怒吼:“独孤铣!你敢!!”
    然而对面那人却恍若不闻,坚定不移地,一步一步走了过来,慢慢屈膝跪倒在地。
    “臣,宪侯独孤铣,愿拥立六皇子为太子。”独孤铣抬起头,用那双墨一般浓重的眼睛仰望宋微,“尽忠竭力,舍生赴死。”
    宋微依旧握着拳头,身体渐渐不再颤抖。终于轻声嗤笑,好似自嘲:“我早该知道……哈!早该知道……”
    独孤铣只是望着他,一个多余的字也不肯说。
    良久,皇帝道:“小隐,你看,不是只有爹一个人认为,你最适合做太子。你又何必妄自菲薄?”
    宋微霍然扭头:“我不做!你有本事,就逼死我。”
    皇帝望着他,眼神中是平静到极致的哀伤。半晌,忽道:“明国公年纪大了,不能久跪。”
    宋微一愣,弯腰伸手,把老头从地上拽起来。
    长孙如初很想说:殿下不答应,老臣就不起来。不过他揣测六皇子多半根本不吃这套,哆哆嗦嗦道过谢,颤巍巍坐回去。剩下的人没有皇帝发话,六皇子不肯亲自来扶,便只有继续跪着。
    这么一打岔,宋微那股梗着脖子宁死不屈的气势,没来由弱了下去。
    皇帝缓缓道:“小隐,你以为爹爹在逼迫你,并非如此。爹爹只是告诉你,有多少人,认为你是太子之位的最佳人选。爹爹想让你做太子,不是逼迫,而是请求……是……爹爹临终前……最后一个请求。小隐,你……能不能答应?”
    宋微眨眨眼:“又想吓唬我!瞎说什么呢?老不死老不死,你哪有那么快死!”
    皇帝笑了:“这回爹爹不骗你,是真的要死了。”
    宋微怒道:“别以为拿死就能逼我,老子才是要被你逼死了好吧!”
    皇帝侧头,旁边宝应真人得了示意,走出一步,语调沉重:“殿下,陛下所言,绝无虚假……”
    宋微一挥拳头:“你也跟我爹串通起来吓唬我么?”
    宝应真人不愠不怒:“殿下请息怒,但听老朽细细道来。去岁年底,即殿下回归前夕,陛下龙体便已十分危急,此事众御医皆心中有数。当时老朽建议,立即传位于太子,陛下栖身园林,息心静养,辅以药物及玄门养生之道,或可延寿数年。”
    宋微听到这,已经明白皇帝绝对不是故意编假话吓唬自己。恐惧与愤怒同时涌出,恨不得塞住耳朵,或者干脆堵住宝应真人的嘴。
    “六殿下恰于此时回归。陛下私下问老朽,可有何灵丹妙方,能多支撑些时日,以便照常理政。”宝应真人叹口气,“生死有命,岂是人力可更改?老朽毕生钻研此道,亦无能逆转回天,不过得出点剜肉补疮之法。陛下思量再三,决意使用。此丹药至多可延寿一年,却要时常忍受肺腑剧痛。一年来陛下勤于政事,勉力不辍,龙体每况愈下。如今看来,最佳状况,也就是……三个月罢。”
    这事此前唯有宝应真人、青云总管与皇帝本人知晓,在场各位重臣,都是头一回听说,顿时无不大惊失色,垂泪哽咽:“陛下!……”
    皇帝却只看着小儿子,悠悠道:“小隐,那个时候,你突然回来,爹爹高兴得很。你回来了,爹爹怎么能死?又怎么能不理事,叫你……被人欺负?”
    宋微脑子全被那句“三个月”占据,眼泪便似开了闸的洪水,哗哗往下淌。心中怒火愈盛,这蛮横霸道、奸猾狡诈的老头,这般擅自做主,恁地可恨。
    抹一把眼泪,恨恨道:“你放心,我不会被人欺负。我给你送终。但是我不做太子,更不做皇帝。”
    皇帝柔声问:“天下至尊,无与伦比――做皇帝有什么不好,你如此抵触?”
