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陆云顿时似笑非笑起来:“放心,我只是当看客。”
    远远地,顾泽缓缓停下了脚步。树丛处光线黯淡,白夙望了半晌,才辨认出那片树阴中站着的另一个身影。
    “这么没品的戏码,显然是你策划的了?”
    “……谢谢啊。”
    “不客气。”
    舒容予默然看着顾泽一路走近。
    不是没有想过再度见面时,自己会怎样开口。但无论设想多少次,他也没有料到,真到了这一刻,脱口而出的第一句话会是:
    “你长高了。”
    对方刹住脚步,明显地一愣:“是么……”
    这般情境下的对话很是怪异,两人沉默半晌,同时自觉无趣地低笑了起来。
    顾泽借着路灯打量对方。许久没有这样近距离地相对过,舒容予似乎瘦削不少,穿着衬衫都有一种空荡荡的不真实感。又或许只是灯光造成的错觉。
    “您……还好吗。”
    舒容予抬眼望他,目光沉沉,辨不出情绪。嘴角却浮起疏落的笑:“很好。”
    顾泽低头看着自己的影子,长长地拖曳过花园的草坪,投落到对方的鞋面上。他移开半步,鞋面上的影子也就随之挪走了。
    所谓牵绊,最是外强中干。
    “你说,他们最后会谈成怎样?” 白夙遥遥看着那两人的剪影问。
    “不知道。”陆云喝完了一杯饮料,又端起第二杯,“到了这一步,谁也没法猜了。”
    “我倒是想看一出峰回路转。”白夙眨眨眼,“但这两人,实在没什么希望。”
    陆云叹了口气:“其实我也这么觉得。”
    “那你还费那么大力气给他们制造机会?”
    “谋事在人成事在天嘛。” 陆云举杯一饮而尽,转头看他,“当时所有人也都赌我们没戏了。”
    白夙微笑。两人正在悄悄凑近,斜刺里又有一只手伸到陆云眼前晃了晃:“聊得很开心嘛。”
    陆云闭了闭眼,压制住心中揍人的冲动,面色平静地回头:“你也来了?”
    “看见你们都在,就过来凑个热闹。”e笑眯眯地往白夙身边挤,“我昨天刚写了一首新歌,有没有兴趣听听?”
    白夙瞄了陆云一眼,笑着点头:“当然有。”
    陆云抬手在颈间比划了一个砍人的动作。
    e光顾着看白夙了,没注意到他:“那我唱了。”
    于是他清清嗓子,开始轻声哼唱:“并非因为你说过的一句话……”
    “并非因为你说过的一句话,
    并非因为你做过的一件事,
    那不是我们能够克服的难题……”
    陆云原本在腹诽着e每到关键时刻便搅人好事,待到多听了几句,却下意识地看向了白夙。
    对方也正慢慢看过来。视线相会,一时间不约而同地想起了两人间纷杂的过往。
    前尘流转,忽而是幼时的房间里,两个孩子肩并肩地趴在一起玩拼图。只剩一处空缺时却怎么也找不到那最后一块,白夙恼火得直跺脚。一向性急的陆云却独自翻遍了整个房间,在地毯底下找到了那块拼图。终于凑出一张完美的图像时,两个孩子像刚刚完成人生究极使命一般拥抱欢呼……
    忽而是少年陆云踢球时扭到了脚踝,白夙一路架着他走去医务室。运动产生的热度通过身体接触悄然传递,彼此气息相吻,心猿意马。白夙耳根一阵阵地泛红,忍耐着不去扭头看对方,也就错过了对方最初悸动的眼神……
    忽而是那场歇斯底里的争吵,他们使出了浑身解数,只想把对方伤得更深……
    忽而是那张命运多舛的纸条被传到白夙的手里,僵持,驻足,转身,飞奔,直到熟悉入骨的身影又一次映入视野,直到一切愤怒不甘与如影随形的孤独,全部消融在宽容的夕照中……
    台上台下聚散离合,一幕一幕轮番上演,欢聚了应当感激谁,离散了又能怪罪谁?是感谢冥冥中成人之美的命运,还是责难过于脆弱善变的人心?生命中种种急转直下弄巧成拙,仅仅是遇见一个人、守住一个人,仔细想来竟是如此难能可贵。
