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怀安掀开稻草门帘,走进茅草屋,一眼便看到蹲在床前的沈艳清。
    这茅草屋不大,一张小床便占据了一半,剩下一些空间,也没啥家具,都是一些瓶瓶罐罐,屋内能闻到一股很浓的中药味。
    沈艳清半蹲在床边,正端着碗,给床上的沈朵儿喂药。
    床上只有一张棉被,沈朵儿脸色苍白,神情萎蔫,身子埋在被子里,只露出一张苍白的小脑袋。
    叶怀安突然出现,着实让沈艳清吓了一跳,待站起身回头一看,看到是叶怀安,这才松了一口气。
    叶怀安的发型和新配的眼镜,还是和以往的形象有些不一样,加上那特殊的气质,不熟悉叶怀安的人,一时半会,或许还真认不出来他。
    不过显然,沈艳清对叶怀安还是挺熟悉的,一眼便认出了叶怀安。
    尽管叶怀安今天的打扮,让沈艳清有些意外,但是她还是下意识把叶怀安当作平日里,那个可怜的少年。
    是呀,沈艳清带着生病的女儿很可怜,上一世的叶怀安,同样也是一个可怜的家伙。
    自从母亲去世后,吃着上顿没下顿,分家后,日子过得更惨。
    但是显然,沈艳清一时半会也没察觉到,今天的叶怀安早已经不是往日那个可怜的少年。
    叶怀安看着床上的小家伙, 不由脑海中再一次浮现出模糊的记忆。
    在他印象中, 这个小家伙很可爱, 也很坚强,如今再一次看到这张陌生又有些熟悉的小脑袋,叶怀安也是无奈叹息一声。
    沈艳清露出一抹苦涩的笑容, 装作很自然地问道。
    “怀安,今天怎么有空来我这玩了?”
    叶怀安并没有回答沈艳清的话, 而是板着一张脸, 缓缓走到床边。
    他伸手掀开床边一脚, 薄薄的被套下面,是一层厚厚的稻草, 显然,母女俩连床垫都没有。
    那层盖在沈小朵身上的棉被,看上去还算干净, 但是摸上去, 硬邦邦的, 显然是已经结快的老棉花。
    沈艳清被叶怀安这行为, 搞得有些懵了,站在那有些尴尬, 一时之间,也不知道说些时候。
    她抬起头,看了一眼叶怀安, 这才发现今天的叶怀安和往日那个少年,有些不一样了。
    叶怀安沉着脸看着床上的沈小朵, 见她那张小脸上,苍白如纸, 偶尔还发出疼痛的呻吟声。
    沈朵儿此时也睁开眼,看到站在床头的叶怀安, 艰难挤出一个笑容,随即身体的疼痛让她咬了一下牙关,一双雾蒙蒙的小眼睛看着叶怀安。
    看到如同小可怜似的沈朵儿,叶怀安板着的脸,终于松动一些,微微叹息一声,转身朝沈艳清说道。
    “朵儿这病不能再拖了,尽早送市里医院吧!”
    沈艳清听完叶怀安的话,脸上没有半点表情,双眼无神地看着女儿,刚刚那尴尬的笑容此刻也早已经消失,此时脸上,除了无奈,只剩下绝望。
    她默默地低着头看了一眼床上的女儿,也没有回答叶怀安的话,只静静的发着呆。
    叶怀安也没等沈艳清的回答,再一次打量起这个小茅屋,除了外面若有若无的臭味,四周还滴滴哒哒,湿气和寒气充斥整个房间。
    前些天的大雪,显然让这小茅屋已经遭受灭顶之灾,看着四周已经有些倾斜的木架,随时可能垮塌。
    就这环境,难怪沈朵儿上一世染病去世。
    既然决定要救,叶怀安自然也会按自己的想法来做。
    他很清楚沈艳清为啥不回答自己,那无声的沉默已经回答了。
    得了“穷病”的穷人, 是真的很悲哀!
    在特定的环境下,尊严对于穷人来说, 真的一文不值!
    有些话, 很难听, 有些现实很残酷, 可那却是事实!
