乐之扬被白绫缠了一下,几乎断气送命,好在杨风来为人还算正直,情势未明,不愿滥杀无辜,要不然,他劲力用足,十个乐之扬也要了账。
    乐之扬死里逃生,心有余悸,又见冷玄受伤,心中大为着急。他一边盘算,一边轻扯朱微的衣角,少女回头看来,乐之扬冲她比划,做出逃跑的手势。朱微一呆,指了指冷玄,乐之扬摇了摇头,摸了摸脑袋,指了指冲大师,说是有光头和尚帮忙,冷玄一定无事。
    朱微将信将疑,还在犹豫,乐之扬早已不耐,上了桌子向外一跳,双手抱住楼外的高跷,哧溜一声滑了下去。朱微无法可想,也只好纵身跳出,袖子搭住高跷,一缠一绕,飘然落地。此时阁楼下方早已聚了许多闲人,冲着楼上指点谈论,忽见二人跳下,均是愕然注视,又见朱微俊秀不凡,更是盯着她目不转睛。
    众目睽睽之下,朱微面红耳热,不知如何是好,忽觉手掌一紧,被乐之扬一把扯住,发足狂奔。
    两人一口气跑了二里多远,乐之扬累得气喘吁吁,回头看时,朱微的双颊白里透红,神态悠然自若,不由诧道:“你不累么?”朱微抿嘴笑道:“再跑十里也不累!”乐之扬有点儿悻悻,甩开她说:“你会武功,了不起么?”
    朱微见他自卑,心中好笑,说道:“这有什么,不过是些换气吐纳的法门,改日有闲,我教你好了……”说到这儿,忽又想起,今日一别,怕是再无见期,登时心中黯然,默默低下头去。
    乐之扬猜到她的心思,心里也觉难过,可又不愿扫兴,笑道:“这下子好了,如今冷老头被人缠住,咱们正好玩儿个痛快。”
    朱微担心回宫太晚,惹来天大麻烦,可是深心里面,又实在不愿和乐之扬分开,正犹豫,乐之扬大大方方,又把她的小手握住。十指连心,温柔入骨,朱微心跳面红,一切犹豫迟疑全都抛之脑后,忽听乐之扬在耳边轻声叫唤:“朱微!”
    小公主一愣。她有生以来,除了几个至亲,从无一人直呼她的名字,但听乐之扬语声缠绵,不由心中酥软,身子仿佛着了火一般。只听乐之扬又说:“朱微,这名字不好,得改一改。”
    “怎么不好?”朱微啼笑皆非,心想这小子越说越不成话,竟然想篡改大明公主的名字。
    “朱微,别人一听,还以为是猪尾巴呢。”乐之扬说到这儿,冲少女嘻嘻一笑。
    朱微又惊又气,举起拳头捶了他一下,说道:“好啊,你是不是经常在心里咒我‘猪尾巴’?”
    “哪儿的话?”乐之扬笑着否认,“我刚才想到的。”
    “鬼才信你。”朱微白了他一眼,“我的名字可是师父取的,出自《道德经》中的一句话,‘视之不见名曰微,听之不闻名曰希’。”
    “视之不见?”乐之扬盯着她一脸古怪,忽地伸出手来摸向少女面颊,口中笑道,“我看不见你,我看不见你……”
    朱微一面躲闪,一面咯咯直笑:“你少胡说,我师父是个大道士,这里的‘微’指的是一种道的境界,喂,你再胡闹,我可不客气啦。”
    乐之扬收手笑道:“我可不知道什么道不道的,我知道,现如今,你看得见,又摸得着,只要瞧着你,我的心里就很欢喜。”
    朱微心中滚热,挽住他的手臂,将头靠在他的肩上,柔声说道:“我也一样。”
    两人相视一笑,手挽着手,沿着河边并肩行走。不多久来到夫子庙前,可惜白天没有杂耍花灯、诸般小吃,乐之扬只好口说手比,将何处卖糖人、面人,何处耍杂技卖艺,一一描述了一番。这一次又与宫中所说的不同,朱微身临其境,听着乐之扬的话儿,夜市里的热闹有趣宛然就在眼前。可一想到此次回宫,再也见不着那样的景象,就算将来见到了,这身边的人,怕也不是乐之扬了。
    朱微越想越觉心酸,手指微微用力,将男子的手握得更紧。乐之扬有所知觉,回头看去,少女眉眼微红,眼眸间笼罩了一层**的雾气。乐之扬的心上像是针扎了一下,勉强笑笑,伸手给她抹去眼泪,笑道:“哭什么,你回去好好练武,顶好可以飞檐走壁,一到夜里,偷偷溜出宫来,我们不又能见面了吗?”
    朱微一听,大大心动,不觉其险,只觉其难,叹气说道:“轻功练到出入禁宫的地步,少说也要三年五年,那时候还不知怎么样呢?也许你已成了家,令夫人在焉,你还能陪我逛秦淮河吗?”
    乐之扬向来得过且过,只图眼前快活,从没有想过将来,听了这话,接口便说:“我自由自在的,成家干什么?”又见朱微神色凄婉,只想引她开心,转眼看去,眼前一亮,拉着小公主快走两步,来到一个卖无锡泥人的摊子前面,说道:“这样好了,做两个泥人,一个像你,一个像我,如果思念起来,看一看泥人也是好的。”
    朱微又难过,又好笑,看他一眼,心想:“泥人能与真人相比么?”忽见乐之扬双手乱摸,神色十分尴尬,一转念,明白了他的苦处,伸手入袖,摸出一大块金锭,笑道:“嬷嬷,做泥人,多少钱一个?”
    做泥人的老太婆瞪着那块金子,眼珠子也快掉了下来,乐之扬一把拦住朱微,说道:“我知道,五文钱一个,两个十文,老板,呆什么,还不快找钱?”
    老太婆苦笑说:“小哥儿消遣我么?这块金子少说也有五两,值一百多两银子,把老婆子的家当卖了,也找不齐这个数儿。”她打量二人,忽地微微一笑,“老婆子痴长年岁,阅人千万,二位这样灵秀俊美的人物,一万个人里也见不着一个,难得今儿一见一双,真是少有的福气,若我老眼不花,这位黄衣的该是一位姑娘吧!”
    两人吃了一惊,老太婆见这神情,心知所料不差,笑道:“二位别见怪,若要为人塑像,必先观其形,窥其神,得其精神,方可惟妙惟肖。姑娘女扮男装,可是眉眼神气仍是妩媚流露,这女儿家的神态,可是藏也藏不住的。”她顿了顿,又说,“这是老婆子今日头一桩生意,二位不吝光顾,我也图个吉利,一文钱不要,白送二位两个泥人!”
    乐之扬笑道:“老太婆早该如此,白说这么多废话。快捏,快捏,我们的时间紧着呢!”老妪看他一眼,笑道:“小哥儿真是洒脱!”一边说,一边捏起泥人。她手指灵巧,翻转如飞,不一会儿,两个泥胎成形,并非二人原貌,朱微那个泥人,捏成了一个女儿形象。跟着彩笔描画,不一会儿,一对泥人并肩而立,男俊女美,笑容可掬,只与摊前两人十分神似。
    朱微拿着泥人,又惊又喜,翻来覆去地细看,老妪忙说:“泥湿未干,轻一点儿,别弄坏了!”朱微一笑,将那块金子丢在摊上,说道:“嬷嬷,不用找了!”不待老人回答,拉着乐之扬快步跑开。乐之扬气道:“那么大一块金子,不白白便宜她了?”朱微笑道:“这两个泥人,值一千两金子。我宫里也有不少泥人,可是一个也比不上这个。”乐之扬白她一眼,说道:“我倒是忘了,你是大明的公主,这天下也是你家的,一块金子算什么?”
    说到这儿,忽见朱微郁郁不乐,忙又说:“我说错了,是了,你想不想瞧瞧灵道石鱼?”朱微一听这话,又把忧虑抛到一边,笑道:“真有石鱼么?茶楼上我还在想,你这个撒谎精,是不是又在骗人?说的头头是道,其实什么也没有的!”
    乐之扬笑道:“石鱼就在附近,我也没见过,既然来了,瞧一眼也好!”说着走近梨园,但见门上贴了应天府的封条,门前冷清清没有一个人影。乐之扬猜测必是那晚死人太多,惊动官府,封了园子。但这园子四面围墙,不能做个盖子盖上,于是他领着朱微绕入戏园后面的小巷,但看巷中无人,沿大树翻入园中。
    园子里的板凳东倒西歪,戏台坍塌如故,地上的斑斑血迹已经凝结成了黑色,四面的草木郁郁苍苍,透出一股子阴森气息。朱微忍不住轻声说道:“这是什么地方?怎么有些瘆人!”乐之扬道:“我进宫那一晚,张天意在此杀了不少人!”朱微“哦”了一声,恍然道:“这就是你说的那个戏园子?”
    乐之扬点头道:“正是!”他判别方位,向东南走了几步,来到一处墙角,向朱微讨了宝剑,挖掘起来,挖了约摸三尺来深,仍是一无所得,乐之扬心里疑惑:“莫非赵世雄说谎,死到临头还寻我开心?”