    陆云的表情柔和起来,悄然移动几步,在昏暗中握住白夙的手。掌心的温度安宁恒定,仿佛填满了心中最后一块空缺。山重水复,谁又能料到终是故人来。
    “那甚至不是能被非难的纷争,
    也不是能被道出的情人。
    当事情结束得如此平静,
    一切都更加难忍……”
    舒容予默然看了对方一会,加深了笑容:“原本还想问你和小安过得怎样,看来是不用问了。”
    即使是与自己最亲密的那段时间,眼前的人也从未像现在这样意气风发过。像是原本精美的盆栽被移植入土,转眼舒展成参天巨树,风雨再不能动摇。
    或许自己的存在,无非是那只妨碍了树木生长的花盆而已。
    “前辈,”顾泽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有件事必须让您知道。小安一直与我同上一门课,但彼此连名字都记不清楚。在您不与我见面的那一个月之前……我甚至没有和他说过话。”
    “我知道,不关他的事。”出乎他意料,舒容予点了点头,“是我一直在退缩,让你失望了。后来听说你跟他在一起时,我觉得挺好的。也早该是时候结束了。”
    至于那之后自己觉得怎样,就不必让对方知道了。
    顾泽愣愣地目注着舒容予遮挡住眼睛的额发。有那么几秒钟,他脑中一片空白,只想像从前那样,将对方清瘦的身躯拥进怀里,抚平他自以为掩盖得很好的悲哀。
    结束与否,又拿什么去判定?只有在新的一段章节开始时,旧的句点才算彻底划上吧。到底是他划的。
    顾泽牵动唇角,却只能露出苦笑:“我欠您一句道歉。对不起。”
    舒容予倒是十分畅快地笑了一声:“你什么也不欠我,小顾。”他挺直了背脊,“是我该说声谢谢。”
    因为是你陪伴我走过了最美的一段旅程。
    他笑着叹了口气,走向顾泽,“来,我们拥抱一下。好聚好散,各走各路。”
    这个拥抱比两人想象的都要长一些。远处偷窥的陆云几乎以为奇迹发生,准备举杯庆祝了。却见树下的两道身影分开之后,各自走往了相反的方向。
    同样地步速不快,同样地没有回头。
    陆云举着酒杯的手停顿在半空,隔了许久,还是仰头一饮而尽。
    干杯,为了这个夜晚。
    “它们缓慢地发生,
    在你心中迸出裂纹,
    直到熟悉的所有离你远去……”
    n停步:“就到这儿吧,接我的车马上就来了。辛苦你一路搬来。”
    “没事。”薛将怀中抱着的箱子搁在地上,直起身子看着n,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n拍拍他:“那么再见了。以后有机会再聚。”
    “您多保重。”
    “嗯。你自个多留个心眼。”n语气不变,“o这会儿找不到其他人选,觉得你反正好欺负,才把你扯上去的,往后怎样还要看你自己。”
    “我明白,您放心。”
    “对羊驼好一点,他是嘴硬心软。”
    “……我明白,您放心。”
    n露出一丝笑意:“我等着观看你表现。”他转头看了看,“车来了,有人帮我搬行李。你赶紧回去,马上要上课了,别让学生等。”
    薛顿了顿。“师父再见。”他像小时候一样毕恭毕敬地说道,转身走回了教学楼。
    “这小子。”n好笑地想起他转身的一瞬泛红的眼眶,心头却不期然地涌起一股涩意。
    他最后打量了一眼花木扶疏的z校园,坐进车里,关上了车门。
    “我在经历变更,
    一切曾自以为懂得的,
    一切想与你分享的,
    都变成谬论……”
    整个下午,小安周身喜庆的小火苗都在止不住地燃烧。办公室里单独辅导他的薛终于无法忽视那惊人的热量,顶着被烤焦的危险开口问:“最近发生什么好事了吗?”
    “诶,您怎么知道的?”
