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化成一道流光,举刀纵身扑向叶七公子。
    叶七追了他一路,等的就是这光辉灿烂的一刻,一向平静无波的心此时莫名振奋,双手回旋反复,内力形成了一个巨大的漩涡,震得本来算是风平浪静的江水激荡不已,两人瞬间交上了手,众人只感劲风扑面,在水上躲避不及,纷纷落水,林再淳拉着未央往岸边游,却见萧谏抱着一根木柱浮在水面上,痴迷地看着萧雄在天上纵横来去,叶七在船上威风八面,刀如流光,掌风激扬,在这江上打得热火朝天。
    林再淳道:“萧公子,还不快躲,看什么?”
    萧谏斩钉截铁地道:“机会难得,百年一遇,不躲,看!”
    未央笑骂道:“小跟班儿,你真没见过世面。这热闹有什么好看的,待会儿捎带着你小命没了!快些过来!”
    萧谏道:“不,你们先上岸,这热闹,我死也要看到底!”
    未央笑道:“死?准备和他俩同生共死吗?人家俩死得棋逢对手相得益彰,你夹在中间算个什么?不觉得自己很多余?”
    江水在叶七公子的大地衍生功之下形成一波一波的浪涛,萧谏随着波浪载沉载浮,勉强能听到未央的风言风语,却不肯离开,生怕少看一眼。林再淳无奈,见未央的水性不好,怕她支撑不住,只得先撤到岸边,休眉等人却爬上了自家带来的另外几条小船,随着江水不由自主地飘出去老远。便和萧谏一样在江上观战。
    萧雄和叶七的功夫在伯仲之间,这般交上手,凶险迭起却也相持不下,萧谏凝神看萧雄的刀法走势,细心揣摩,也不知过了多长时间,正神魂颠倒之间,却听身后江上有人高喝道:“前面可是七公子吗?”
    这声音,萧谏听来甚是熟悉,回头一看,三条黑色的大船从金陵城的方向驶来,船上齐齐整整地遍布甲胄鲜明、长矛森森的大内侍卫,正中船头一人,竟然是大内侍卫副统领汪睿。他心中一惊,咕嘟一声潜入水中,忽然想起自己戴了人皮面具,汪睿认不出来自己,连忙又钻出来接着看热闹,就这一瞬间的功夫,江上突然间万箭齐发,同时招呼向了萧雄,萧雄正和叶七打得生死孰料,无暇应付这万箭纷至,心中一惊,却见萧谏从水中一跃而出,手中刀舞成一团,替自己挡住了八方来箭,百忙中忍不住喟叹一声:“打虎亲兄弟,上阵父子兵,还是自家人好啊!”
    高手交战,生死悬于一线,那容他这般感慨万千?叶七的掌风瞬间就乘隙而入,萧雄胸口一窒,差点上不来气,当下劈头盖脸劈出三十六刀,同时借着掌风飞身后退,远远的落在水中一片木船的残骸上,胸口气血翻涌,竟是已受了些许内伤。
    汪睿见萧雄遁逃,指挥着弓箭手忽然间射出了第二轮箭,萧雄懒得再抵挡,咕嘟一声便潜入了水中,瞬间不见踪影。
    凯旋
    而叶七被萧雄最后的连环三十六刀攻来,肩上亦中了一刀,血光甫现,一身衣服更是被刀风剐得破破烂烂,在风中飘扬,脸上虽依旧不动声色,心中却是气恼之极。正待过去追击萧雄,却听汪睿接着遥遥问道:“可是十三旗的七公子吗?”
    叶七“哼”一声,不置是否,他身边的休眉代答道:“正是!”听汪睿道:“我朝大皇子和梁将军西征南蜀,凯旋归来,今日大军入京城。卑职奉命巡江,得知七公子大驾光临,无比欣喜。”
    叶七依旧不答话,很显然没把他放到眼里,汪睿恭恭敬敬地接着道:“适才卑职的属下在江上见到七公子,放了响箭给梁将军报讯,梁将军得知是七公子到此,特意遣卑职过来相请,将军在那边恭候惠驾。七公子请随卑职移步如何?”