    正想着,“叮”的一声,剑尖触及某种铁器。乐之扬心头一震,赶紧挖开泥土,但见一口箱子,外用油布重重包裹。朱微一边瞧着,也觉心跳加快。乐之扬搬出箱子,拆开油布,但见两尺见方一口小小铁箱。箱子上有锁,朱微正想钥匙何在,乐之扬手起剑落,将锁一剑劈断,打开箱盖,里面用明黄软缎重重包裹,拆开缎子,一只灰白石鱼。跃入两人眼帘。
    但看石鱼形状,乃是一只鲤鱼,长约一尺五寸,宽约八寸有余,鳞腮鳍尾俱全,一双鱼眼木呆呆的全无生气。可怪的是,石鱼的眼珠、鳞片之上均有细小楷字,字迹端方有力。乐之扬随口念道:“沙鸡陁力沙识,沙侯加腊滥……”朱微忍不住问道:“你在念什么?”
    乐之扬将石鱼递给她,说道:“鱼上面有字!”朱微接过看看,沉吟了一下,忽地笑道:“乐之扬,你念得不对!”乐之扬道:“怎么不对,这些字我都认识!”朱微摇头说:“不是字不对,是字的顺序不对!应该是这么念!”她顿了顿,念道,“娑陁力、沙识、鸡识、沙腊、沙侯加滥,俟力建,般赡、鸡识……”
    她的声音婉转动人,乐之扬忍不住打断她说:“怎么听着怪怪的,有点儿像是,像是……”朱微笑道:“像乐曲么?”乐之扬一拍脑门,说道:“不错,真是像乐曲!”
    朱微点了点头,说道:“不奇怪,这就是乐谱!”乐之扬一呆,失笑道:“你骗人,乐谱我见千见万,还不认识吗?依黄帝十二律,当是黄钟,林钟,太簇、南吕、姑洗、应钟、蕤宾、大吕、夷则、夹钟、无射、仲吕(按,近于十二平均律)。若按五行之声,当是宫、徵、商、羽、角、变宫、变徵(按,类似于今之简谱,1、2、3、4、5、6、7)!这些杀鸡杀鸭的,又是哪门子音律?”
    “无怪你不认识!”朱微叹了口气,盯着石鱼微微出神,“天底下认识这曲谱的人少得可怜,我知道的人里面,也只有十七哥认得。这些字是乐谱不假,只不过,不是中土的罢了!”
    乐之扬奇怪道:“不是中土的,又是哪一国的?”
    朱微说道:“这乐谱叫做龟兹汉谱,源自古龟兹的乐谱,自从龟兹国灭亡,本国的乐谱也失传了,纵未失传,也由先代乐师转为了中华正音。更何况,这龟兹汉谱与古龟兹的乐谱又有所不同,古龟兹用的是龟兹语,这里将龟兹语的吐字发音按汉字直译过来,所以看上去全是汉字。这石鱼又不规整,上下横直歪歪斜斜,如果不懂古龟兹谱,根本不知道如何断句,就如你初见时的一样,一念就乱了套,就算眼睁睁看着,也不知道这是乐谱!”
    乐之扬又惊奇,又佩服,问道:“你又怎么认得呢?”
    “也是凑巧!”朱微笑了笑,“十七哥与我都是乐痴,他是男儿身,出入宫廷比我方便,又是大国藩王,财富予取予求。他不但酷爱收藏古代的乐器,更爱搜集古时的乐谱,但凡发现古谱,不惜重金求购,久而久之,积了满满两大书架的古谱。他知道我也是同好,所以找到一本古谱,必要抄写一份给我。这些古谱里面有契丹文、女真文、西夏文、蒙古文,还有八思巴文,这些都难不倒我们。唯独有一本谱书,古旧发黄,只剩半册,我俩说什么也辨认不出。十七哥问遍了熟识的乐师,也无一人认得,但瞧书中的图页,上面的琵琶式样又分明出于古代的龟兹国,十七哥于是疑心这曲谱与龟兹人有关。盛唐之时,龟兹音乐雄视中土,更无一国可与抗颉,可是龟兹语早已失传,这本乐谱通篇又是汉字。十七哥钻研数年,一无所获,直到前年,方才出现了转机。”
    乐之扬忙问:“找到识曲谱的人了吗?”朱微摇头说:“没有,但皇天不负苦心人,十七哥找到了一本书。这本书原是蒙元宫廷里的,蒙元败落以后,由元朝皇帝带到了塞外。洪武二十一年,大将军蓝玉在捕鱼儿海大破元军,俘获甚众,除了金珠宝玉,还有一批图书。回朝以后,大部分图书他都交给了朝廷,可是不知什么缘故,他偷偷扣下了几册图书,其中有一本怪书,从封皮到内页,尽是这种龟兹汉谱,因为无法看懂,蓝玉以为藏了什么了不起的秘密。他本是赳赳武夫,也没有用心钻研,只是私自扣下,藏于府中秘库。洪武二十六年,蓝玉图谋造反,人被诛灭,家也被抄了。可巧十七哥参与审理此案,于是得到了这本谱书。他如得珍宝,拿回府中钻研,意外于书页夹层里发现了一张纸片,上面写明了龟兹汉谱的翻译之法。这件事本是我二人心中的大悬案,十七哥一旦发现,连夜转告与我。所以我一看到这些字,立刻就能认得!”
    乐之扬忙问:“怎么翻译?”
    “说来也简单!”朱微顿了一顿,“若是不知翻译之法,一百年也想不出来,知道了翻译之法,我一说,你就懂了。”她蹲**子,拿了一块尖石,边说边写:“娑陁力是林钟宫声,鸡识是南吕商声,沙识是应钟角声,沙侯加滥是黄钟到太簇的变徵声,沙腊是太簇徵声,般赡是姑洗羽声,俟力建是仲吕到林钟的变宫声,依次翻译过来,自然成了一首曲子!”
    乐之扬呆呆地看着地上的文字,半晌说道:“无怪这么多年,都没人能破解这石鱼的秘密。只是破解了又怎样?这石鱼上写的根本就是乐谱,跟武功全无关系!张士诚的儿子白死了,赵世雄白死了,玄天观的道士也白死了。”
    “这样岂不更好?”朱微拍手笑道,“武功是杀人之道,音乐是娱人之法,相比起来,音乐比武功好一百倍。这位灵道人前辈,想必也是一位乐道高人,可惜晚生了数百年,不能与他一会!”
    “要会他还不容易?”一个声音忽地传来,于寂静之中格外刺耳。两人双双跳起,掉头看去,只见张天意一脸诡笑,从一棵大树后面转了出来,盯着二人说道,“人死归于幽冥,我送二位一程,到了幽冥地府,你们不就能见到灵道人了吗?”
    朱微只觉手脚冰凉,呛啷抽出长剑,锐声喝道:“乐之扬,你先逃!”乐之扬一皱眉,朗声道:“逃什么?”一伸手,将朱微的手紧紧握住,朱微看他一眼,只见他嘴角含笑,全无惧色,一时间,心中又甜蜜,又焦急,恨不得化身神仙,使个搬运法儿,将他远远送走才好。
    张天意不甘心冷玄得到灵道石鱼,又知道乐之扬撒谎,石鱼必然不在紫禁城,冷玄迟早出宫来取,故而一面知会东岛三尊赶来京城,一面守在紫禁城附近窥视。一见冷玄出宫,立刻飞鸽传书,通报三尊,撺掇双方大战一场,自己却守在一边,打算渔翁得利。他见乐之扬二人跳出茶楼,本想一鼓擒拿,可是转念一想,莫如将计就计,先让他们拿到石鱼,自己再行出手抢夺。
    这么一想,他远远跟着两人,直到乐之扬挖出石鱼。石鱼上的文字,张天意早年也曾见过,但却不知其意,听见两人议论,心生好奇,便在一边凝听。听到朱微说出文字来历,心中先是一热,又听不过是一支曲谱,心中又是一凉,这么忽热忽冷,终于按捺不住,跳出来夺鱼杀人。
    此时看见两人模样,张天意不由笑道:“原来还是一对同命鸳鸯,小小年纪,倒也有情有义。也罢,看这情义分上,我给你们一个痛快!”朱微想要反唇相讥,可又嗓子艰涩,忽地甩开乐之扬,手捏剑诀,俏生生摆了个架势。
    “奕星剑?”张天意面透杀气,“你也是席应真的徒弟?好得很,上一次跟燕王没有比完,今个儿接着比!”说着拔出剑来。他的软剑丢在了紫禁城,这口剑刚刚买的,虽不如软剑好使,对付这对少年男女却是绰绰有余。
    朱微自从练成剑术,从没遇上过真正高手,忽见张天意拔剑,不由浑身发抖,说不出的紧张,心里默想“奕星剑”的精要,抿嘴盯着对手,仿佛痴了呆了。
    张天意身经百战,一瞧朱微神气,便知她是个初出道的雏儿,暗自冷笑,正要出手,忽听乐之扬叫道:“慢着!”转眼一瞧,那小子不知何时手里捏了一块石头,对准灵道石鱼,大声说道:“张天意,你要活鱼还是死鱼?”