    “……”
    “老师,喜欢一个人真是件体力活啊,拉锯战似的。”少年人的眉眼愣是被烧出了几分灼人艳色,“好在这仗总算没有白打。”
    “这样么。”薛了然,被他感染得微笑起来,“你们打了多久?”
    “对敌方来说只是两个月。对我方来说么,一年了。”
    薛吃了一惊。“一年,就为了等到一个人?”
    “是啊。”小安似有所觉,神情微敛,“您不赞成?”
    “没有。你觉得值得就行。”
    “当然值得。”小安眼底慢慢透出光来,“看故事的人都同情弱者,好像获胜的那一方单凭一个美满的结局,就能抵消之前过程中所有的苦难委屈。但那毕竟只是故事而已。生命里哪有那么多正派反角,既然付出所有换来了最珍贵的东西,那便是自己应得的,要在之后的时间里好好去守护和珍惜。”
    他目光如炬地望向薛,“老师您是个太好的人,只要相信这一点,就好了。”
    薛心头一震。这徒弟是从哪里得来的厉害眼神,洞若观火,早将自己身后那点事情,连带着自己的心思一并看透了。
    他点头笑了笑:“谢谢你。今天就到这里吧。你接着练习,我要先去开会。”
    离会议开始尚有一段时间,薛迈进议事厅大门时,室内只有零星几人。季秋池已经坐在了长桌上首,微挑起眉看着刚进来的人。
    薛对她打了声招呼,缓步走到她右手边的空座位前,稳稳坐下。
    季秋池浮现出一丝笑意,伸手将一沓打印纸推到他面前:“你先过目一遍这些材料。”
    “好。”薛翻开一页,沉着地读了起来。
    “你可知道,最奇怪的是,
    我想你的感受也是同样。
    别让愧疚牵绊住你,没关系……”
    陆云翘起长腿坐在公园长凳上,瞠目结舌地说:“这就是你们那晚的全部对话?”
    “是啊,”舒容予坐在他身边笑了笑,“翻来覆去想了这么久,彼此又这么了解,多余的话也不用再说。对了,谢谢你提供那个机会让我们正式做个了结。”
    “我提供机会可不是让你去了结的。” 陆云郁闷地说。
    舒容予这回笑出了声:“不是谁都能像你和白夙一样神经剽悍。”
    “我们很剽悍么?”
    “那当然。”舒容予放远了视线,似有感怀,“举世罕见。”
    已经进入了冬日最寒冷的时节,长凳旁栽种的树木华盖落尽,只剩下细长枝桠的剪影,写意地衬着其上的苍茫天空。
    陆云放弃纠结神经问题,想了想,开口:“说真的,就这样没事了吗。”
    “嗯。”舒容予耸肩,“也许哪一天突然看开了,会发现自己很可笑。”
    陆云皱眉:“看开就够了,没有什么经历是可笑的。我都没想忘掉和白夙分开的那段日子呢。”
    舒容予愣了一下,露出若有所悟的表情:“不愧是大爷。”
    “好说好说。”
    ……
    一环扣一环,才是完整的人生。几十年后回望,活过的体验过的,全是精彩的记忆。
    舒容予的笑容在嘴角停留不去:“我啊,一向运气很好。明明是这么普通的一个人,却能挤进z校,学到自己热爱的东西,还遇见了不少光芒万丈的人物。比如你和白夙,还有小顾。以后肯定还有更多的好运……
    “如果这样想,就觉得一切都值了。”
    陆云看着他,忽而咧嘴一笑,起身踢了踢腿:“天气预报好像说晚上会下雪。”
    “难怪这么冷。”舒容予跟着起身,潇洒地摆手,“走了,明天见。”
    他一路行去,风中全是死寂的干冷,嗅不出一丝回暖的味道,让人不禁怀疑严冬会不会了无止尽地延续下去。
    但希望往往便是在这般消磨殆尽时,被置之死地而后生。
    “因为万物都在变更……”
    ☆、惊变(已修)
    “对不起!”
    一见顾泽和舒容予回到后台,负责人就冲上来一个劲地鞠躬道歉。“我们还没弄清故障的原因,技术人员正在检查。给两位添麻烦了实在抱歉!”