    叶七依旧沉默,片刻后淡淡地道:“那好吧,带路。”大船缓缓掉头,十三旗的几条小船跟在大船后面,逆水而上,往金陵的方向行去。叶七在船上接过休眉递来的一件衣服,把身上的破衣服换下了,而后侧头,眼光缓缓地掠过江水,忽然冷冷地瞪了一眼抱着一根木柱浮在水面上的萧谏,然后拂袖而去。
    萧谏被他的眼光扫过,通体冰凉,忽地悔悟过来,叶七早已认出自己来了,只是一直隐忍不发。他伸伸舌头,正惶恐间,手中的浮木微一沉,却是萧雄从水底潜了过来,扒上了自己的浮木,萧谏低声道:“七公子走啦!大哥,你这次可真把他气得不轻。”
    萧雄道:“嗯,他总算滚蛋了,跟他这一场王八乱仗,可累死我了!萧谏,麻烦你把浮木弄到岸边去,让我先将就着在这浮木上睡一觉。”
    萧谏急道:“不行啊,大哥,刚才汪睿说今日大军班师回朝,我还想跟去悄悄看个热闹的。再说这浮木这么窄,怎么睡呢?”
    萧雄伸手拍拍他的肩头,不在意地道:“热闹有什么好瞧的?想瞧热闹跟着我,过两天有大热闹给你看!”翻身上了浮木卧倒,双手枕在脑后道:“趁着这阳光明媚,晒晒衣服。萧谏快推!等哥哥歇过来了教你刀法!”萧谏一听登时来了精神:“好!大哥,你放心睡,我推!我水性好得很,我保证平安地把你推到岸边去!”
    且说那边金陵城外,东齐皇朝出征的大军今日返朝。大皇子齐鲁王高鸿和凤翥将军梁飞三年前带军开拔到了荆州,两年前正式出征南蜀,在半年前攻破了南蜀的国度,俘虏了皇帝,将南蜀灭了。因为交接土地,镇压小股反抗势力又耽搁了半年,这才带着一干俘虏回来。因煦文帝病重未愈,便有二皇子高泽和三皇子高淮着正规亲王服侍,带着文武百官在金陵城外,恭候得胜回朝诸人之大驾。
    金陵城外大军归来,一片旌旗招展,兵士阵列整齐地森然立于大道两侧,梁飞和高鸿乘坐的船队是沿着长江顺水而下,此时从江上的大船中出来,立时有人牵来了战马请二人上马,接着后面船上下来一串人,是南蜀的国君刘子玉及一干被俘虏的大臣,均是着囚衣,披枷锁,一个个灰头土脸面无人色。
    梁飞上了马,高鸿却不上,一身戎装,端正挺拔地伫立于马侧,眼光缓缓扫过一干南蜀俘虏,伸出马鞭指了指刘子玉,旁边的侍卫不解其意,见他长眉微挑,冷峭骄横:“本王想尝尝把南蜀皇帝踩在脚下是什么滋味。”
    众人会意,立时有两个亲兵把刘子玉推搡了过来,让他跪在马前充当高鸿的上马石,刘子玉不过是个十六岁的孩子,委屈得眼泪汪汪,却敢怒不敢言,乖乖趴在那里供高鸿上了马,方才敢起来。他身后一干南蜀的降臣均是面含愤怒之色,但作为亡国之奴,性命也掌握在别人手里,只是空自悲愤,却无可奈何。
    高鸿斜眼看到刘子玉悲戚委屈的脸色,忽然冷笑起来:“踩你一下算什么?回头本王还要尝尝皇帝侍寝是什么滋味,你好好等着吧!”此言一出,南蜀君臣大惊,刘子玉更是吓得面无人色,几欲昏去。高鸿冷哼一声,打马而去。
    未到城门,高泽和高淮已经带人迎了上来,高泽一见大皇兄,仿佛多年未见一般,亲热无比地抢了过去,叫道:“皇兄,你可回来了!可想死臣弟了!你去南蜀这三年,臣弟日不能食,夜不能寐,担足了心思。如今你总算平安归来,臣弟这颗心总算放到肚子里了!”
    高鸿见他装腔作势,简直把人恶心得不行,微一皱眉头道:“有劳贤弟挂心。”眼光缓缓掠过诸人,最后定格到跟在高泽身后的高淮身上,上上下下地把他打量了半晌,道:“这是我家老三?”