    张天意心中一沉,冷笑道:“何为活鱼?何为死鱼?”乐之扬笑道:“活鱼就是一条整鱼,死鱼就是一堆破石头,你若动手,我就把石鱼砸碎,大伙儿拼个鱼死网破!”
    这么一说,新仇旧恨涌上张天意心头,他直眉瞪眼,厉声叫道:“小畜生,你吓唬谁?骗我入宫的事情,我还没跟你算账,今儿不一剑剑剐了你,我就不姓张!”乐之扬接口便道:“不姓张,姓乐也好,我正差一个灰孙子提夜壶呢!”
    张天意大怒,乐之扬却不知死活,继续说道,“你做了我的灰孙子,名儿也得改改,天意两个字不好,听起来像个反贼,唉,叫旺财吧,又亲切,又吉利,张天意,不,乐旺财,你说这样好不好?”
    他死到临头,还敢拿对手打趣儿,张天意怒极反笑,咬牙说道:“小畜生,你猜我第一剑割你哪儿?”乐之扬笑道:“当然是割你爷爷的舌头。”张天意被他说破心思,一时反驳不得,咬着牙又是冷笑,只听乐之扬又说:“怎么样?乐旺财,你还要不要石鱼?若要石鱼,就把剑收起来,乖乖放你爷爷奶奶走路!”
    朱微正紧张,听了这话,只觉奇怪:“爷爷奶奶是谁?”乐之扬笑道:“我是他爷爷,你自然是他奶奶。”朱微又羞又气:“胡说,谁、谁是他奶奶!”乐之扬笑了笑,盯着张天意说道:“怎么样?两条命换一条石鱼,你也不算吃亏!”
    张天意脸色发青,心想朱元璋的女儿还罢了,你小畜生的贱命,连一片鱼鳞也不值,心里发狠,嘴上却说:“好啊,你把石鱼拿过来,我放你们走路。”
    “骗鬼么?”乐之扬将石块举得更高,“我们出了戏园子,到了大街上再给你!”一边说,心中却想:到了大街上,没准儿能碰到冷玄,张天意见了老太监,一定夹屁而逃。
    张天意沉着脸想了想,忽地点头说:“好,就这么办!”乐之扬不想这么容易,一手拿起石鱼,一手握紧石块,笑着说:“好啊,我们从大门走,你可别跟来!”张天意笑笑,忽一扬手,大喝一声:“看针!”
    朱微心中一凛,下意识举剑防守,不料张天意声东击西,一阵风抢上来,剑光一闪,直奔乐之扬的咽喉。朱微顾不得自身,反手一剑撩出,谁知张天意又是虚招,反手一剑,划向乐之扬手腕,存心连手带鱼一并斩落。
    朱微全副心神系在剑尖之上,来不及细想,剑锋随之下沉,只听“叮叮叮”一串响,两人疾风骤雨般交了六剑。
    张天意大感意外,他接连虚晃两招,原本势在必得,谁知朱微后发先至,总能抢先一步挑开他的长剑。换了往日,张天意放手抢攻,只要数剑就能攻破朱微的剑幕,但他那日为冷玄所伤,内伤并未痊愈,一轮快剑使过,胸口隐隐作痛,只怕引发伤势,只好纵身跳开,盯着朱微一脸惊疑。
    朱微站在那儿,手臂麻木无觉,脑子里一片空白,竟不知方才的六剑是如何接下来的。
    乐之扬也出了一身冷汗,怒道:“张天意,你不要石鱼了吗?”张天意“哼”了一声,冷冷道:“方才不是说过吗?石鱼上的文字不过是乐谱,呸,乐谱,我要它干什么?”
    乐之扬本是情急生智,想用石鱼保命,全没想到还有这么一层,一时间不觉呆住。张天意调匀呼吸,挥剑又上,朱微稍稍稳住心神,想到方才接连破解对方的狠招,足见师父所传的剑法十分高明,这么一想,多了几分自信,再拆数招,奕星剑的精妙之处渐渐显露出来。
    两人兔起鹘落,剑光盘旋,就如两只飞蛇口吐闪电,剑尖一接便收,竟是来不及碰撞。张天意越斗越惊,暗想这小女孩儿多大年纪,学了几招太昊谷的剑术,竟与自己互有攻守,自己这多年的剑术,竟是白练了么?
    他心中一急,不顾内伤,气贯长剑,剑身弯曲成弧,绞住朱微的剑身,沉喝一声:“撒手!”朱微虎口剧痛,长剑应声脱手。
    张天意仗着内力深厚,挑飞对手的长剑,他下手不容情,手里剑光一闪,又刺向朱微的心口。
    乐之扬见状心急,举起石块,奋力掷向张天意。张天意虽不惧怕,可也不愿叫他掷中,于是挥掌一扫,石块登时飞出,朱微着地一滚,刚要站起,张天意又赶上前来,挥剑刺向她的面门。
    “着!”乐之扬情急之下,又把手里的石鱼也掷了出来。张天意本想挥掌扫开,见是石鱼,变掌为抓,一手捏住。但见朱微翻身站起,想要去拾不远处的长剑,当下冷笑一声,连人带剑化为一支弩箭,向她后心怒射过去。
    眼看这一剑将朱微钉在地上,身侧飒然风响,似有暗器袭来,张天意不由暗骂:“小子找死!”只当乐之扬丢来石头,右手软剑不停,左手随意抓出,不料石块入手,绵绵软软,其中更有一股缠绵内劲顺着掌心直冲全身。张天意大意轻敌,登时浑身一麻,歪歪斜斜地向左跳出,就连握剑的右手也受了冲击,一剑刺偏,贴着朱微的身子钉在地上。
    朱微只觉剑风掠身,遍体生寒,当即想也不想,使出师门身法,手足并用,龙蛇翻腾,挺身站起之时,脱手的长剑已然捉回手里。她定眼望去,张天意站在远处,盯着手心一块黏土出神。正不解,忽听呵呵笑声,抬眼望去,墙头上站着一人,衣衫凋敝,头发花白,双手捧着一大团白色黏土,笑眯眯地搓来搓去。
    “嬷嬷!”朱微脱口惊呼。原来这人正是捏泥人的老妪,此时仿佛脱胎换骨,含胸挺立,神采照人,站在高高的墙头,有如一只出群的孤凤。
    老妪冲朱微笑了笑,目光又落向张天意:“足下好毒的手段,连小孩子也不放过吗?”张天意双眉一扬,厉声道:“你是谁,张某干什么,要你多管闲事?”
    老妪手里揉弄黏土,口中笑道:“说得对,老婆子别的不爱做,就爱多管闲事!”忽一扬手,一溜白光直奔张天意心口。
    张天意吃过一次亏,知道黏土上内劲古怪,于是不敢硬接,举剑抖出,扫中飞来白泥。只听嗡的一声,他虎口一热,长剑几乎脱手,抬眼看去,老太婆已经下了围墙,款步走来,那团黏糊糊的白泥在她手里忽扁忽圆,就如揉面似的
    张天意大喝一声,挥剑刺出。老妪抬眉一笑,双手向内一合,黏土忽地变了形状,化为了丈许长的一条软棍,抡起一阵狂风,嗡的一声抽在张天意的剑身上。
    这一招出人意料,张天意剑势歪出,吃了一惊,慌忙身随剑走,谁知黏土黏住了剑身,上面更有老太婆的一股缠绵内劲,急切之间,居然无法摆脱,正骇异,软棍另一头焦雷似的打了过来,张天意长剑受制,又舍不得丢下,稍一迟疑,软棍“啪”地落在了左颊上面。
    这一棍势大力沉,张天意差点儿昏了过去。他临危不乱,手上内劲向外一撞,撞开那一股缠绵内劲,等到对方内劲收缩,忽又向内急收,收放之际,夺回长剑,奋力向后跃出,只觉半个脑袋麻木无觉,口中腥咸一片,似有若干硬物,张嘴一吐,两颗牙齿混着血水滚了出来。
    张天意心中骇异,暗想:若非神功护体,这一棍势必敲破脑袋。再看那个老妪,脸上笑眯眯的,手里的软棍又化为了一大团白泥,仍在手心里来回**。张天意回想方才的情形,再看老妪容貌,心头一动,冲口而出:“你、你是西边来的人?”
    “西边?”老妪笑吟吟看着他,“哪个西边?”
    张天意怒道:“除了昆仑山,还有哪里?”老妪看他一眼,点头说:“算你有些见识,你的飞影神剑是云家的真传,飞影四剑,镜花、水月、梦蝶、空幻,你这么大一把年纪,怎么还在第一层境界里打转?”
    张天意面皮发烫。他是岛王云虚的嫡传弟子,可惜心性狠毒,胸襟狭窄,故于剑道上的修为止于“镜花剑”,之后再也难进一步。因此缘故,他才一心寻找灵道石鱼,想要另辟蹊径,破解这个困局。
    老妪一语,正中他的痛处,张天意恼羞成怒,叫道:“西方来的又怎样?报上名来,张某剑下不杀无名之辈!”