    “没关系,不必在意。”顾泽说着飞快地脱了马甲――等一下舞台上灯光全开,被大瓦数照明烤着的人会非常热。舒容予同样脱下了西装,衬衫的下摆扯了出来,扣子从上松开两颗,整个人显得随意不少。两人没有时间对话,也有意无意地避免了眼神交流,各自接过工作人员递来的无线话筒,加入了已经等在门边的声优们的队列中。
    “诸位准备好了吗?”负责人将对讲机凑到耳边小声说了几句话,外面的光线被缓缓调亮了。全体声优排成一列,一边在尖叫声里依次走进了明亮的灯光中,一边与观众们正式打起了招呼:
    “晚上好!”这是今晚兼任主持的席明。
    “晚――上――好――!”妹子们训练有素般异口同声地回应。
    “见到你们好高兴!”这是长相甜美的梅子。
    “呀――!”清一色的女声中混进了宅男们的声音。
    ……
    “之前的现场配音听得还开心吗?”
    “开心――!”
    “行动代码?”
    “ge723――!”
    “大家晚上好!”
    “前――辈――好――!”
    干脆利落,整齐划一。
    “……”跟在舒容予身后的顾泽下意识地看着他的背影。也不知他此刻脸上是什么表情,只是脚步并不见停滞。
    来不及多想,最后一个入场的顾泽笑着举起话筒:“喜不喜欢《隙之华》!”
    “喜欢――!!!”观众们配合地拿出了最大音量。
    十三名声优在舞台上一字排开,光彩夺目。刚才休息室里围观着p图、爆着黄段子、扒着晚饭、高举着手机找信号的平凡男女们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十三尊符合人们所有希冀的偶像。
    他们面带微笑东拉西扯地聊了一会儿,工作人员则搬着椅子小跑上来,一张张地摆在他们身后。席明不是第一次在见面会上当主持人了,掌控现场节奏这种事做来驾轻就熟。见气氛被逐渐炒热了,席明适时开口请众人就座,低头扫了一眼手中的节目企划,嘴边浮现出一丝恶趣味的笑意:“接下来要进入的第一个环节,我相信也是大家相当期待的一个环节。请看!”
    一片空白的大屏幕上伴着“叮”的一声效果音跳出一行大字:
    “关于声优们,你绝对想不到的一件事”
    “一上来就爆料啊?!”尽管提前知道了环节顺序,众人还是敬业地起哄。
    “嘿嘿嘿,一上来就爆料哦。”不知为何,顾泽觉得席明这一刻的诡异笑容是发自真心的。“事先请每位声优都写下来了一个同事不为人知的一件事,马上会出现在大屏幕上。”他看了一眼舞台边沿的提示屏幕,“我们来看第一条。”
    “叮”。
    “顾先生永远是聚会结束后送人回家的那一位”
    台上与台下一齐喷笑。
    “这条是谁写的?”席明问。
    “我。”一个跟顾泽同辈的年轻声优举手。顾泽跟他走得不算特别近,但彼此朋友圈子多有重叠,因此也算酒肉之交,“十次聚会里有八次,都是由顾先生把喝醉的人一个个地送回去的,已经快要变成传统了。”
    “为什么莫名地有种可怜巴巴的感觉!”忍不住吐槽的是谷田,“那小顾你岂不是每次都不能碰酒?”