    叶怀安转身看上沈艳清, 这个二十七岁的姑娘,穿着一件棕色的男士破棉袄,脚上穿着一双解放鞋,甚至看不到一双袜子,脚腕冻得通红。
    如果不看长相,这姑娘和叫花子已经无二样。
    但是她那张秀气的脸颊,配上那头盘在双肩的乌黑秀发,让这一切仿佛都活了起来。
    叶怀安看着沈艳清的双眼,在她眼睛里,已经看不到一丝对未来的期待,不幸的生活,已经完全压垮了这个女人。
    叶怀安不由再一次叹气一声,这世界上,幸福只有一种,痛苦却有千万种。
    对于沈艳清来说,从城里的父母去世,失去依靠,被迫嫁给他人,老公去世,再到女儿染病。
    这样的人生,如同一刀刀在她胸口割着,这样的痛苦,或许是痛切心扉那种。
    叶怀安看着双眼暗淡的沈艳清,最终还是深呼吸一口气,语气平缓了一些,缓缓开口道。
    “我们出去谈谈吧!”
    说完,叶怀安转身朝外面走去,待走到门口,见沈艳清依旧站在那一动不动,他回头看了一眼沈艳清,语气平淡地说道。
    “要想救你女儿,就跟我来吧!”
    叶怀安说完,不再理会对方,掀开帘子,转身走出茅屋。
    叶怀安走出茅屋,看了一眼边上的粪坑,眉头皱了一下,随即走到另外一边,站在一块石头前,叶怀安掏出口袋里的烟,点燃,缓缓抽上一口。
    刚抽了两口烟,沈艳清便已经走出茅屋,她径直走到叶怀安背后,看着叶怀安手里的烟,刚想张口劝说什么,但是话最终还是没开口,只能低着头,搓着手,继续沉默。
    叶怀安也没回头,狠狠抽了一口烟,吐出烟雾,透过烟雾,看着不远处的村落,叶怀安这一刻,突然感觉这里好陌生。
    抽完最后一口烟,扔到地上,叶怀安这才缓缓开口说道。
    “艳青姐,如果给你一个离开这里的机会,以后你还会来这里吗?”
    沈艳清茫然地抬起头,看上叶怀安的背影,这个少年今天的所作所为,让她感觉到无比陌生,她此刻脑海中除了茫然,只剩下空白,就如同她的人生一般。
    叶怀安仿佛自言自语似的,继续开口道。
    “我曾经以为有了钱,就会开心快乐,再也不会有烦恼和忧愁。”
    叶怀安后面的话,没有说下去了,而是静静的看着村中的绕绕炊烟升起,今天是大年三十,很多家里应该都会做一顿好吃的吧。
    又过了许久,叶怀安终于不再感怀,转身看上一旁的沈艳清,语气平淡,不带一丝感情地开口说道。
    “沈朵儿治病的钱,我可以借给你,去市里的医院,找专业的医生治疗,所有的开销,我可以负责!”
    叶怀安的话,终于让还在发懵的沈艳清清醒一些,她因为震惊而有些头晕,摇晃了一下身子,才勉强站直,那无神的双眼,也终于闪动了一丝光芒,那是乞求的目光,也是无助的目光。
    看到沈艳清那张憔悴脸蛋,此刻叶怀安脸上,没有一丝表情,他知道沈艳清在期待什么,他缓缓从口袋中,掏出一叠厚厚的大团结。
    一百张大团结,散发出淡淡的油墨光泽,叶怀安掂量了一下,递了过去!
    沈艳清刚刚站直的身子,当看到递过来的大团结后,整个身体再一次摇晃了两下,直挺挺朝后倒去。
    叶怀安也惊了一下,连忙上前,一把扶住她的身子,沈艳清半倒在叶怀安的怀里。
    叶怀安低估了此刻的一千块钱,对此刻的沈艳清代表什么。
    这代表了那早已熄灭了的希望,重生燃起,那压抑许久的情绪,在这一刻,彻底爆发,让她身子再也支撑不住。
    半搂着沈艳清,叶怀安这才发现这个一米七六个子的女人,此刻却是这么单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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