    老妪笑道:“我姓秋!”说完住口。张天意两眼发直,失声叫道:“你、你是地母秋涛!”老妪点头道:“不想还有人记得我的名字!”
    张天意心里七上八下。此人一部之主,自己若未受伤,或许还可应付一二,如今内伤未愈,斗下去实在凶险。但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一咬牙,将石鱼揣入怀里,一抖长剑,朗朗笑道:“东岛张天意请教地母高招!”
    秋涛透露姓名,本望他知难而退,谁知此人性情愚顽、硬撑到底,不由叹道:“好说,好说!”
    张天意摆个剑诀,凝而不发;秋涛只顾**黏土,正眼也不瞧他。乐之扬与朱微一边瞧着,心中均是突突乱跳。乐之扬扯了扯朱微的衣袖,示意趁机逃走,朱微却摇了摇头,握着长剑站立不动。乐之扬一转念头,明白过来,秋涛为了二人出头,若是这样走了,未必太无义气,不过朱微剑术不俗,还可帮衬帮衬,自己呆在这儿,简直就是天生的剑靶子。
    他亲眼见过张天意杀人,对于此人十分畏惧,况且故地重游,一想到死人甚多,一定不少冤魂厉鬼。心念及此,背脊蹿起一股冷气,掉头四顾,空寂无人,这才稍稍放下心来,暗想这里的人都是讨债鬼所杀,若有厉鬼作祟,也该找张天意的晦气,顶好交手之时,将他的剑尖带偏,叫他白白挨打,却无法还手。
    正诅咒,忽听张天意一声轻啸,长剑破空,刷刷刷连刺六剑。秋涛头也不抬,身如娇花弱柳,款款避开剑锋,腰肢之柔软,脚步之飘忽,压根儿不像是一个五旬老妪。手里的泥土无声变化,又成了灵蛇也似的一条软棍,击其首则尾至,击其尾则首应,翻转抽击,往往出其不意。有时棍首舒缓,蓄势不发,棍尾却如惊雷掣电,快得看不清影子;有时棍尾懒懒散散,好似疲倦思归的蛇儿,棍首却是昂昂欲动,伸缩如电。张天意十分忌惮黏土上的黏劲,长剑一击便走,不敢与那软棍相碰。
    老妪步步紧逼,真气注入黏土,那团白泥变化更繁,一忽儿化为雪白的花枪,一忽儿又变成凝霜的软剑,张天意见她使出剑法,心中暗自冷笑,寻思这老妪班门弄斧,与自己斗剑,还不是自取其辱。正要凝神拆解,冷不防软剑变长,化为一只流星飞锤,香瓜大一团黏土破空飞出,后面拖着长长的土链。可怪的是,土链柔韧不断,仿佛其中藏了一条绳索。
    变化十分突兀,张天意措手不及,土锤圈转回来,撞上他的背心。张天意但觉剧痛穿胸,一口血涌到喉头,他强行忍住,挥剑切向土绳,谁知黏土缩得极快,剑锋所过,只割下巴掌大小一片,抬眼看去,黏土缩回老妪手里,忽又化为虎尾软棍,快中带慢,向他劈头抽来。
    张天意尽力一跃,让开头部,肩头却没避开,着实挨了一棍,这一下痛彻骨髓,张天意再也忍耐不住,一口血箭夺口而出。秋涛见他吐血,微微一呆,叫道:“哎哟,你有伤么?”
    张天意心知逗留下去,今日非死不可,情急间一抖手,夜雨神针到了指尖。紫禁城一战,他的金针所剩无几,所以不到万不得已,决不轻易发出。要不然,朱微、乐之扬早已遭了毒手,这时他性命攸关,右手长剑虚晃,秋涛挥棍要挡,张天意左手忽扬,金针化为一蓬光雨,向着对手激射而出。
    朱微一边看见,心子提到嗓子眼上。说时迟,那时快,秋涛手里黏土一转,扑地展开,化为一面薄饼似的泥盾,金针嗤嗤嗤射入泥中,均为黏土裹住。
    张天意也不承望一击得手,所以针一发出,身子急往后退,一眨眼逼近朱微。朱微只顾留意秋涛的安危,压根儿忘了防范自身,张天意逼近,她才惊觉,眼看剑光扑面,下意识向后跳开,双脚还未落地,便听乐之扬发出一声惨叫。
    朱微应声一颤,面无血色,定眼望去,乐之扬吐舌瞪眼,被张天意掐住脖子,拎了起来。
    原来张天意剑刺朱微,也是虚招,前后两下虚招,全是为了抓住乐之扬。只因对手三个,乐之扬最容易对付,所以他先逼秋涛张盾自守,而后剑刺朱微,将她逼退,她一退,乐之扬登时孤立,张天意轻轻一抓,就将他拿下。
    秋涛收起泥盾,依旧化为软棍,内劲所至,金针纷纷逼到棍首,一根根锋芒外向,化为了一条狼牙软棒。尽管利器在手,秋涛却很迟疑,盯着张天意目光闪动,朱微更是面如死灰,身子微微摇晃,似乎碰一碰就会倒下。
    “地母神通,张某佩服!”张天意咳嗽两声,口角又渗出血水,“但据我所知,贵部以慈悲为怀,决不滥杀无辜,地母娘娘贵为一部之主,想也不会例外!”
    秋涛皱眉不语,张天意边说边退,渐渐靠近墙角。朱微再也按捺不住,纵身而上,举剑就刺。张天意笑了笑,抓住乐之扬的后心左右晃动,无论朱微如何出剑,剑尖始终指着少年。朱微一刺便收,心头不胜焦急,眼圈儿渐渐红了,可又不愿放弃,咬着牙关拼命出剑,总想找到破绽,刺中后面的张天意。
    张天意手上晃动,双眼一眨不眨,始终盯着秋涛。但见老妪若有所思,手里黏土下垂,渐渐垂到地上。张天意心头一动,突然错步后退,纵身一跃,长剑刺中墙壁,身子陡然跃起。刹那间,原本站立之处,泥土向上拱起,如有龙蛇起伏,一直蔓延到墙角,一道裂缝无中生有,顺着墙壁冲上墙头。这时间,张天意高高跃起,只一晃,越过墙头,落入后面的小巷。
    秋涛的“周流土劲”能随泥土传送,本意出奇制胜,从下面困住对方,不料张天意十分滑溜,不待劲力涌到,即刻越墙逃走。秋涛以“坤元”远攻,无法随身而上,心中大为懊恼。
    朱微一跺脚,跳上墙头,只见小巷深长,张天意不知去向。她慌忙冲出巷子,跑到夫子庙前,掉头四顾,只见红男绿女、襟袖招摇,可是,却再也看不见乐之扬了。
    朱微鼻间发酸,泪水模糊一片,她在人群里狂冲乱突,疯了似的大叫“乐之扬”的名字。她一身男装,声音却是十足娇媚,路人听见,无不侧目。
    朱微跑到秦淮河边,已是泪流满面,河水潺潺远去,倒映出许多亭台楼阁的影子,河面上的画舫渐多,不时响起笛声琴韵。听见笛声,朱微浑身一颤,极力向画舫里望去,她明知道吹笛的不是乐之扬,心底里却总盼望着发生奇迹。她冲着画舫高喊,叫声凄厉悲惨,惹得舫间的**恩客纷纷探出头来。
    朱微绝望透顶,腿一软,瘫倒在秦淮河边。一想到乐之扬凶多吉少,她就自愧自恨,恨不得一死了之。少女双手捂脸,禁不住放声大哭,正哭着,肩头叫人拍了一下,她一跳而起,叫声:“乐之扬……”回头看去,冷玄半身浴血,木然站在身后。
    “冷公公!”朱微心里涌起一丝希望,扯住他叫道,“你快去救乐之扬,他、他被张天意抓走了……”话没说完,手腕一紧,冷玄扣住她的脉门,沉声道:“快回宫,来不及了!”
    朱微又惊又气,锐声叫道:“冷公公,我不回去,乐之扬他……”一股寒气从冷玄掌心涌出,朱微半身软麻,不由自主地随着他向前。少女回头看去,秦淮河一片模糊,天与地凄凄惨惨。紧跟着,她眼前一黑,蓦地昏了过去。
    张天意奔了一程,忽觉有人跟随,回头望去,秋涛的身影若隐若现。张天意心念一动,故意上上下下,专挑高墙大厦奔走。他的“龙遁术”以腾挪见长,又有飞虎爪助力,秋涛的武功高出一筹,轻功却是相形见绌,况且少了飞爪,不到一盏茶的工夫,远远落在了后面。
    乐之扬穴道受制,口不能言,手不能动,眼看两侧房舍远去,青山绿水接连涌现,道路更加荒僻无人。乐之扬辨认四周,猛可发现,张天意出了京城,直奔郊外的蒋山(按,今紫金山)。
    到了蒋山,走了一段山路,望见一座小庙。张天意回头看去,确信无人跟来,这才进了庙门,将乐之扬重重一扔。乐之扬后脑着地,痛得叫出声来。
    叫了一声,才发觉穴道解开。他爬起身来,发现庙宇早已废弃,塑像散落一地,也不知曾是何方神圣。屋檐前一口大缸,缸沿残破,积了半缸雨水。
    张天意也不瞧他,盘膝坐下,闭目调息。乐之扬屏住呼吸,轻手轻脚,正要溜出大门,不想膝弯里一痛,左腿忽地失去知觉。他跪倒在地,回头看去,只见指甲大小一块干土,击中了他膝后的要穴。
    张天意坐在那儿,脸色蜡黄透青,衣衫惨白如纸,两眼似闭非闭,面上似笑非笑,那一股子诡谲劲儿,直追城隍庙里的无常老鬼。乐之扬不敢妄动,半蹲半跪,大汗淋漓,这跪地等死的感受,真比任何刑罚还要难受。
    这么一坐一跪,相持了一炷香的工夫,乐之扬见他不动,胆子又大了起来,双手着地,正想爬出,忽听身后笑道:“小畜生,你若能爬出大门,我就饶你一命,如何?”