    高淮躬身见礼,道:“是,臣弟见过皇兄。”
    高鸿翻身下马,竟然上去一把抱住,笑道:“呵呵呵,还真是我家老三呢!多年未见,愚兄想念你的很啊!老三越长越好看了,愚兄还以为自己认错人了。”
    高淮一愣,连忙道:“见到大皇兄,小弟也很高兴。恭贺大皇兄凯旋归来,这是我东齐皇朝的盛事。”
    高鸿笑道:“父皇一生征战无数,愚兄也是子承父志,没别的嗜好,就是喜欢出去打仗。不过如此就不能常常侍奉在父皇身前,少了尽孝道的机会。也不知愚兄这番出生入死,是否入的了父皇的眼。”转头冲着高泽喝道:“老二,你那两只眼却望哪里看?”
    高泽回头来,问道:“皇兄,蜀中多美女,皇兄没有带几个回来?”
    高鸿冷笑道:“美女,美女,哪里有那么多的美女?我给你带了别的东西,还愁打发不住你?走了,跟我回去了!”
    高淮看到后面一众南蜀的俘虏,清澈冷淡的眼神慢慢凝重起来,特别是看到稚气犹存、狼狈不堪的刘子玉,他心中微微一动,轻轻吁了一口气,心道:“又是这么多的俘虏,却不知等待他们的究竟是什么命运。”
    煦文帝颁下圣旨,是晚在宫中的大成殿,为凯旋归来的一干人设宴接风。他自己身子不好,无法出席,便依旧由高泽和高淮来负责此事。高泽掌管着礼部,自然要发挥自己的特长大肆奢华一回,当下大成殿中庭开玳瑁,褥设芙蓉,极尽繁华奢侈之能事。待高鸿和梁飞踏进殿中的那一刻,礼乐之声夹杂着百官的恭贺之词,高鸿清冷孤傲的脸上总算收起了讥诮之色,露出了一丝由衷的微笑。
    高鸿已经去见过了煦文帝,得到了皇帝的嘉奖,心中高兴,见高泽和高淮带着人依次来给自己敬酒,道:“还是让那刘子玉过来给咱们斟酒吧,哼哼哼,本王现在一天不让他服侍,这浑身都不舒服!”
    过得片刻,那个南蜀亡国之君刘子玉,果然又倒霉催催地被扯到大成殿来,枷锁倒是被去除了,却依旧身着囚衣,在侍卫的喝令下给大家伙儿斟酒。他提着酒壶战战兢兢地站在高鸿身前斟酒,高鸿斜着眼看了他半晌,忽然身后兜住他的下颌抬了起来,道:“不要哭丧着脸,给本王笑一个!”
    刘子玉不敢不笑,就勉强笑了一下,却比哭还难看。
    高鸿却呵地一声轻笑,接着看了看高淮,冷冷地道:“刘子玉,你的相貌不错,跟我家老三挺像的,不过还是不如我家老三。我家老三可是东齐皇朝少有的美男子啊,比起宋玉潘安韩子高也不差什么。”
    殿中诸人闻听此言均是一呆,一时都接不上口。高淮听他拿自己比那前朝的妖孽美男,心中虽然愤怒,却仍是如未听见一般,低头一声不响。梁飞将军忽然咳咳两声,抬头看了高鸿一眼,他是高鸿的岳父,有义务提醒自己的女婿说话要注意措辞。高鸿看到岳父的眼光,总算悔悟过来,把酒杯啪地一声顿在面前的案几上,冲着刘子玉喝道:“斟酒!”
    这一声很响亮,成功地将众人的注意力转移到了这个亡国之君身上来。刘子玉小心翼翼地给他斟上了酒,接着跪下,高高举起杯子,高鸿接过饮了。刘子玉便接着给高泽高淮斟酒,高泽道:“皇兄,南蜀没有什么美貌公主后妃让你给俘虏过来吗?怎么就这么个小皇帝过来斟酒!臣弟我喜欢公主们过来斟酒,外带弄些歌舞啥的,就更合小弟的心意了。“
    高鸿道:“公主后妃当然有,哪能由着你先挑挑拣拣的?要怎么分,还得父皇定夺。你知道咱们东齐的规矩,总是要尽这些有战功的人先来,不过分到愚兄我这里,我不要那么多,可以让给你一些,也显得咱么兄弟情深,如何?”
    高泽笑道:“如此多谢皇兄。臣弟却之不恭。”
    高鸿的眼光掠过高淮的脸,扁着嘴角轻轻一笑,接着道:“三弟,你呢?你要不要愚兄也让一些给你,你连个王妃都没有,长夜寂寂,是否孤独难耐?”