    “也不是那样……”顾泽摸了摸鼻子,“我属于完全喝不醉的那种,一般到最后负责控制局面的都是最清醒的人吧?所以有时候会打车送他们回家。”
    “你是幼儿园园长吗?”席明毫不留情地继续吐槽。台下笑得更厉害了。“怎么办,这样的小顾让人好想欺负啊。”
    “但是绅士的顾先生也很有魅力嘛。”在他身边的女声优说,立即得到了几声附和。顾泽听着众人的议论,朝身边望去一眼。舒容予正看着自己,脸上是饶有兴味的笑,似乎完全融入了谈话的氛围中。
    又是这表情。两人独处的时候再也不会露出的表情。
    事到如今,顾泽已经不知道将两人若即若离地维系在一起的,是不是只剩下这一点工作关系。
    “好了,请看下一条。”即兴谈话告一段落时席明指挥道。
    “叮”。
    “每天都在被席明先生刷屏”
    “谁!是谁在揭穿我!”席明佯怒道。
    “啊,这是我写的。”梅子笑眯眯地招供,“每次有好玩的图片或者段子,席明先生永远是第一个转的。”
    “没错没错,刚才在休息室里席明还给我们看了一张图片呢。”有人立即联想到那一系列神一般的p图。
    “啊对,就是那几张。”
    众人心知肚明地笑了起来。台下的妹子被勾起了好奇心,抗议似的开始嚷嚷。但众人却默契地没有说下去,也没有谁刻意看向舒容予或者顾泽。在这行混久了,大家都是懂得把握分寸的人。
    “叮”。
    “梅子一紧张就会大声哼歌”
    “我写的,”顾泽在宅男们“好可爱”的呼声中笑道,“我也觉得握着拳哼着歌让自己镇定下来的梅子很可爱。”
    “梅子一般哼些什么歌?”席明问道。
    “大河向东流啊,天上的星星参北斗……”
    “好可爱!!!”宅男们继续打鸡血。
    音箱似乎不忍目睹宅男们的下限,猛地又发出了一阵尖锐的啸鸣声。
    席明尴尬地举起话筒:“喂喂?……真的十分抱歉,设备稍微出了点问题,技术人员正在维修。那么我们来看下一条――”他看向小屏幕,蓦地瞪大眼,“哇,这一条居然是关于舒先生的!”
    观众席一阵毫不掩饰的哗然。在这一环节听到舒容予的名字,仿佛是开天辟地第一回。
    始终没怎么加入谈话的舒容予闻言倾了倾身:“我的?”
    也难怪连他本人都不相信。无论在什么场合情境下,从来没人爆出过关于舒容予的料,因为根本没人知道。席明被他一问,也有些底气不足,重新检查了一遍小屏幕:“没错,是你的。”
    众人愕然,一时间都找不到话说。舒容予几乎要转向身边的某人,临时想到了什么,又停下了动作。
    顾泽写的是梅子的事。
    略显怪异的气氛里,谷田突然一笑:“舒容予的话,哪怕一点点小事都足以称为爆料吧?打个比方,我打赌你们甚至说不出舒容予平时喜欢吃什么。”
    “谷先生,莫非是你写的?”
    谷田笑而不语,算是默认了。
    “你是打算告诉我们舒先生的口味吗?”
    “……那种东西我也不知道。”
    哄堂大笑。
    “但是,”谷田在周围笑声中淡定地续道,“接下来的这一条绝对是独家爆料哦。”
    顾泽觉得自己的心跳在脱离控制地加快。一个自己在期盼谷田说出什么前所未闻的事,另一个自己在抗拒那即将出口的话语。毕竟仅凭他所知,舒容予身后绝不是可以愉快讨论的回忆。
    席明吊足了众人胃口,诡秘地一笑:“请看。”
    “叮”。
    如同跌入假想中的深渊却在半秒后软着陆,顾泽分不清那一瞬间空落落的感觉,是失望还是侥幸。
    “舒先生会弹钢琴”
    作为爆料当然是足够吸引人的一条八卦了。但也仅此而已。
    观众席上响起一片表达惊奇的“诶――”,随后是嗡嗡的议论声。出乎意料地,议论声不仅没有消失,反而越来越响,最后竟然演变成了起哄般的尖叫。
    这下连提供消息的谷田都是一脸茫然。思索了几秒,仍未弄明白台下反应为何如此激烈,他只得顺着原本的思路解释道:“其实这件事我也是最近突然想起来的。大概是七八年前吧,有个朋友过生日,去了一家当时很受欢迎的爵士酒吧。那酒吧正中间摆了一架三角钢琴,我们喝醉了玩真心话大冒险,舒容予输了就被寿星要求去弹琴。结果一群人刚靠近钢琴就被领班拦住了……”
    “不拦你们才奇怪吧!”