    乐之扬回头看去,张天意张开两眼,冲他龇牙冷笑。乐之扬无可奈何,只好坐回地上。
    张天意看了看屋顶,忽地说道:“小畜生,我这一身伤势,全是拜你所赐,你可知罪吗?”
    乐之扬定一定神,勉强笑道:“张先生福大命大,小小一点儿伤算什么?”张天意扫他一眼,冷笑道:“怎么,你怕了?”乐之扬笑道:“怕也说不上,张先生是东岛的大高手,我是秦淮河的小混混。你杀了我,也没什么了不起的,反倒是脏了你的贵手,辱没了你的身份。如果不杀我呢,我一定到处给你宣扬,说你心胸广大、慈悲为怀!”
    张天意见他死到临头,还敢胡扯歪论,不由笑道:“小畜生,你可打错算盘了,慈悲为怀四字,跟张某人从来无缘!”乐之扬把心一横,大声说道:“既然这样,要杀便杀,又何必多话?”
    张天意冷哼一声,暗想这小子三番五次地欺骗自己,若不将他一寸寸剐了,实在难消心头之恨。不过物尽其用、人尽其才,先哄一哄他,办完了那件事,再来寻他的晦气。想到这儿,他笑道:“小畜生,我有一件事,你办得好,我饶你不死,连你体内的神针一并取出。办得不好,哼,你自己明白!”
    乐之扬本当必死,忽见一线生机,便笑道:“什么事?说来听听。”
    张天意沉吟一下,取出灵道石鱼。他和石鱼旷别多年,此时捧在手里,不由心怀激荡,连连咳嗽,热血咕嘟嘟涌了上来。他不愿示弱于人,强自咽下血水,涩声说道,“这鱼鳞上写的真是乐谱吗?”乐之扬道:“似乎是的!”张天意怒道:“什么叫似乎?”
    “龟兹汉谱我也没见过。”乐之扬边想边说,“非得把石鱼上的文字译成中华正音,吹奏一遍,才能确定。”
    张天意盯着乐之扬,心中不胜狐疑:“这小子诡谲多诈,明说是翻译乐谱,难保不是拖延时间?秋涛被我摆脱,一定脸上无光,这当儿必然到处搜寻。方才比斗脚力,我已尽力而为,而今重伤无力,如果和她遇上,不但性命不保,石鱼也会落在她手里……”他想来想去,心中十分矛盾。乐之扬见他脸色变幻,也是心惊肉跳,唯恐他念头一转,改变了主意。
    张天意想了一会儿,忽道:“好,小畜生,你来翻译乐谱,限你一刻钟译完,超过一分钟剁一根指头,剁完双手,再是双脚,手脚剁完,再取你的脑袋!”乐之扬脸色发白,强笑道:“你怎么计算时辰?”
    张天意“哼”了一声,取出一只小小的水晶沙漏,说道:“沙子流尽是半刻钟!”乐之扬忍不住叫嚷,“沙子流快了呢?”张天意冷冷道:“算你倒霉!”乐之扬嘟囔道:“这不公平……”张天意怒哼一声,一手丢出石鱼,一手转过沙漏,金色的沙粒如飞下落。
    乐之扬吓了一跳,慌忙抓起石鱼,极力辨认上面的文字。他记性过人,曲调过耳能吹,乐谱过目不忘,龟兹汉谱尽管别扭,朱微说了一遍,他已铭记在心。龟兹七调对应中华宫商七调,翻译并不困难,难的是石鱼不似纸张,上下左右一目了然,鱼身上满是文字,从何处开始,倒是一个大大的难题。
    看了一会儿,乐之扬的目光落在两只鱼眼上面,心想,石鱼有头有尾,灵道人刻写乐谱,也必然是先头后尾,鱼头上除了鱼眼,别处并无文字,那么这乐谱的第一个字符,应该是从鱼眼开始。只不过,鱼有两只眼睛,是从左眼开始,还是从右眼开始,左眼刻了一个“沙”字,应是“沙识”的首字,右眼刻着一个“鸡”字,应是“鸡识”的首字。二者之中,必选其一。
    乐之扬额上见汗,抬头看去,短短工夫,沙子流逝了四分之一,可是他还没有翻译出一个字。那沙粒去势如箭,箭箭射在他的心上。乐之扬定了定神,忽又有了主意:暂且不管左眼右眼,先将左面的乐谱译出,再译右面的乐谱,而后拼接起来,看哪个更为流畅优美。
    岁即取下空碧,在地上译出中华正音。石鱼上鳞甲紧密,文字甚多,可是一通百通,乐之扬译出左眼乐谱,沙漏才过一半,译出右眼乐谱,沙子尚未流尽。乐之扬松了一口气,心中默审曲调,但觉无论是“沙识”为首,还是“鸡识”为先,这首曲调都不太对头,若以“沙识”为首,不过节奏古怪,但以“鸡识”为先,衔接之处根本不通。若以谱曲者的水准而论,前者不过品味奇怪,后者根本是乱谱一气,完全不合音乐的乐理。
    正犹豫,张天意忽道:“时间到了!”乐之扬应声跳起,叫道:“我译出来了!”张天意眯眼瞧他,冷冷说道:“好哇,吹来听听!”
    乐之扬的心子突突乱跳,扫了一眼地上的谱子,长吸一口气,先以“沙识”为首,吹起那一支曲子。
    曲子十分难吹,好几处的调子忽松忽紧,重复万端,乐之扬一口气无法吹尽,连换了几次气,方才断断续续地吹完。更有的地方十分别扭,一不留神,宫调吹成了变宫,徵调吹成了变徵。乐之扬吹出这样的曲子,真是又羞又惭,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他一边吹,一边偷看张天意的脸色。那人端然静坐,脸色阴沉难看。等到乐之扬吹完,张天意沉默半晌,忽地问道:“完了么?”乐之扬道:“完了!”
    “放屁!”张天意龇牙冷笑,“这是什么破曲子?又难听,又没用,要么你翻译错了,要么又在撒谎骗人。哼,乖乖把手伸过来,我先剁光你的手指!”
    乐之扬苦着脸道:“剁光了手指,就吹不了笛了。”张天意见他还敢讨价还价,心里怒气更盛:“那又怎样?我叫三声,你不过来,我自己来取!”
    乐之扬心生绝望,暗暗问候了一遍灵道人的列祖列宗,嘴里说道:“张先生别急,这曲子有两种吹法,方才是第一种,下面是第二种……”
    张天意怒道:“少放屁,过来受刑……”乐之扬叹道:“张先生,一支曲子又花不了多少工夫,唉,这支曲子再没用,你砍我脑袋好了!”
    张天意见他自信满满,心里暗暗生疑:这小子不见棺材不掉泪,莫非刚才故意藏私?如他所说,砍掉十指,再也无法吹笛,故而不妨听一听,看他还耍什么把戏。想到这儿,冷冷说道:“也罢,这一次再不行,我要你的命!”