    望江
    高淮道:“多谢皇兄挂心,小弟……我……并无功劳在身,受之有愧,皇兄还是自己留着吧,”待见刘子玉敬酒到他面前,高淮伸手挡住了杯子,道:“我等无功无禄,凯旋归来的才是英雄,你还是先去给梁大将军斟酒为好。”竟是不让刘子玉给自己斟酒。
    刘子玉一呆,眼光怯怯地看看他的脸色,确定没有恶意,方才转身走向梁飞。高鸿看在眼里,忽然冷冷一笑,起身凑到了高淮身边坐下,低声道:“三弟如此眷顾这个小皇帝,可是好男色?这次愚兄带回来的也有几个南蜀的皇子和许多大臣家的俊俏孩子,要不要悄悄先挑几个,愚兄定不让别人知道。”
    高淮微微让开他越凑越近的脸,同样低声道:“父皇说臣弟如今还是应以读书习武为重,这些……以后再说吧。”
    高鸿微微一笑,伸手搭上了他的肩膀,在外人看来亲热无比,道:“我家老三这般清俊澹雅,却又如此守身如玉,真是暴殄天物,可惜了!愚兄觉得遗憾得紧哪!”
    高淮极想伸手掐住他的咽喉,忍了几忍,终于咬着牙忍了下来,只是一声不响,高鸿接着道:“今日我家老三这般一出来,看得多少王公大臣一下子都直了眼,说不定咱东齐皇朝以后就开始盛行男风,也是有可能的,如此老三你功不可没啊!连皇兄都跟着蠢蠢欲动了,本王打算今晚就让那刘子玉侍寝,先过个瘾再说!”
    他声音极低,除了高淮别人听不到,满堂的臣子看来,只看到两人亲密无间,却不知言语间竟是这般赤裸裸的侮辱。高淮终于忍无可忍:“皇兄,臣弟并非以色惑人的妖孽,皇兄这话却从何而来?若不是今日满堂朝臣在此,臣弟也许会一不小心就得罪了皇兄也说不定!臣弟这会儿忽然感到不适,这就告退,失礼之处,请皇兄海涵!”伸手不经意般掐住高鸿的脉门一推,推得他离开了自己的肩膀,高鸿本在轻笑,突然疼得脸色发白,高淮恍如不见,起身竟是扬长而去。
    他自己孤身只影地出来,把大庆殿中那一片旖旎繁华扔在了身后,他的侍从跟上来几个,也被他挥手遣退,一个人回了寝宫,却是辗转反侧,前尘往事,纷至而来,望着窗外的风清月明,竟一晚上未能入睡。
    高淮第二日早早地起来,先去给自己的父皇问安,高帜身子已有好转,见高淮过来,便让他和自己一起用早膳。高淮无心吃饭,思忖片刻,道:“爹,我……有些话想和爹爹说一说。”
    高帜一愣,这个儿子在宫外流落了十年,三年前方才回宫,这三年时间,从来没有主动想和自己说什么,今天这可是破天荒的头一遭,老皇帝立时来了兴致,道:“淮儿想说什么?”
    高淮一双清澈的眼睛缓缓扫过殿中伺候的宫人,嫌耳目烦杂,便道:“爹爹病了这许多日子,一直在殿中不闷吗?要不要去御花园里散散心?”
    高帜叹道:“朕年轻的时候东征西讨,别说病得下不来床这许多天,就是上朝时间长了还嫌闷呢。可是那御花园全是花花草草,有什么好看的,都是女人们待的地方!”顿了一顿,道:“朕想上石头城去看看江水,但那帮老太医一定要罗里嗦。”
    高淮道:“我陪爹爹去,一定累不着爹爹。”
    父子两个用完早膳,果然偷偷带着侍卫头领蒙昕等人出宫了。虽然是偷偷地,蒙昕还是提前安排了石头城上的守卫兵士退散,然后着大内侍卫里三层外三层地牢牢守护住了。
    石头城位于金陵清凉山西麓,以清凉山西坡天然峭壁为城基,环山筑造,北缘长江,南抵秦淮河口,依山傍水,夹淮带江,地势险峻,自古有“石城虎踞”之称。自三国孙权筑成以来便是兵家必争之地。
    一行诸人行到石头城下,高帜被高淮扶下车,看着那高高的城墙之所在,喟叹道:“好得时候不觉得,如今病了,看着城墙竟然这么高,哎,让朕这老废物如何上去呢?”
