花钱,他当然乐得继续做下去,更何况是夙王府派人寻到他的,这才跟着到了永嘉,没法让这位主儿满意那才是麻烦。
    他便接着匣子笑道:“十少爷放心,小的定当尽心尽力,多加揣摩,务必给您做到满意周全!”
    盛烟欣然点头,让杏儿领着他去厨房,当真做了几个小菜,才让她带他出府。
    在屋中端详着这做工精美的香球,盛烟忍不住想试上一试,可是,他希望得到的效果是,让香球在被褥中滚动却不会掉出一星点的香灰来,现今这只香球只怕还不成。
    可转念一想,除了让它可随意转动,这香球会不会还有其他问题?
    唯恐还有什么自己没想到,盛烟决定现在就试试,把香球打开,搁放在几案上,着手拿出焚香所需一应俱全的东西,拿出比芡实还小些的雪信香方丸,依照略微简单些的步骤,开始焚k。
    盛烟看着香丸冉生出了轻烟,合上香球扣好,放在了被褥上。
    过了片刻,杏儿从外屋进来禀告说,六少爷龙碧炼从沉香阁出来了。盛烟立刻更衣,转悠着走进了沉香阁,茗言见到他来,什么也没问,径直把他让上了楼。
    龙碧飞现在用的书房,还是碧升原先最喜用的一间,就见他坐在窗边,把两个几案并在一块,上面摊开的有账册还有一摞不知名目的册子。
    “大哥!”盛烟撩起衣摆迈过门槛,迎着逆光走进。
    龙碧飞一脸温煦地对他招手:“呵,不是听管家林叔说,你这几日都不出怜香居么?怎么还是上我这儿来了?”
    “瞧大哥说的,这怜香居又没有栅栏,我也不是一只兔子,怎么就不能出来了?”盛烟走到他身边,往几案上扫了几眼,道:“爹也不一定会信我真能在怜香居不出来,还不如出来走走,再说……要是真让爹知道了,我就说,是大哥喊我来的。”
    说着,拉着龙碧飞的袖子摇了摇。
    龙碧飞被他逗笑了,拉着他坐在边上,扔给他四五本册子,道:“既如此,我可不能白白袒护你!”
    “大哥,这都是什么啊?”盛烟随意地翻阅了一会儿,诧异道:“香品的存货?”
    “嗯,是啊……这几年龙家所有香品的存货……但是有个很大的问题,江南这边每家铺子的存货册子记录的方法都有些不同,差别虽说不大,但对照起来很是麻烦。长期以往,我担心不便查阅。所以,趁这次好好整理一遍,把记录的法子都给统一起来。”龙碧飞翻开两本册子给他看,“喏,你看看。”
    盛烟仔细地端起册子看起来,把记录得最有条理的那本挑出来,道:“我看这个本子就不错,其他的各家依照这个来改,让他们改过了再把册子重新送过来。”
    “嗯,这样倒是不错,要我给他们一一改过那是不可能,但是让他们去改,我又怕……他们会动些手脚。”龙碧飞不是没想过这个法子,但当初才没打招呼就亲自去下头几家香铺,把这些册子给收了上来,为的就是不让他们有机会动过手脚。
    盛烟这才意识到他担心的是什么,问道:“大哥的意思,这存货册子与账目有可能对不上?”
    难道,私底下有人监守自盗么?
    龙碧飞不置可否,只沉声道:“这事儿还没头绪,我只是刚看出点端倪,觉得有这种可能,不过……按碧炼所言,可能性是不小的。”
    “这么说来,六哥是知道这里头有问题,那西北的事儿,他也该早就看出来才对?为何当初置之不理,还对爹禀告说一切如常?”盛烟疑惑地蹙起眉头。
    “西北的账务,我旁敲侧击的问了他的……碧炼没有立刻否认,却也与我打起了太极,有些话说的相当含糊,我觉得……他应该不像是刻意隐瞒,似乎是不得不隐瞒,甚至在畏惧什么事的发生才必须隐瞒下去。”从西北回来之后,龙碧飞便开始调查那封假信的事。
    能接近大老爷书房并能拿到印章的,没有几个,除了日常在书房伺候的几个贴身丫鬟,就是龙碧炼、管家林叔以及龙家的二老爷龙瑟兰。
    盛烟心下顿时有了计较,六哥对大哥有所隐瞒,在西北账务上定然是知情的,那他的隐瞒只有几种可能,其一是对自己的决断拿不准,所以不敢说;其二是知道问题过于严重,刻意瞒下,目的就另有一说了。其三,有人拿住了他的把柄,逼着他把这件事给压下来,不告诉给大老爷知道。
    事实如何,还得亲自去探探他的口风才成。
    帮龙碧飞查看了几本存货册子,盛烟还是听从了他的决定,帮他把几家的册子都给重新誊抄整理了,虽然做起来异常繁琐,但也只有交给他做,龙碧飞才不会担心其中会出现纰漏。
    整理完了三本,盛烟已是累得胳膊都直不起来了。
    龙碧飞觉着今日差不多了,便让他回去,末了嘱咐他道:“爹那里,你也别迎着脑袋往上撞,等我劝爹几日再说!西北的事情你处置的很对,我如今□乏术,西北的事务在将来必定是要交给你管的,到时恐怕更是劳心劳力……可眼下我也不敢相信别人,碧炼还说不清是怎么回事儿,你有法子就去他哪里一趟,听听他如何解释!这档子事儿,我这做大哥的不好逼得太紧,但你与他这些年关系还算不错,不如……”
    等的就是这话。
    盛烟立时莞尔道:“大哥就宽心吧,六哥那儿我会去的。”
    但他要选一个最好的时机,能一问到底,一击即中是最好。
    从沉香阁出来,走到水榭处,盛烟看着那池中的睡莲发呆,过了半刻忽然调转了方向,往二姨娘的合香居走了去。
    二姨娘仍然是一副不问世事、专心问佛的样子,看到盛烟来给自己请安倒是高兴地露出了笑靥,问他今次去岑家如何,西北的风光是否别有风情。
    盛烟依次回了,笑盈盈地扶着二姨娘进到暖阁,瞥见她卧榻上的棋盘,叹了口气道:“姨娘可会解梦?这几日小十睡梦中总会梦到三哥,听见三哥在梦中对与哭诉,反反复复都说着一句话……”
    “哦?莫不是涎儿托梦于你,你且说来听听。”二姨娘眉头稍稍一紧,让他快说。
    盛烟便踌躇了片刻,坐在她近前道:“三哥在梦里的样子很苦,脸上挂着泪珠,口中反复沉吟着一句话,说自己是没娘疼惜的孩子。我便问他,二姨娘对你从小疼爱,为何口出此言哪?三哥却不再言语,只望着我哭,手中还捏着一枚双鱼玉佩!”