    宋微伤心愤怒到极点,大吼:“做皇帝有什么好?!你自己做了一辈子皇帝,老婆孩子都保不住,还要被亲生儿子下毒,你跟我说,做皇帝有什么好?有什么好……呜呜……有什么好……”
    皇帝笔直瞪着他:“你……你!”一口鲜血喷出,昏死过去。
    ☆、第一四九章:姑且念亲承大统,终究忍恨缔良缘
    众人惊慌失措手忙脚乱救治皇帝,宋微独自在外围站着,便似这一切都跟他无关似的。唯独眼泪止不住地淌,心头一片空茫,根本想不起抬手去擦。
    朦胧中被一片阴影罩住,有人拿帕子替自己擦眼泪。抬头认出是谁,却连拒绝的力气都没有,任凭他左一下,右一下。帕子湿透了,换成衣袖。
    僵直着站了不知多久,像个木偶般被他牵到椅子前坐下,听见他说:“小隐,不要担心,陛下暂且无事。”
    心里想着,爹暂时不会死了,人却还是没有动。
    又过了不知多久,有人一个接一个到面前行礼告退。每一个人临走,都欲言又止。那隐含责备又充满期待的眼神,令宋微觉得诡异难耐,心烦意乱。
    人都走得差不多,宋微看见老头子安安静静躺在宽大的龙床上,心中烦乱更甚。他陡然起身,抬腿就往宫门外走。才走出几步,便被眼前一堵肉墙挡住。
    独孤铣问:“小隐,你要去哪里?”
    宋微不理他,转个身往宫内暖阁迈步。听见身后脚步声响,扭头冷冷道:“别跟着我。”
    待他继续往前,那脚步声仍然阴魂不散跟了上来。
    独孤铣随同宋微走进暖阁,示意旁人退下,才道:“小隐,我陪你,在这守着。”
    宋微扬起下巴:“我不用你陪,滚!”
    独孤铣当然不可能滚。非但不滚,还往前靠近了些。听罢宝应真人的话,他才明白皇帝头天说“时间不多了”,到底是什么意思。他虽然难过,毕竟理智得多。何况心中已然有了决断,哪怕再痛再苦,该说什么,该做什么,都不需要犹豫。
    他只是再次惊讶于皇帝的狠绝手段。从宝应真人说出真相那一刻起,他就知道,小隐迟早会妥协,一定会妥协。但眼下,他很怕宋微伤心偏激之余,做出什么无可挽回的糊涂事,故而决意寸步不离坚守在此。
    宋微猛地抄起案上一只花瓶砸过去:“我叫你滚,你听不懂么?滚!滚啊!”
    独孤铣抬手接住那只花瓶,放到一边,也不说话,直接箭步上前,左手将人一把箍住,右手一扯,把他腰带连同腰间各种配饰,统统扯了下来。这还不算,紧跟着扯开衣襟,左手拎着里衣衣领正过来反过去这么一通翻转,眨眼工夫,外衫外裤剥了个干净,衣兜里的零碎尽数掏走,连脖子上挂着的翠玉瓶子和玄铁佩s也摘了下来。
    做完这一切,独孤铣揽起他的腰,将人往床上一丢,宋微瞬间淹没在锦幛绣被里。便是如此,也丝毫没碍到他肩膀上的伤处。宋微被丢得头晕眼花,扑腾着想爬起来。独孤铣抖开被子,兜头把他罩住,冲外面喊道:“来人!”
    来的不是别人,正是蓝管家。
    独孤铣道:“有劳蓝总管,这屋里的摆设先收一收。”
    蓝靛在皇帝那边哭了一场来的,除去眼睛还红着,神态倒挺正常。他看见立在地下的花瓶,想起当日宪侯府东院卧室被六皇子打砸之后的惨状,立刻明白宪侯是什么意思。本着强烈的责任心,招来几个下属,迅速将易碎品危险品转移出去。
    独孤铣等他们干完撤退,才松开摁着被子的手。被子猛地掀开,一只拳头跟着挥了出来。
    独孤铣握住宋微手腕,合身压上去,与他面面相对,距离不过数寸。沉声道:“小隐,你再这么折腾下去,陛下只怕……连三个月都保不住。”
    宋微呆呆望着对方。本已干涸的眼泪,唰一下又涌了出来。他瞪着眼睛,长长的睫毛糊得湿漉漉,眼珠子像雨水冲刷过的墨玉髓。
    独孤铣一番动作,他当然明白是什么意思,心底甚至有些好笑。他自杀过一回,哪里还敢有第二回。他一点也不想哭,尤其不想在这个人面前哭。却不知为什么,听见他那句话,再看见他这副表情,两只眼睛就成了堵不住的喷泉。
    他想:枉我以为可以选不同答案,谁知道这一回,压根不是选择题,是他娘的必做论述题……倒霉催的,真荒唐呐……
    独孤铣被他看得心魂俱碎,翻身把人抱在怀里。似乎低声劝诱,又似喃喃自语:“小隐,你为陛下如此伤心,却为何不肯令他稍感安心?你有这样的坚定用以逃避,为什么不能用它去勇敢承担?”