    蒙昕忙道:“微臣已经准备了软椅,让微臣及侍卫抬皇上上去。”
    高淮微微一笑,道:“不必,爹,我抱您上去可好?一定比坐软椅舒服许多。”
    高帜侧头看他一眼,笑道:“好啊,朕……想让皇儿抱上去。蒙昕,朕不坐你那破椅子,你把椅子抬上去等着就是了!”高淮道:“如此儿臣逾矩了。”拿过一件厚厚的披风将高帜裹住,小心翼翼抱了起来,道:“爹,我带您上去了!”忽然间飘然而起,足尖在台阶上轻轻点的几点,接着一个旋身便上了城墙,这一手轻功,固然迅捷如飞鸟,姿态却也美妙之极,把地下一干大内高手看得咋舌不已。高帜只感飘飘然如腾云驾雾一般,骤然间眼前一亮,山水烟树尽收眼底,竟是豁然开朗。
    高帜指指不远处的烽火台,道:“淮儿,朕想上那烽火台。”
    高淮道:“好。”抱着他飞身一跃上了烽火台,高帜夸赞道:“我儿好功夫!都说你功夫好,你平日里不声不响的,父皇也将信将疑,如今才相信是真的了。”
    高淮微笑道:“他们平日里不管传什么都是神乎其神的,爹爹不信也是人之常情。我的功夫也就将就着防身。跟那些武林高手们可差远了。”
    此时蒙昕送了软椅和案几茶水等物上来,高淮便将老皇帝安置在软椅中,拿披风裹得严实了,高帜道:“我儿要和朕说些话,你们远远地守着,不准靠近。我的皇儿是武林高手,三十丈之内有人,必定听得清清楚楚,飞花摘叶便可伤人!届时若伤了你们,可不要有怨言!”转头看着高淮道:“朕说的对吧,淮儿?”
    高淮微笑道:“是,爹说的很对。”蒙昕诺诺点头,带着人退了下去。
    高帜看着石头城外滚滚长江东逝水,江上渔帆点点,隔岸烟树如簇,心情舒畅之极,道:“朕一生好征战,当年带兵打下这金陵城,大臣们都纷纷上书,想班师回到青都去,说金陵虽从古便盛传乃帝王之宅,可惜六朝烟柳如梦,终不得长久,却又不知是何缘故。朕当时便想回青都去,但是云瑞云丞相请朕上了这石头城,这般放眼望去,江山如画,瑞气蒸腾,云丞相当时什么也没说。朕那会却忽然就下定了决心,定都金陵!朕不信这个邪,朕要打破这烟柳如梦的传说,朕就要以金陵为国都,终有一天要横扫天下。”
    高淮在他身侧袖手而立,脸色沉静,默默无语地听着,此时插口道:“爹,想统一天下,是一个君王一生最崇高无上的志向,这无可厚非。因为若是天下不统一,这征战就永远不会停息,黎民就无法安居乐业,儿臣明白这个道理。不过想治理好天下,儿臣想来,却应是广施仁德四字。”
    高帜眼光缓缓地转到他的身上,很严肃地道:“淮儿是说父皇治理天下不够仁德吗?”
    高淮道:“不是的爹,我们东齐皇朝屹立不倒这么多年,这不是爹爹您治理的问题了,祖宗法制早就订好了且不说,有些事情约定成俗积习难改,是祖上遗留下来的问题,非一朝一夕可改变的。”他转头看看高帜,在父皇身前缓缓跪了下来,道:“爹,我有一件事,想问您呢!”
    高帜微垂头,看着这个儿子晶莹清澈的双眼,恍惚中竟然看到了自己已故的敬诚皇后,那个倔强、坚贞、至性至情的女子,实则内心里温柔纯净善良,总是一句话,一个眼神,便能拨动他的心底深处最敏感的一根琴弦,可是那女子,却终不是自己能留住的,一个不留神,就铸下大错,阴阳相隔了。他眼眶慢慢慢慢湿润起来,恍恍惚惚伸手抚上了儿子的脸,温声道:“淮儿想问什么?”
    高淮握住了父皇的手,在他手心上轻轻揉搓,轻声问道:“爹,我想问……您是不是很喜欢我娘?”
    高帜微微叹气,片刻后道:“她是朕唯一的皇后,你说呢?”