    “……然后我们围着领班死缠烂打地求了十分钟才拿到许可。”
    “谷先生我好像突然不认识你了。”
    “谁都有年轻的时候嘛。”谷田挥去浮云般一摆手,“重点是舒容予弹琴真的很有一手哦!可惜我这人喝醉以后记忆力基本为零,那以后又再没见他碰过钢琴,所以几乎完全忘了那回事。”
    “寿星是谁也不记得了吗?”席明问。
    谷田顿了顿,一耸肩:“还真不记得了。”
    顾泽在众人半真半假的嘲笑声里深深地看了谷田一眼。
    “舒先生呢?还记得谷先生说的事吗?”席明转向当事人。舒容予弯起眼一笑,一开口却是答非所问:“没有谷先生说得那么厉害,我真的只会一点点,当然不敢献丑了。”
    “哦――?那你会弹些什么曲子呢?”
    “不,真没几首……”
    “舒先生!”突然插口的是刚才在后台笑得最大声的一位女声优,“f大调第二钢琴协奏曲,会弹吗?”
    轰!
    这句话如同一记惊雷,炸开了原本就已濒临沸腾的观众席,也炸醒了心存疑惑的众人。
    ――那部著名的耽美剧。顾泽与舒容予合作的耽美剧。钢琴家与调音师。
    这个玩笑开过头了,但底下那些激动得喊哑了嗓子的姑娘显然不会发现这一点。她们脑中正计划着把这段八卦迅速贴到全世界,甚至连衍生同人作品都打好了大纲。尼玛那故事完全就是照着这两位量身打造的啊啊啊啊啊!!!作者君你写的不是小说是回忆录啊啊啊啊啊!!!寿星是顾大吧,顾大你会调琴吧,你绝壁会调琴吧!!!前辈的高清素材太少了剪视频不够用怎么办!!!
    ……
    舒容予微笑着摇摇头:“那首太难了,不会。”
    一阵冷风吹过,扫下一地玻璃心。
    这种完全当做普通问题对待的态度……脑内大纲中的“健气攻禁欲受”瞬间被划去改成了“悲催攻冷感受”。
    好在共事已久的众人对于舒容予的反应原本就不抱指望,此时也丝毫不受打击,神侃胡吹照旧。席明的目光在声优间转了一圈,最后落到了顾泽头上,嘴边浮起了计划着什么阴谋的恶趣味笑容,张口欲言。
    顾泽直视着他,几不可见地微一摇头。
    席明眨眨眼,低头去看提示屏幕:“下一条。”
    第二个环节是场外提问。
    席明从装满问题的纸盒中摸出一张纸条,举到面前念道:
    “来自x市的白小姐说:‘这个问题已经在我心里憋了很久,希望能得到认真的解答。既然所有的吸血鬼都曾经是自愿充当试验品的军人,那么他们彼此之间是否都认识呢?换句话说,诺尔顿和欧尔维也是互相知道对方存在的吧?那么薛有没有听师父提起过欧尔维呢?’哇,这位的问题很专业嘛。”
    他转过身,“既然提问的对象好像是薛,那么还是请顾先生回答吧。”
    顾泽起身走到纸盒边,打开手中的话筒:“师父没有提起过哦。”
    “呀!!!!!”妹子们一如既往惊人的音量让顾泽不禁暗生感叹,居然还能这么精神,果然年轻就是好啊。他却不知道在妹子看来,自己才是挑战精神力的罪魁祸首。
    尼玛居然是少年音!!!卖萌犯规啊亲!!!
    顾泽的逻辑很简单:问题是抛给薛的,又是关于诺尔顿的,当然应该由少年时期的薛回答。于是他丝毫没有卖萌犯规的觉悟,继续用着少年音:“虽然是同一次实验的产物,但参加的人数非常多,短时期内不可能结识每一个人。再加上战后的保密政策……”
    事情发生在短短几秒之间。
    一阵剧烈的晕眩向他袭来,让他几乎站立不稳。耳边响起了最后一声凄厉的、长长的啸鸣。
    这究竟是――
    他只来得及想到这里。
    下一瞬间,脚下的地面猛然震颤起来,眼前的一切都在抖动,人群乍然乱成一团。
    不祥的雷声,异常的信号,终于有了最合理的答案。
    顾泽几乎是凭着本能握紧了话筒。
    “大家请保持冷静!”他一字一顿地说,“场馆四周都有紧急出口,请保持秩序退场,不要拥挤,不要去管遗忘的物品!震幅不大,不会有事的!”