    宋微冷冷地想:你知道什么?你凭什么?你有什么资格?你他娘的……就是个渣。
    宋微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他只知道自己做了很多梦。梦里似乎回到凶肆街做挽郎时候,一家接一家地唱着挽歌。唱到后来,又变成自己披麻戴孝,走在长长的送葬队伍前列。凄厉而尖锐的声音在身后高喊:“皇帝龙驭宾天――”
    他登时惊醒,猛地直起上半身。
    独孤铣被他带动,跟着醒来。睁眼就看见满面泪痕。正要抬手去擦,却被宋微自己抢了先,眼泪鼻涕直接糊在被头上。
    改为拍他后背,安抚道:“陛下无妨,只是还没醒。再睡会儿罢。”
    昨夜宋微睡着后,独孤铣就叫了李易与蓝靛轮班看守,自己替魏观负责皇帝人身安全工作,天亮才过来躺下。至于奕侯本人干什么去了,皇帝早有吩咐,一旦宗正寺卿宣布太子罪状,则第一时间封锁太子府,全力搜捕太子门客。
    原本按皇帝计划,今日早朝,就要公开此事。独孤铣昨夜被奕侯找去交接,才知道还有这些后续安排,不禁为皇帝行事之周密老辣暗自惊心。只是皇帝自己大概也没想到,六皇子不愿意接太子之位倒也罢了,竟然能再次气得亲爹吐血昏迷。此等杀伤力,怕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
    因为皇帝还昏迷着,早朝便只能暂停一天。
    独孤铣估了下形势,觉得如此也好。搜捕太子门客的行动,能更加从容一些。而小隐这里,明显需要更多一点时间缓冲。
    宋微伤病本来就没恢复,又一夜不曾睡安稳,被他拍拍摸摸,很快忍不住又睡着了。独孤铣起身,拿着奕侯的令牌,巡查一番皇宫安全。又接了几份宿卫军、府卫军副手送来的情报,看罢再将命令传回去。
    太子门客中不乏能人高手,虽则皇帝谋划周详,力求攻其不备,一击即中,也难免不出现漏网之鱼。宿卫军和府卫军须得提高警惕,加强戒备,配合奕侯,专在外围拦截逃亡者。
    这一夜奕侯率廷卫军精锐封锁太子府,搜捕太子门客,如雷霆闪电,迅猛却短暂。等到太阳出来,文武百官聚集宫门前,得知皇帝龙体欠安,早朝暂歇一日,其中的绝大多数人,都没有觉察到,咸锡皇朝未来的天空,已经注定要改变颜色。
    宋微醒来,床前只有一个李易。李管家要叫人进来服侍六皇子,他摇头拒绝,慢腾腾爬起来穿衣服。见李易一脸紧张盯住自己,道:“你不必这样。我爹都要死了,我还折腾个什么劲?我又不是老大,巴不得他早点死。”
    这种话题李管家压根没法接茬,毕恭毕敬将靴子在床前摆好,没话找话:“蓝靛挂念陛下,上那边伺候去了。”
    蓝靛原本就是皇帝身边人,知道皇帝时日不多,忍不住跑到御前去守着。
    宋微穿好衣服,在屋子当中呆站一阵,冲李易道:“走吧,去我爹那里。”说罢,自己先迈开步走了出去。
    暖阁与皇帝寝室不过隔了个中厅。但每一重都是里外套间,又有一门二门,加起来层层叠叠,颇具曲折缦回之感。李易把他送到最后一道门,驻足留步。宋微走进去,皇帝居然起来了,正半躺着和宝应真人说话。
    联系宝应真人头天言辞,宋微推测,皇帝服用的药物,大概含有振奋神经的成分,类似引鸩止渴。
    见六皇子进来,宫人们纷纷行礼,又纷纷退下,最后只剩了青云和蓝靛。宝应真人也跟着行礼告退,只是告退的话说完,却看着六皇子半天没有动。
    宋微道:“真人放心,我不会再气我爹了。”
    宝应真人弯弯腰:“殿下有此孝心,可见陛下洪福。”这才当真退出去。
    宋微坐到龙床前,好一会儿没说话。皇帝也不说话,跟儿子大眼瞪小眼。见儿子半天没表示,索性闭上眼睛,一副假寐养神模样。