    他的皇后,南楚的长安公主玉夕颜,当年作为南楚的和亲公主嫁给了高帜,在他大军要攻破南楚国都金陵前不久,想阻止他往南楚发兵,被他自己一箭穿心,给射死了。
    而三皇子高淮,也是玉夕颜遗留下来的唯一的皇子。
    高淮抬头看着高帜,眼光晶莹纯净,缓缓地道:“我说,我小时候看你们老吵架,以为你不喜欢我娘呢!可我发现原来我错了。爹,我因为我娘的事情,跑出去十年不愿回来,流落江湖,颠沛流离。后来我在外面结识一个人,我跟他说了你们的事情,我说我恨你,我恨你为什么这么狠心,就那样当着我的面,一箭射死了我娘。可是他告诉我说,心狠的不是活着的人,而是死了的人,说我娘曾经是江南五大堂的肃仙堂主,武功应在爹爹您之上,那一箭,她完全是可以躲开的,可她竟然不躲。后来,我就明白了。果然心狠的人都是一样的心狠,死的人他只管自己死了,解脱了,丢下活人他就不管不顾!您后来一直生病,我想着也许你心里还是很爱护我娘的,只是牵涉到两国之间的纷争,有些事情就身不由己了,对吗?”
    高帜颤声道:“你今天跟父皇说这干什么?”
    旧事
    高淮含泪道:“我知道说起娘,爹爹会很难受。可我不得不说。南楚作为我娘的故国,被我们东齐灭了,可是南楚许多的旧王孙,许多大臣家的孩子,当时都被俘虏了,打入奴籍,为奴为娼,为人所不齿。南楚的旧国民,始终比东齐的国民低人一等。如此这般,我不能说爹爹有什么过错,毕竟祖宗留下的规矩,对待战败国的俘虏,就是这般模样。可是我娘的在天之灵,必定不能心安。我这个做儿子的,也同样愧疚于心……”
    他抬头,看着高帜道:“爹,我这三年明察暗访,南楚旧人还有一千三百四十余人过着这般暗无天日的日子,他们如今也是我们东齐的臣民,您下旨恢复了他们的良民身份可好?这也是广施仁德,造福百姓的事情,您说呢?”
    高帜道:“你是昨天看到了南蜀的俘虏,有感而发吧?”
    高淮也不否认,道:“我早已有这个念头,昨天看见了南蜀的俘虏,更坚定了决心。”
    高帜微微拧眉,道:“如果废除了南楚诸人的奴籍,那么这次南蜀又该当如何处置?将来朕还要打下北燕、赵国,届时又该如何处置?”
    高淮道:“自然要一视同仁。”
    高帜不语,只有石头城上清凉悠长的风掠过一丛丛的绿树,松涛阵阵,木叶芬芳,城外的江水拍打着石壁,发出轻微的响声。
    高淮脸色沉寂,无声无息。过得良久良久,高帜微低头,用衣袖替高淮拭去了泪水,道:“淮儿,你从外面回来这三年,对谁都冷冷淡淡,父皇初始以为你因为你娘的事情,对父皇心存了怨恨,可后来看着,似乎又不是这样,你对跟着你在外流浪十年的侯天翔他们几个,也同样的冷淡疏离,莫非你生来就是这样的性子?还是别有缘由?可父皇记得你小时候是很好的一个孩子。今天听你这一番话,才发现我儿的心和小时候还是一样的,还是和你娘一样善良。”
    “你娘的事情,父皇从来没有和你提起过。你娘是南楚的公主,我们东齐和南楚曾经以淮河为界,划江而治。那时父皇和你舅舅,就是南楚当年的国君争夺苏北的土地,结果父皇赢了,但你舅舅不想出让那块地,说通了咱东齐朝中的许多大臣,想让公主过来和亲,两国和平共处,停息战火。当时父皇刚登基没多长时间,可扛不过这些老臣子,被迫无奈答应下来,但是舍不得唾手可得的国土,心里却很愤怒。所以从你娘嫁过来,就没给过她好脸色。可她呢?呵呵呵,她也没给过我好脸色,我们两个谁也不搭理谁!但她真的是个很好的女子,从来不在我这后宫里惹是生非。因为和江湖上的人有勾结,和那个什么江南五大堂的人拉拉扯扯的,经常悄悄地溜出宫去玩儿,还以为我不知道。实则我每次都知道,看她回来后那容光焕发的神采,我嫉妒了,我实在气不过,我就去找她,威胁她说你两年内给我生不出来皇子,我就接着打南楚去。”
    高淮伏在高帜的膝上,听到这里微微抬头,看着高帜笑了一笑,却不知父皇为何说起了从前的旧事,对自己提出的废奴之事反倒不回应,想来是别有深意。
    高帜伸手轻抚他长长的乌发,接着道:“我一边威胁她要她给我生皇子,一边却故意不理她,她自己如何生得出来皇子呢?我想让她来求我,可她不来。结果僵持了很长时间,两年期限越来越近,她害怕了,把我骗到了她的中宫,给我……呵呵呵,给我下了药,我就顺水推舟地留在了她那里。”
    高淮脸色一僵,低声道:“下药?和……萧贵妃一样吗?”