    乐之扬掌心冒汗,心中全无自信,下一支曲子比前一支更坏,不过吹上一遍,总能拖延一会儿时间,但愿上天庇佑,小公主和老太婆及时赶来。
    他咬了咬牙,横起笛子,本想胡乱吹上一曲,但想如果按谱吹来,万不得已,还可让张天意逐字对照,以示没有作假,如果乱吹一气,那时可就百口莫辩了。
    无奈之下,只好按谱吹奏。前后两支曲子大部相同,只是后半支曲子放到了前面,顺序一变,调子衔接均起变化,高调变成了低调,低调一升为高调,似有某种力量将笛声死死困住,叫人无法随心所欲。乐之扬笛技不凡,可也吹得面红耳赤,把吃奶的力气也使了出来。
    张天意听得连连皱眉,一团怒气在胸中激荡,暗暗紧握剑柄,只等乐之扬吹完,就给他来个一剑穿心。
    曲子吹到一半,张天意忽觉心中烦恶,浑身气血受了笛声的牵引,纵横乱窜,不受驾驭。他吃了一惊,慌忙运功压住血气,正要喝令罢吹,庙中忽地响起了嗡嗡之声。张天意掉头四顾,不见有人,凝神细听,却发现那声音来自石鱼。
    张天意心生狂喜:不出所料,石鱼中果然暗藏玄机,开启玄机的钥匙正是石鱼上的乐谱。意想至此,他放弃了打断乐之扬的念头。可那笛声潮水一般灌入耳朵,直叫他血气翻腾,之前所受的内伤均被一一勾起,五脏六腑**剧痛,如在油锅里煎熬。
    这感觉不胜古怪,张天意左右为难,一方面害怕打断笛声,破解不了石鱼之谜,但若任由笛声吹响,又势必让他气血大乱、伤上加伤。可是,灵道人的武功**太大,张天意苦练多年,武功放在东岛,不过一二流之间,想要再进一步,竟是难如登天,若能得到灵道武学,没准儿可以突破桎梏,达到一个全新境界。
    嗡鸣声越来越急,石鱼应和笛声,一会儿原地打转,一会儿摇头摆尾。张天意来不及欢喜,但觉笛声越吹越高,仿佛一把刀子,在“手少阴心经”内反复剜动。张天意眼冒金星、喉头发甜,情知耽搁下去必定不可收拾,正想发令喝止,可一张嘴,忽地发现出不了声,想要动手,却连一根手指也抬不起来。
    曲子吹到了尾声,石鱼的变化乐之扬全都看在眼里,心中诧异之余,又觉无比焦急。他口中吹着曲子,目光不时扫向庙门,庙外绿树成荫、天光正好,可是空荡荡没有一个人影。
    乐之扬心里明白,石鱼之谜一破,自己再无用处。想到这儿,转眼瞥去,只见张天意两眼闭合,脸上透出一股黑气,一股血水沿着口角渗出,顺着下颌流入衣襟。
    到了这个地步,乐之扬别无他法,吹了两个花腔,草草结束曲子。笛声一停,石鱼也停止了颤动,庙里死寂无声,静得叫人心悸。
    过了一会儿,张天意也不出声,乐之扬心下奇怪,忍不住叫道:“张先生!”叫声响彻庙堂,可是无人回应,张天意端坐不动,脸色由黑变白,透出一股可怕的死灰。
    乐之扬的心子突突乱跳,长吸一口气,一步步挪向庙门,一边后退,一边盯着前方的大敌。可是直到退出庙门,张天意也是默不作声。
    乐之扬心中狂喜,一出庙门,转身就跑,跑了一里多路,方才停了下来,回头看去,张天意并未追来。回想刚才的情形,他的心里不胜疑惑:张天意心狠手辣,万无一声不吭、放他离开的道理,回想他的神色,似乎发生了什么变故,以至于无暇理会乐之扬的去留。
    乐之扬呆站了一会儿,终于抗不过心中的好奇,蹑手蹑脚地返回小庙。到了庙门,探头一看,庙里一切如故,庙前的大树上传来乌鸦的叫声,嘶哑阴沉,叫人胆战心惊。
    “张先生!”乐之扬叫了一声,张天意依然不应。少年胆气大壮,跨入门中,用脚尖踢了踢石鱼。张天意还是不理,乐之扬忽有所悟,抽出玉笛,点中他的肩头,张天意晃了一晃,忽地歪倒在地。
    乐之扬不由倒退两步,心中一阵糊涂。他伸手摸去,张天意肌肤冰冷,气息全无——这个煞星,居然无声无息地死了。
    乐之扬又吃惊,又迷惑,将尸首翻看一阵,并未发现致命的伤口。他想了想,转眼看去,灵道石鱼搁在地上,木呆呆全无生气。想起之前的异象,乐之扬横起空碧,吹起石鱼上的曲子。不一会儿,石鱼又颤鸣起来,直到笛声停下,方才回复平静。
    乐之扬拿起石鱼,百思不解,但他少年心性,望着屋檐下的大缸,忽然异想天开:“常言说如鱼得水,若是放在水里,吹起笛子,石鱼会不会也如真鱼一样游动起来?”想着一阵激动,走出庙外,将石鱼放入缸里。
    石鱼入水便沉,躺在水底一动不动。乐之扬吹起笛子,石鱼应声颤动起来,在水里摇头摆尾,就如活了一般。曲子吹到一半,乐之扬惊奇地发现,石鱼的鳞甲一片片剥落,下面的石层也生出裂纹。他呆了呆,恍惚明白,自己无意之中,找到了开启石鱼的法门,登时心跳加快,吹完一遍,又吹一遍。石鱼反复振荡,外壳层层剥离,不多一会儿,石质去尽,露出银亮本色。乐之扬来不及细看,便听嘁哩喀喳一阵急响,银鱼四分五裂,弹出一个长长的匣子。
    这机关精巧绝伦,乐之扬瞧得发呆,想了好一会儿才明白过来:石鱼分为两层,第一层为石质外壳,第二层是精钢机关。外壳不是普通的岩石,而是人为炼制的膏结之物,若不入水,坚硬如石,入水之后,慢慢变得松软,这时笛声奏响,引发精钢机关,机关自行弹开,把木匣吐了出来。
    这些变化,乐之扬均能参透,可是笛声如何引动机关,却是一个大大的谜团。他想了想,拿起匣子细看,匣子的质地为石蜡,七寸长、一寸宽,匣口封闭,以防渗水。
    打开匣子,里面躺了一卷帛书,绢帛轻软,文字细密,开篇就见十个大字:“囊括天地之宝,希夷微妙之道!”正是赵世雄所说,灵道人坐化时的遗偈。
    其后是篇名,一色蝇头小楷,写着《妙乐灵飞经》,下方正文写道:
    “铜山西崩,洛钟东应,武帝以为灵感;二瑟分置,鼓宫宫动,庄周视为神异……”
    乐之扬出身音乐世家,这两个典故均听义父乐韶凤说过。前一个说的是,汉武帝时,洛阳未央宫前殿的铜钟无故自鸣,汉武帝问东方朔,东方朔认为,钟为铜所铸,铜从山中来,所以铜为山之子,山为铜之母,母子相互感应,远方必有山崩。果然三日以后传来消息,南郡发生了山崩,垮塌二十余里,声闻数以百里。第二个典故出自《庄子·徐无鬼》,说的是两张瑟分开放置,拨弄其中一张瑟的宫弦,另一张瑟的宫弦也会随之颤动,拨弄一张瑟上的角弦,另一张瑟上的角弦也会颤动。为了印证这个道理,北宋《梦溪笔谈》的作者沈括还做过实验,将一个纸人放在一张琴的宫弦上,拨弄另外一张琴的宫弦,纸人应声跃起,屡试不爽。
    乐韶凤说到这两个典故,告诉乐之扬,这种现象叫做“应声”(按,即现在的共振)。但凡铜钟,必有所属音域,好比编钟,按照大小轻重,分属不同的音阶。山峦垮塌发出巨响,这响声恰与铜钟的音域重合,所以山崩远在南郡,却振动了洛阳的铜钟。琴瑟上音域相同的弦互相呼应,也是同样的道理。这道理并不限于铜钟和琴瑟,任何乐器,只要音域相合,或多或少都会出现“应声”。只不过,这“应声”为乐门之理,灵道人在此提及,又是什么意思?
    乐之扬一头雾水,接着读了下去:“……石鱼为鱼,得水泽而存活,石鱼竽也,得管吹而应声……”
    灵道人造出石鱼,并非随心所欲,而是一语双关,暗喻了两层深意:一是鱼虾之鱼,二是谐音之竽。竽是一种管状乐器,石鱼之内所设的机关,应是一种形似竽管的乐器,按照石鱼身上的曲调,用竽、箫、笛子等管乐吹奏,就会引发石鱼的“应声”,从而触动机关,吐出木匣。也亏得是乐之扬,换了朱微,用古琴弹奏,不能产生应声,也无法触发这一个机关。
    再看帛书,后面写道:“此鱼机括繁复,费我十年之功,破解机关,大约有三难,一为龟兹汉谱,不识者不可开,二为管乐之吹,鱼内机关非管乐不可开启,三为沉鱼入水,鱼外之石为我炼丹所得,坚若精钢,无水不解。若以蛮力破鱼,触动机关,丹火喷出,焚烧蜡盒,毁坏经卷。但若能经历三关,获此经文者,当为贫道千古知音,现以《妙乐灵飞经》四章相赠,望君行善积福,切勿恃强凌弱。”
    后面还有一行小注:“龟兹汉谱名为《伤心引》,此曲有三忌,五脏受伤者忌,身怀六甲者忌,老弱癔病者忌,以上三者听之,小则振动五脏,大则致人死亡。”
    乐之扬看了张天意一眼,真有些哭笑不得。闹了半天,这一代高手,竟是被《伤心引》活活吹死的。这死法实在窝囊,但他杀人太多,又似该有此报,要不然,为何受了沉重内伤,偏偏又遇上了这一支催命的曲子?