    宋微低头,瞅着老爹搭在床沿上的手,忽道:“不就是做太子,当皇帝么?成,我答应你。”
    心想:有什么了不起,小爷我轻车熟路,重操旧业。至不济,无非从头再来一遍。
    皇帝立马睁开眼睛,脸上是一目了然的惊喜与欣慰。
    宋微道:“只不过,你别后悔。还有你那些公侯,回头可不要后悔。”
    皇帝笑了。宋微以为他要来一番长篇大论,劝勉训诫,谁知皇帝问道:“小隐,你还记不记得,当初你才进宫,我问你为何在南疆救了明华。你当时跟我讲,不豁出去,就是个死,因为不想死,便只能豁出去。那会儿你一手烂棋,奇臭无比,”皇帝皱皱眉,“当然,现下依旧奇臭无比。你笑说,我要真为这个砍你脑袋,没准三个月就能拼成国手。你知道那一刻,爹爹心里是何想法么?”
    宋微十分摸不着头脑,连老头只能活三个月带来的打击与悲哀,都似乎被冲淡了。呆呆问:“我棋下得臭,你心里想啥?”
    皇帝笑道:“我当时就想,假若果然为此拿性命逼你,不知你是不是当真三个月就能拼成国手。”皇帝顿了顿,“小隐,你一向极有自知之明。爹爹很抱歉,别无他法,只能拿性命逼你――三个月,成国手。”
    宋微张口结舌。什么叫一语成谶?什么叫自作自受?现在说什么都晚了。
    皇帝望着他:“明日早朝,你跟爹一起去。从现在起,你留在宫里,爹有很多事要告诉你。可惜,三个月……还是太短了。”
    宋微愣愣憋出一句:“那、那都是瞎扯,谁会当真啊……万一……万一干砸了,你可别怨我。”
    皇帝不说话,露出温和的笑容,拍拍他的手,将鼓励和信任无言地传达出来。待儿子被看得扭过头去,才温声道:“做了太子,便不能没有太子妃。爹答应过你,你的妃子,你自己选――”
    宋微猛然将头扭回来。皇帝还是那副表情:鼓励、信任、期待、祈求。宋微再一次清楚地认识到,老头子蛮横霸道、奸猾狡诈的本质,没一刻改变过。
    挤出一个麻木的笑容:“爹,你说话不算数,又骗我。昨儿你才说过,做太子,是……最后一个请求。再说,选妃这事不急。”
    皇帝望着他:“小隐,爹只想在最后闭眼之前,看到你成亲,才真的……放心了。”
    见宋微半天不答话,皇帝又道:“爹答应了让你自己选,自不会食言。润泽拿的这些,都是爹觉得不错的,你先瞧瞧。”
    按说捧画像这活儿,不是青云就该是蓝靛。皇帝嘴里“润泽”两个字,宋微很是反应了一阵,才回过神来。噌地转头,果然,双手托着一大堆卷轴,面无表情迈步走近的人,不是独孤铣是谁?
    独孤铣走到他面前,单膝跪下,像个傀儡般,一个字一个字僵硬发声:“此乃陛下属意之名媛贵女,请殿下过目。”
    宋微不动,就这么瞧着他。见独孤铣始终不抬头,便从椅子上起来,蹲到地上,仰面冲着他的脸,眼睛一眨不眨,继续瞧。瞧了半天,不见对方有丝毫表情变化,冷笑一声,站直了,运足全力,猛然抬起右腿,冲着他心口一脚踹过去。
    这一脚饱含怒火,不留余地,尽管两人力量悬殊,也踹得宪侯上身晃动,脸色苍白,手中捧着的卷轴哗啦掉了一地。
    独孤铣依旧没有抬头。过了一会,将卷轴一个一个捡起,重新捧托在手,跪到宋微面前:“请、殿下、过目。”
    宋微那一脚好似踢在铁板上,脚趾尖生疼,阵阵钻心裂肺。他吐了几口气,觉得脑袋不那么气得发晕了,伸手拿起一个卷轴,打开扫一眼,随即撇到地上。然后一个接一个打开,每个都不过一眼,就顺手撇出去。等看完最后一个,满地都是半卷半舒的美人肖像,楚楚可怜。
    肖像均属未出阁的贵族少女,六皇子到处乱扔,宪侯从头到尾闭着眼,非礼勿视。
    皇帝在边上冷眼旁观,不作任何干涉。
    宋微丢掉最后一个卷轴,沉默片刻,忽道:“我怎么觉着,这里边还少一个?”