    高帜道:“是啊,和萧贵妃一样,可萧容她怎么能和你娘比?哼!比不得的。第二日我们醒了,当时都很年轻,都很尴尬,我起来就走了,连着一个多月不好意思去见她,她也不来找我。结果后来,还是我忍不住了,又到了中宫,我问她:‘你想要皇子,现下有没有?’你娘正在用膳,一边吃一边反胃,却坚持要吃下去。我一看就明白了,那时那个高兴啊,我已经有了你大皇兄和二皇兄了,还是很快乐。
    你娘她当时拿眼翻翻我,不愿搭理我。我只顾着高兴,也不跟她计较了。后来就这样有了你,我看她天天带着你在她宫中变着花样玩儿,我也往前凑,可她还是不太想理我。我问她说:‘你一个皇子够不够?想不想再要一个?’结果她说:‘一个足够了,若不是你威胁我,我一个都不会要。不过现下有了淮儿,我也不后悔。’这话我一听,当时气得,简直不知如何是好。”
    他慢慢收敛起脸上些微的笑容,低头看看高淮,道:“淮儿,你明白了吧,究竟是谁心狠。你娘她对你父皇也很心狠啊!”他的眼泪啪嗒一声落在了高淮的手上,很炙热,高淮的手一哆嗦,仿佛被烫着一般,但忍着没动,轻轻地点了一下头,道:“我明白。不过……这……”他想说这是你一箭射死她的理由吗?犹豫片刻,却终于把这句话咽了回去。
    高帜接着道:“后来你大了,以后的事情你就知道了,我们长年冷战,总是吵吵闹闹的。你娘她从头到尾就没有把我放在眼里过,她一心一意想的都是她南楚故国。我那时却一心一意要拿下南楚,南楚富庶之地,鱼米之乡,不能让那平庸之人坐享啊!她拦着不让我发兵,她还带着你跪在那里拦我!可是淮儿,你知道父皇的志向和决心,没有人可以阻拦,任何人都不能阻拦!东齐皇朝如今这万里江山,就是这样一步步打下来的,容不得半点心软和犹豫。可她拦着我……我也恨他……既然已经做了我的皇后,却心生外向,为什么就不能如别的女子一般出嫁从夫,好好地相夫教子呢?”
    高淮沉默不语,对爹娘当年这一笔糊涂账无言以对。但母后逝去,父皇一直病病歪歪到如今却是不争的事实,他拧眉沉吟片刻,道:“那么爹,您这么说,是不肯答应我的请求了?”
    高帜道:“朕没说不答应你,却也不能明白地答应你。你的大哥他能征善战,这两年更是戎马倥惚,亲自去拿下了南蜀,为我东齐皇朝立下了汗马功劳,那些南蜀的俘虏,更是他打了胜仗的战利品。父皇却在这当口上因为你而废除了那些战俘的奴籍,不是生生地给他泼一头冷水吗?他不敢怨恨父皇,你就会成了他的眼中钉。他在朝中时间长了,羽翼丰满,若是恨上了你,你就是众矢之的。那么你以后在东齐却如何自处?”
    他顿了一顿,微微叹了一口气,道:“你大哥他实则和我是很像的,能征善战,桀骜不驯,不甘人后。昨天你大哥他和你见了面,难为你没有?”
    高淮料得父皇早已知悉自己昨晚弃席而去之事,却是缓缓地摇头,道:“没有。”
    高帜道:“父皇不相信。既然没有,你缘何退席那么早?”
    高淮低头不语,高帜微微一笑,接着道:“父皇刚才说了,你的母后是父皇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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