    二姨娘的脸色霎时白了一半,扶着他的手问:“你是说……梦里的涎儿,手中攥着双鱼玉佩?”
    “嗯,是啊。还一直说,自己是个没娘疼惜的孩子,这些年都找不到投胎转世的路。”盛烟一张小脸蒙上了惆怅的神色,显得十分困窘。
    “他……他找不到投胎的路?这,不该吧……”二姨娘的身子晃了晃,扶住额头道:“除了这些,你可还梦到了什么?”
    盛烟抿嘴深深拉紧嘴角,轻声道:“唉,都是不好的梦。昨儿个半夜还梦到了二哥,他似乎在奈何桥上看到过三哥,但见三哥没有走过去就心生疑惑,也没有过桥,说要在那里等着,想问问三哥当年可有什么冤屈,所以才迟迟不肯过奈何桥!姨娘,你说这梦奇怪不奇怪?”
    “是,是太奇怪了。”二姨娘的神情更慌乱了几分,迟疑了一会对他道:“或许是你二哥的忌辰快到了,所以,你才做了这样的梦……待回去喝两杯凝神的茶,早点歇息吧。”
    “是!那小十就不叨扰姨娘念经了。”言罢,盛烟带着一弯清浅笑意,告退了出来。
    回到了怜香居,盛烟进了里屋一看,吓了一跳,原来小司不知何时跳上了床,与那香球翻滚到了一块,推来推去,撞来撞去的,玩得欢欣跳脱。
    一边的小久则安静地蹲在枕头边看着,长耳朵不停抖着,似乎随时准备好了要跑。
    盛烟一把捞起小司,把他放在肩上,拿起香球看了半晌,在被褥上摸了摸,没发现掉落了半点香灰,不禁大喜过望。
    看来他做被底香球的愿望,算是达成了。
    拿着香球又在被褥了来回滚动了几遍,盛烟把香球熄灭了,拿起一个锦袋装好。而后,提笔在张纸上写下一行字“夙烟被底香球是也,可否回赠稀奇物什机械钟一座”,同样装进了锦袋里,勒紧了封口。
    接着,老办法唤来了暗卫,盛烟把这锦袋交于他道:“给你家主子送去,记得,路上不要磕碰了。”
    暗卫掂量了一下重量,觉得没有问题,连夜就送了出去。他们中途有转送信件或物品的暗哨,一刻也不会耽误。
    盛烟暗暗吁了口气,但愿夙收到这只香球会消减一些烦忧,自己这边……也是时候加紧动作了。
    作者有话要说:今日……还是一更。
    因为要参加好友婚礼,没法多更了……决定明日加更,还在十一假期里,也算是十一的加更吧,亲们~~~
    81、第八十章
    盛烟隔日也没有在怜香居乖乖呆着,刚用罢朝食,大少夫人身边的大丫鬟被杏儿领了进来,说自家主子请他过去说话。
    道是龙家大少夫人身怀六甲,如若大夫估算的没错,明年闹春,龙家上下便可张灯结彩,准备迎接新生麟儿了。
    大约是为了给孩子起名的事儿吧,大哥近日忙的每夜都回不了房,只得抽空与夫人一起用过晚膳,再又回到沉香阁。
    是听大哥提及,要让他也参详参详孩子的乳名。
    盛烟便笑着点头,让那大丫鬟先回去,在馨儿的伺候下换了一身庄重些的长袍,换下了长衫,才施施然出了门。
    不像往日那样身边谁也不带,今次他倒带上了杏儿与馨儿。
    进到里屋是不合礼数的,盛烟就在外间等着,品茗了一杯茶的功夫,大少夫人由一个婆子搀扶着走出来,身子微微发福,脸颊圆润,柳眉杏眼泛着柔和的笑意。
    盛烟起身行了礼,笑着打量了一下她的肚子,“大嫂气色好,步履稳健,这一胎定是个健健康康的大胖小子!”
    “嗯,多日不见,十弟的嘴又甜了几分,是你大哥又给你买零嘴儿?”桓氏樱桃红的嘴唇一抿,笑纹渐起,抬手从婆子手中接过蜜饯罐子,里头都是酸溜溜的杏脯。
    盛烟略微惊讶地眨了眨眼,别说,大哥自西北回到永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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