    皇帝心里吃惊,却没说话。独孤铣终于睁开眼,涩声问:“殿下觉得,还少哪一个?”
    宋微挑起眉毛。独孤铣恍惚间竟从他脸上看出几分诡魅之色。
    “少一个……宪侯府上嫡长小姐呐!”
    独孤铣被这句话炸懵了,直挺挺跪着,一时没了反应。倒是皇帝马上想明白,儿子这是跟宪侯赌气发狠,什么都顾不上了。
    心中黯然,嘴里却低喝一声:“小隐!”
    宋微转脸看向父亲,面上居然带着笑意:“宪侯嫡长女、独孤大小姐,出身尊贵,芳龄正好,才貌双全,兰心惠质。爹,儿子很荣幸,与独孤小姐有过几次交往,早已倾慕非常。听说独孤小姐尚未定亲,儿子认为,太子妃最佳人选,非她莫属。”
    宋微字字在理,所有反驳理由,都不适合宣之于口。皇帝顿感词穷:“小隐,你……”
    “君无戏言。爹你答应了我自己选妃,我就选宪侯嫡长女独孤萦。别的人,我一个也看不上。”
    皇帝算无遗策,也想不到儿子会拐到这上面去,竟不知如何作答。
    正当此时,一直像个僵尸般跪着的独孤铣突然站起:“陛下恕罪,臣有话与六殿下私下说。”话音没落,攥住宋微手腕,径直将他拖了出去。
    作者有话要说:  蹲到现在的各位坑友,想必都猜到结果如何了。尽管如此,还是希望这过程让大伙儿觉得过瘾,酷暑天里凉快一把。另外问能不能he的亲,其实只要脸皮够厚神经够韧,没有什么故事不能he,是吧?
    ☆、第一五章:已是难收如覆水,不堪言悔作浮云
    六皇子就这么被宪侯拽走,蓝靛想跟出去,皇帝开口挡下。倒是门外一个李易,顾不上震惊,尽职尽责小跑跟上,直追到暖阁门口,差点被宪侯暴力关上的门板拍扁了鼻子。他虽隐约猜出几分,毕竟不清楚具体发生了何事,难免担忧。又不敢当真闯进去劝架,只得再次守在门外,干着急。
    独孤铣一路把宋微拖进里间,恶狠狠盯着他不说话。他内外功夫都深厚,等闲不曾有呼吸紊乱,血脉暴流时刻,这会儿却脸色青得吓人,凡是看得见的地方,经络血管根根突起,胸腔起伏不定,仿似下一刻就要憋不住爆炸。
    宋微只觉得腕骨都要被他捏碎了,咬牙忍了又忍,终于忍不住叫起来:“放开!独孤铣,你要弄死老子,何必这么费事!”
    独孤铣恍然惊醒,如同火烫般把手迅速松开缩回去。片刻后,又慢慢伸过来,将宋微红肿的手腕托在掌心里,左右仔细端详一番。依旧铁青着脸,取来床头专为肩伤准备的药膏,轻柔细致涂抹。
    两人谁也不说话,仿佛比着赛似的憋气。
    独孤铣小心翼翼抹了两层伤药,仍然将红肿的腕子托在掌心里。神色间煞气逼人,动作却像对待最珍贵的易碎品。宋微任由他捧了半天,才陡然想起什么,气鼓鼓将手抽走。
    “小隐,别这样。”
    独孤铣终于开始说话:“别这样。小隐,你恼我,恨我,要骂,要打,剜一块肉,或者剁一根骨头,都没什么不可以。”说到这,独孤铣解下腰间佩剑,当啷一声,剑鞘拔出一半,递到宋微面前。
    “别像上回一样,糟蹋自己出气。是我不好,该受罚的人是我。”
    宋微满脸嘲弄看着他,嗤笑:“没错,独孤铣,该罚的人确实是你。只不过,骂你,我嫌浪费口水;打你,我嫌浪费力气。剜你一块肉,剁你一根骨头,没的污了小爷的手。我不要别的,就要你难受――难受一辈子,看见我就难受。你懂么?”