    乐之扬一路看下,帛书上果有四章文字,依次是《灵曲》、《灵舞》、《灵感》、《灵飞》。
    《灵曲》一章,满目宫商角羽、黄钟大吕,看上去竟是一篇乐谱,按经文解释,每一支曲子对应人体一条经脉,人体有十四经脉与奇经八脉,是以共有二十二支曲子,合名为《周天灵飞曲》,每一支曲子后面,附有吹嘘吐纳之法。灵道人注明,修炼之初,必须用这些呼吸法吹动笛、箫、竽、笙之类的管乐。
    乐之扬不会武功,可一说到音乐,他却是大大的行家,一见乐谱,就觉心痒,于是想也不想,认着曲谱,吹起第一支《少阳润肺之曲》。
    曲子不长,但如《伤心引》一样,十分别扭拗口,吹到某个地方,一口气往往堵在喉间,难以冲口而出。他心下奇怪,细看经文中的附注,发现每到无法吹奏的地方,灵道人均是标注了一种呼吸的法子,有时需要深吸长吐,有时却要提**收腹,用到丹田之气。
    乐之扬调匀呼吸,凝神再吹,这一次用上了灵道人的吐纳术,果然履险如夷,许多难关都轻松度过。吹奏之时,胸口到左手指尖麻酥酥、热乎乎,一股暖流在经脉里来回流转。一曲吹罢,半个身子如沐春风,说不出的舒服惬意。
    这种感觉前所未有,以前吹奏笛子,不过悦耳动心,万万没有这样一股热气绕身游走。乐之扬心生好奇,细看灵道人的注解,才知道这股暖气叫做真气,每一支曲子对应一条人体经脉,刚才这支《少阳润肺之曲》,练的就是“手少阳肺经”中的真气。
    对于内功脉理,乐之扬一窍不通,但觉音乐动听,又吹下一支《阳明洗肠之曲》,只吹到一半,那一股暖流又转到口鼻之间,一直流向右手指尖,上下来回,有如水银流淌。
    乐之扬好奇心起,连吹《阳明清胃之曲》、《太阴安脾之曲》、《太阳柔肠之曲》、《少阴洗心之曲》、《少阴足肾之曲》、《太阳转腹之曲》、《少阳三焦之曲》、《厥阴通心之曲》、《厥阴涤肝之曲》、《少阳壮胆之曲》,一直吹到《任脉引》、《督脉操》,十四经脉吹尽,又吹奇经八调,二十二曲吹罢,浑身上下像是在温泉水里浸过,热气流转,经脉畅快,俨然脱胎换骨,滋味妙不可言。
    再看《灵舞》一章,上有许多细小人像,均是道士装束,一个个手舞足蹈,似乎十分欢乐。乐之扬对跳舞没什么兴趣,一眼扫过,又看《灵感》一章,说的是透过真气感知外物的心法,言辞古奥,道理精深。乐之扬瞧了一遍,只觉一头雾水,接下来再看《灵飞》,更是艰深晦涩,所论之理,近于道家谈玄、佛门论道,别说乐之扬小小年纪,就是高僧羽士,乍一看也未必明白。
    正迷惑间,忽听呱噪声急,抬眼看去,树梢上站满了乌鸦,冲着庙里尖声怪叫。乐之扬这才想起,庙里还有一具尸体,于是走向张天意,在尸身上摸索了一阵,找到了一只钱袋,里面盛放若干金银,另有一本薄薄的小册子,封皮上写着“剑胆录”三个字,下有小字“云虚草撰,与吾侄天意共勉”,翻开一瞧,册子共分两部,前一半是《飞影神剑谱》,画满持剑小人,比划各种招式,后一半却是《夜雨神针术》,讲述夜雨神针的针法。
    乐之扬喜不自胜,细细看去,《夜雨神针术》讲述了如何从真气中分出阴阳二气,如何以阳气为弓背、阴气为弓弦射出金针。末尾一段,说到拔除金针的两个法子,一是借助外力,需要顶尖高手,以内力小心吸出,这一法子风险甚大,稍有差池,必然损伤经脉;二是凭借自身之力,按“碧微箭”的心法,练出阴阳二气,阳为弓,阴为弦,反转用之,将金针弹射出去。
    册子里一针一剑,正是张天意赖以逞凶的本钱。乐之扬揣入怀中,打算仔细钻研,以便拔出金针。至于金银,他也老实不客气地据为己有,作为折磨自己的补偿。再看张天意腰间的玉佩,本也想摘下来变卖,但转念一想,张天意本是吴王之子,前半生享尽荣华,后半生颠沛流离,落到如此田地,实在可悲可叹,若是没有宝物陪葬,似也不合他的身份。
    意想及此,乐之扬的心里也生出一丝伤感,又听庙外老鸹子叫得更凶,于是取了张天意的长剑,在庙后挖了一个坑,将尸首拖进去埋了。本想再立一块墓碑,又怕有人盗墓取宝,使得阴魂不安,想了想,转身下了蒋山,望京城走去。
    离城还有数里,忽见一座茶社。乐之扬吹了半天笛子,口干舌燥,进去讨了一碗茶水解渴。
    正喝着,忽听有人说道:“老阉狗太狡猾,这一次又让他逃了!”乐之扬听出是明斗的声音,心中一惊,慌忙别过头去。
    “全怪那秃驴多事,要不然,老阉狗非得骨肉成泥!”说话的是杨风来,一边说着,人已进了茶社,高声叫道,“伙计,来三碗凉茶解暑!”顿了顿,又骂,“这金陵城不是人呆的地方,五月不到,就跟他娘的蒸笼似的。”
    忽听有人叹了口气,施南庭慢悠悠地说:“也不可全怪和尚,冷玄逃走之时,你们不追冷玄,偏偏缠住和尚不放,结果闹了个人财两空!”
    明斗哼了一声,说道:“于私,是该去追老阉狗;于公,那宝藏干系重大,平白错过,岂非以私废公?岛王问起来,咱们又怎么交代?”杨风来附和道:“明斗说的在理。”施南庭冷笑一声,说道:“有道是:‘杀父之仇不共戴天’,今天施某才知道,这句话说错了,夺宝之恨,才是不共戴天。”明斗怒道:“施尊主,你这话说谁?”施南庭淡淡说道:“我说谁,谁心里明白!”
    茶社中沉寂时许,杨风来干笑一声,说道:“二位何必斗气?照我看,这事儿得怪张师侄,他告知我们冷玄在仙月居,结果我们赶到,他却迟迟不来。今儿若有他的‘夜雨神针’,四个对两个,未必杀不了冷玄!”
    明斗冷冷道:“张天意那厮阴阳怪气,我向来看不上眼,没准儿他也为了宝藏,挑唆我们大打一场,等到两败俱伤,他好从中取利!”施南庭沉默一下,说道:“明斗,大家本是同门,未有确凿证据,不可妄自猜测!”杨风来忙道:“施尊主说的是,张师侄国仇家恨,比起我们还要惨一些!”
    乐之扬缩在一边,心惊肉跳,但听三人高谈快论,全无喝完离开的意思,正心急,忽听三人沉默下来,又听明斗叫道:“老板,会钞!”乐之扬正高兴,忽觉肩头一沉,叫人拍了一下。他心神绷紧,登时跳了起来,回头看去,只见明斗笑眯眯说道:“好小子,真的是你!”
    乐之扬“啊”了一声,转身就跑,刚一掉头,杨风来板着脸守在前面,再一转身,又见施南庭捂着嘴轻轻咳嗽。
    乐之扬心知脱身无望,只好叹一口气,坐了下来。杨风来一步赶上,揪住他的衣襟将他拎了起来,大声说道:“这小子跟冷玄同座,想也不是什么好货!”施南庭忙道:“你不要莽撞,待我问过再说!”
    杨风来点点头,放下乐之扬,施南庭走上前来,打量乐之扬一阵,笑道:“小哥请了,不知足下为何与冷玄同座?”乐之扬急转念头,张口就来:“你说那个没胡须的老头子么,我是他的向导!”
    “向导?”施南庭大皱眉头,“什么向导?”
    乐之扬笑道:“当然是逛秦淮河的向导咯,三位老爷有所不知,秦淮河大大小小上百家**,谁家贵,谁家贱,哪家的姑娘最美,哪家的曲儿最妙,这里面都大有学问。倘若不知底细,不但花了冤枉钱,玩得也不尽兴!”
    杨风来将信将疑,“呸”了一声,骂道:“小子不学好,原来是个臭龟奴!”正要放手,忽听明斗笑道:“你别听他胡说,冷玄是什么身份?太监逛窑子,有心也无力。”杨风来恍然大悟:“不错,不错!”一瞪乐之扬,厉声道,“从实招来,免得受苦!”
    乐之扬不慌不忙,笑着说道:“之前我也纳闷,这两个人怎么只逛不嫖,听你们一说,竟是两个太监。这位明先生说的可不对了,太监逛不了窑子,他们的主子也不行么?兴许他们出宫,本是给主子探路来的。”
    那三人对视一眼,明斗沉吟道:“这么说,那个人要微服私访?”杨风来冷笑道:“姓朱的又不是圣人,宫里面呆腻了,出宫尝尝新也未可知。”施南庭抚掌叹道:“这一下糟了,咱们打草惊蛇,冷玄回去一报,那人断然不会出宫了。”
    乐之扬胡说了一通,但见三人煞有介事,在那儿剖析推理,心里几乎笑翻,脸上却拼命忍住。
    明斗低头想了想,忽地抬头说:“小子,跟你同座的小子也是太监?”乐之扬硬着头皮“唔”了一声,杨风来点头道:“无怪他的声音像个女子。”明斗哼了一声,忽地出手,向乐之扬裆下一探,徐徐收手道:“没有净身,他不是太监!”