    不会有事的……
    他放下话筒,身后的舞台上早已空无一人,声优与工作人员都混进了逃生的人群中。后台一片黑暗且路线曲折,顾泽权衡了一秒钟,匆匆跑下舞台侧面的台阶,加入了拥挤的人潮。视野一片纷乱,他极力从中搜寻着一道白衬衫的背影。
    舒容予。
    ☆、踩踏(已修)
    大地如同发泄着积攒多时的暴怒,震得人心惊胆战。视线所及的所有物品都在危险地移位,场馆高耸的墙壁似乎随时会当头倾倒。人们踉跄奔逃,隔着攒动的身影,五十米开外的紧急出口像天堂之门般遥不可及。
    舞台上突然传来一声重物倒地的巨响,躁动的人群仿佛听见生命倒计时的哨音,声嘶力竭地呼喊起来,催促着前面的人快跑。顾泽落在最后方,身边的推搡越来越严重,脆弱的理智早已被恐惧湮没。
    时间的流逝脱离了把控,一次心跳拆成一百年。
    接着他看见了数步之外的舒容予。
    无需过人的眼力,也并非心有灵犀的默契,纯粹是因为目标太明显了。这么多全力冲刺的背影间,只有一个人在回头张望。
    顾泽的心脏一瞬间收缩得几欲爆裂。在这种情况下不去看路,只要有一个不慎……
    他的示警声尚未出口,男人在下一秒便被身边挤过的人带得猛一趔趄,身形一晃就要栽倒下去!
    舒容予只觉得猝不及防间眼前一花,失去平衡的身体直直向前扑去。他当然知道此时倒下会是什么后果――自己会绊倒后面的人,而所有踩踏事故中被压在最底下的,几乎必死无疑!但意识并不能阻止下跌的惯性,震颤着的大地转瞬间迎面而来,身体已然重重着地。
    凭顾泽的身高恰好可以看见男人挣扎着爬起来。但是已经晚了。未及直起身体,舒容予的背后蓦地承受一股大力,刹不住脚步的女孩整个人撞向他,两人同时摔向了地面――
    最后一线理智灰飞烟灭。顾泽疯了般揪住跑在前面的人,一把向后甩去。
    女孩的全部体重都加在舒容予身上,巨大的冲力震得他浑身剧痛,胸口被压得几近窒息。根本不给他任何反应的时间,又一具躯体的重量叠加了上来,背后传来凄厉的哭号。舒容予眼前一黑,胸部以下被牢牢压制着动弹不得,能自由活动的手臂却推不开背上的两人。紧接着又一人狠狠摔上了这片肉垫。胸腔里的最后一丝空气都被挤了出去,绝望翻涌而上,舒容予支起手肘艰难地抬高脖颈,试图呼吸。
    接连四人多米诺骨牌似的倒下,终于有女孩反应及时,在绊倒之前抬高步伐,一脚踩在了这几人的身体上。
    “喀”。骨头裂开的声音在一片喧嚣中仍然无比清晰,痛觉却延缓了半拍,才针扎一般刺入脑中。女孩的细高跟一步步地踏过他们的躯体,仓皇地奔远了。
    终究还是发生了。意识在昏厥的边缘徘徊,他闭上眼,等待一场漫长的死刑。
    预想中的踩踏却迟迟不曾到来,背上的重量反而在减轻。幻觉吗?
    新鲜的、甘甜的空气争先恐后地涌入喉咙,舒容予在眩晕中睁开眼,看见一片鞋跟绕过自己,向前跑去。身体骤然一轻,视野天旋地转,意识到的时候已经身在别人怀里。顾泽正一边横抱着他冲向出口,一边破口大骂:
    “白痴!”
    舒容予愣怔地看着他。
    “白痴!!”顾泽又骂了一声,嗓音嘶哑,“不许――给我――死――”
    攥着自己肩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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