    独孤铣听了他这话,露出死灰一般的表情:“小隐,你以为……我……还不够难受么?”
    宋微冷哼:“也许吧,谁知道。我偏要用我的招,你自找的不算。你跟我爹串通起来,逼我做太子,又逼我成亲。既然如此,我只娶独孤萦,这事没得商量。”
    独孤铣缓缓摇头:“萦儿……不会答应。你……不可勉强她。”
    宋微哈哈大笑,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独孤铣,你是哪里来的自信,她不会答应?刚在我爹面前我就说了,对独孤大小姐仰慕非常。你焉知你家那个高贵女儿,对六皇子不是同样仰慕非常?你回去问问你的乖女儿,看有多勉强!”
    宋微的表现太过反常。独孤铣一个念头直沉心底:自己不在家的时候,一定发生了什么。可恨他竟然丝毫不知情,无从猜测。
    再次摇头:“你们……辈份不对,不合适。”
    宋微好似听到了世界上最可笑的笑话,笑得恣肆张狂。好不容易才收了笑容,斜乜着独孤铣:“侯爷真是贵人多忘事。敢问侯爷,当初你从哪里认识的我?崔贞是你父亲侍妾,你擅闯庶母卧室,从庶母的床上把人弄到自己床上,莫非你都忘了?宪侯大人,如今你跟我讲辈份――你哪来的节操讲辈份?你不知道你的节操早就碎成渣了么?”
    独孤铣觉得自己一颗心就像泡在了烧红的铁水里,滋滋冒烟,偏生一句反驳的话也说不出来。最后,只能木然道:“小隐,此事我不会答应,陛下也不会答应。”神情颓靡,语气却依然斩截。
    宋微又是一声嗤笑,嘲讽道:“你答不答应有屁用?只要我爹答应不就行了?我爹巴不得我跟你一刀两断。娶了独孤萦,于皇室,于你独孤家,一点坏处没有,不过是你宪侯心里难受而已。”
    宋微放低音量,凑到独孤铣面前,贴得不能再近,声音暧昧至极:“看你难受,我就痛快。你觉得……我爹是宁可你难受,还是宁愿我不痛快?嗯?宪侯大人……”
    独孤铣气得浑身发抖,一个字也说不出来。霍然转身,拔腿就走。路过立在地下的青铜灯柱时,冷不丁抬手,一剑劈过去。“当!”火花四射,响声震耳欲聋,那青铜灯柱被硬生生削断半边,如垂死的罪人般耷拉下脑袋。
    这一下动静实在太大,不光李易,几个近侍全都惊慌失措跑了进来。看清室内情景,顿时吓得手足僵硬,鸦雀无声。
    独孤铣脚步在门边停了停,随即头也不回走了出去。
    宋微一屁股瘫坐在椅子上,心脏怦怦乱跳。他被吓得狠了,手放在腿上,揪着裤子直抖,半天也没缓过来。
    李易让其他人都退下,自己战战兢兢端杯茶过来:“殿、殿下,且压压惊。”
    宋微没有动。许久,忽道:“李易,你给我记着。今日宪侯于皇帝寝宫内妄动刀剑,属大不敬。眼下多事之秋,用人之际,本王不跟他计较。先记一笔,回头再算。”
    李易低头应了。心说乖乖,六殿下翻脸不认人的本事,好生厉害。
    只听六皇子压低声音,继续吩咐道:“你替我跑一趟宪侯府,悄悄捎几句话给独孤萦。”
    李管家吃惊,抬起头,低声道:“殿下,宪侯就在此地,要瞒过他,恐怕不可能……”
    宋微笑笑。李易觉得六皇子这个笑容实在难看得很,心里也跟着堵住了一般。
    “宪侯职责在身,就算他急得要命,也不可能因私废公。选妃这事没完,我爹才不会放他走。但是你可以出宫。反正他本来也提过,要你抽空去给独孤萦诊病。听着,务必赶在他回府之前,把话传到。就算被他事后知道你去过,你只需咬定是问诊就行了。”
    观宪侯这几日表现,李管家早猜出大小姐至今没跟她爹招供。适才六皇子与宪侯争吵,他守在门口,不让别人靠近,三句里至少有两句入了耳。听宋微说要捎话给独孤萦,立时心跳如擂鼓,打着颤道:“殿下,事关重大,还请三思、三思啊!”