    乐之扬心中大骂,但听杨风来说道:“那么放他走了吧!”正要放手,明斗摆手笑道:“急什么?还有一件事,明某不太明白!”乐之扬只当他看出破绽,一时心跳加剧,强笑道:“什么事?”
    明斗手一挥,乐之扬腰间一轻,“空碧”到了他的手里。乐之扬又惊又气,忘了危险,扑上去叫道:“还给我!”忽觉肩头一紧,杨风来手指加劲,乐之扬动弹不得,唯有怒目相向,大声叫道:“光天化日打劫么?”
    明斗笑而不语,轻轻抚摸玉笛,两眼闪动光芒,施南庭咳嗽一声,忽道:“明斗,你做什么?”
    明斗如梦方醒,笑道:“如果铭款不错,这根笛子应是晋代石崇的遗物,别说来历不凡,仅是制笛的玉料,也是举世无双的宝物!”杨风来也点头说:“翡翠中少有这么剔透纯净的,有这么纯净,也没这么长大,有这样长大,也无这么笔直通透。更难得的是,纵有这样稀世的玉料,为了造这一根笛子,十成中也要丢掉九成。”
    “那又如何?”施南庭皱眉道,“这与冷玄何干?”
    明斗笑道:“大有关系。这样的玉笛,若非大内之物,必然出于王侯世家,这小子不过是秦淮河边的一个龟奴,如何身带如此重宝?”
    施南庭也觉有理,三人六道目光,落到乐之扬脸上。乐之扬的心子突突乱跳,但他心思敏捷,张口便说:“这是我家传的宝物,要不信,你跟我回家,一问便知!”他这话本是诈唬,别人见他这么笃定,十九信以为真,不会当真跟他回家。可眼下情形不同,东岛三尊疑虑未消,冷玄的事又牵连甚广,因此不敢马虎,听了这话,明斗接口便道:“好啊,我们陪你走一趟!”
    乐之扬一呆,脸色“刷”的煞白,三尊见他神气,心中越发生疑,杨风来叫道:“呆着干吗?走哇!”乐之扬垂头丧气地说:“走也行,先把笛子还给我!”明斗想要回绝,施南庭却说道:“先还给他,要不传到江湖上去,必然说我东岛恃强凌弱、鱼肉百姓!”
    这一顶大帽子扣下来,明斗纵有百般的不愿,也只好勉强笑笑,将玉笛还给乐之扬。
    乐之扬一边接过玉笛,慢吞吞系回腰上,一边心念如飞,寻思脱身之法,这时杨风来又大声催促,只好硬着头皮向秦淮河走去。
    一路上磨磨蹭蹭,乐之扬绞尽脑汁,也想不出逃脱的法子。这三人武功奇高,能远能近,可重可轻,一如冷玄那样的高手,仓促遇上也不易脱身,更别说乐之扬全无武功,三人若要杀他,真比捻死一只蚂蚁还要容易。
    好容易到了夫子庙,乐之扬左瞧又看,不见朱微的影子,心想她必是随冷玄回宫去了,回头遥望宫城,心中一阵黯然:宫禁森严,这一别怕是永诀。朱微曾说过,除非公主下嫁,方可离开禁城,但那时她已是别人的妻子,见了她又有什么可说?说到底,她是大明朝的公主,金枝玉叶,天生就是青云之上的人物。而他呢,不过是秦淮河里的一只小爬虫罢了。
    乐之扬心灰意冷,伸手抚摸“空碧”,玉质温润,有如少女肌肤。他不由闭上双眼,朱微的笑脸又从黑暗中涌现,颤颤悠悠,仿佛寒夜里绽放的一朵白莲。
    “乐之扬!”一声高叫传来。乐之扬转眼望去,江小流一阵风跑了过来,见面就嚷,“你死到哪儿去了?好几天都不见你的人影儿。去你家敲了三次门,一点儿动静也没有。你知道不,出了大事啦,戏园子死了上百号人,官府封了园子,挨家挨户地搜查疑犯。”他一口气说完,目光一转,落到“空碧”上面,惊讶道,“好哇,乐之扬,你改行做贼了,这笛子……”忽见乐之扬拼命眨眼,不由心生诧异,转眼一瞧,乐之扬身后站了三人,个个奇装异服、样貌古怪,六道目光像是六把锥子。
    江小流心子打个突,话到嘴边改口说:“这笛子……还不坏嘛,以前都没见你用过。”乐之扬松了口气,笑道:“这是我老爹给我的!”
    江小流心里暗骂:你老爹穷出鬼来,给你个狗屁笛子!嘴里却唉声叹气地说:“你老爹待你真不赖,比我老爹好多了,我老爹尽送我棍子,恨不得一棍子把我打死!”乐之扬冲他点了点头,又说:“这三位是我新结识的前辈,这位是明前辈,这位是施前辈,这位是杨前辈,个个都有通天彻地的大本事。”
    江小流满腹疑窦,但他龟公之子,长于逢迎,冲着三人点头哈腰,满脸堆笑,心里却想,乐之扬一定出了什么事故,要不然,怎么认识这样的怪人。忽听乐之扬又说:“江小流,我前天给群芳院的姑娘吹笛,把曲谱丢那儿了,我如今带着三位前辈回家,你帮我跑一趟,把曲谱取回来!”
    江小流越听越奇,不及多问,乐之扬冲他招了招手,转身就走,所走的方向却与乐家相反。江小流想了想,一拍后脑,恍然大悟。乐之扬为**吹笛,根本是子虚乌有的事,他说要带三人回家,可又朝相反的方向行走,摆明了是不想带这些人回去。至于那一支翡翠笛子,乐之扬说是老爹送的,更是鬼话连篇。这么看起来,那三人约摸是官府的人,那笛子必是一件赃物,乐之扬谎说是祖传之宝,这三人正是要带他去家里对质。
    意想及此,江小流的心中一团火热,抄近道直奔乐家,想着抢先知会乐韶凤,两面对个口风,以免到时候露了馅儿。
    乐家住在秦淮河尾,地处偏僻,一圈土墙围着两间茅屋。江小流一口气跑到屋前,累得几乎岔了气,弯腰喘了两声,正要举手打门,忽听身后有人笑道:“原来在这儿?”
    江小流吓了一跳,回头看去,三个怪人带着乐之扬,袖手站在不远。乐之扬愁眉苦脸,见了他,无声地叹了一口气。
    江小流忙道:“诸位来得好快,我刚刚去了群芳院,没有找到曲谱,又忙着赶来会合诸位……”他留了心眼,故说曲谱没有到手,省得问起来,没有曲谱,不好交代。
    原来明斗狡猾出奇,眼看两个小的神气不对,猜到几分内情,假意随乐之扬向前,等江小流一转身,提着乐之扬就跟了上来。江小流本是通风报信,结果成了引狼入室,乐之扬有苦自知,但也无法可想。
    江小流不知前情,一心只顾圆谎,编了一通,眼见对面四人个个沉默,心中“咯噔”一下,只觉大大的不妙,坏在哪里,却又说不出来。再看乐之扬,那小子垂头丧气,只是连连摇头。
    “这是你家么?”明斗开口说道,“你叫乐之扬吧?令尊怎么称呼?”乐之扬有气没力地说:“乐韶凤!”
    施南庭“咦”了一声,说道:“乐韶凤?这名字有点儿耳熟!”明斗想了想说道:“确有同名之人,朱元璋开国之时,朝中的祭酒官就叫乐韶凤,此人音律娴熟,主持修订了大明朝的雅乐。什么《飞龙引》、《风云会》,全是朱元璋的马屁颂歌。后来不知何故,姓乐的辞官退隐。难道说,竟是同一个人?”
    “哪有这样的巧事儿?”杨风来冷笑说道,“是与不是,进去一问可知。”说罢上前敲门,可是无人回应,门外并未上锁,应是里面上了门闩。杨风来焦躁起来,手上潜运内劲,“咔嚓”一声,门闩断成两截。施南庭微微皱眉,说道:“杨风来,这可是私闯民宅。”
    杨风来正迟疑,明斗笑了笑,拎着乐之扬进门,其他人也只好跟进。但见茅屋房门大开,明斗正要开声通报,忽地抽了抽鼻子,叫声:“不好!”一个箭步冲进屋里,乐之扬扫眼一看,几乎昏了过去。
    杨风来也冲了进来,惊叫道:“好惨!”原来屋里趴了一具死尸,死了不止一日,已然腐烂发臭。尸体全身上下没有一块好肉,似为野兽抓过咬过,地上尽是尸身碎块,鲜血斑斑,早已凝结干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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