    宋微冷冷道:“我脑子好,用不着三思,思一回足够。”说着,手指蘸了茶水,便在桌上写起字来。
    他这厢写,李易在心中默读,才读了两句,就差点惊出心梗。宋微写得很慢,不时停下来思索,待全部写完,李管家已是满头大汗,几乎站都站不稳了。
    “殿下,这、这……”
    “怎么?这行不通?”
    “那倒未必,未必……行不通。只是,我、微臣……”
    “莫非你不愿意?”
    “微臣不敢、不敢……”
    李易惊得心里发毛,胡乱回复,也不知是不敢答应,还是不敢不愿意。
    宋微合上眼睛,靠在椅背上,仿佛疲惫灰心到极点:“李大人,当年你帮了我母亲,救了我。今日满朝上下,在这件事上,能帮我的,也只有你了。有些事,便是我爹、独孤铣,我都未必能相信。但是……我想我能相信你。你若不愿意――不愿意就不愿意罢。独孤萦聪明得很,她爹只要一开口,她多半就能猜到我的意思。我只是担心,万一……事情已经到这份上,总不能真叫我爹死不瞑目。那些细枝末节,又算什么呢?”
    李易还在抖腿,听六皇子又道:“休王府外管家之职,实在委屈你了。我知道你想回御医署,等事情都了结了,御医署便交给你,收一大堆医僮弟子,慢慢教。”
    李易苦笑:“医僮弟子在其次,殿下来日位居大宝,别忘了赐微臣一块免死金牌就行。”
    宋微闭着眼点头:“嗯,成交。”
    李御医出宫暗传情报,留下六皇子独自坐在暖阁里。
    宋微只觉得浑身所有的力气好像都耗尽了,一动也不想动。不光身体疲乏,神经也彻底透支,不愿再做任何思考。
    不知坐了多久,蓝靛进来,轻手轻脚靠近,试探着道:“殿下?殿下?”
    宋微抬头:“我爹叫你来的?”
    “是。宪侯在陛下那里跪着,不肯起身。陛下命我来请殿下。”
    宋微一听这话,甩袖子站起身:“等着,我这就去把他轰走,省得给我爹添堵。”
    他蹬蹬蹬快步走到皇帝那里,果然,独孤铣跟一尊石像似的,正硬梆梆在龙床前跪着。
    皇帝无奈得很,见儿子来了,道:“宪侯不愿女儿嫁入皇家。小隐,你还是……换一个罢。”
    宋微昂首道:“爹,你答应了的,我的妃子,我自己选。”
    皇帝满面为难。宋微咬咬牙,道:“爹,我与独孤萦,彼此暗中倾心已久,实属两情相悦。你要不信,不妨回头把她本人召来问问。”
    “小隐,你、你说什么?你与独孤萦……?!这、这……怎么可能……”
    皇帝一心以为儿子非要娶独孤萦,为的不过跟宪侯赌气。此刻见他这副郑重样子,想起他动不动就去宪侯府游荡,隔三岔五还要小住一阵,偏生独孤铣还经常离家在外。少男少女,血气方刚,无人监督,也说不定就……若不是气氛太不对,一颗老心简直要燃起熊熊八卦焰火。
    万分同情看向独孤铣。就算此前双方曾经表现得那么坚定,作为旁观者的皇帝,这时候却禁不住动摇起来:“润泽,你看这……”
    独孤铣恍若没听见皇帝问话,只把一双眼睛望住宋微。那眼神透着一股沉郁浓重的绝望气息,比最深的夜色还要黑。宋微这样的姿态,这样的选择,比他预料中最狠的决绝还要狠。什么暗中倾心,两情相悦,这件事上,宋微怎么可能骗得了他。然而,不管其间还有什么隐情真相,只要这个太子妃一立,六皇子与宪侯之间,就真的彻底斩断,干干净净,一丝余地也不留了……
    他向皇帝磕个头,慢慢道:“陛下,臣替奕侯守卫皇宫,不可久离。太子妃一事,听凭陛下圣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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