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便渺茫,龚肃羽还是企图得了皇帝口谕再写奏疏,此路不通就只能老老实实上疏,内阁众人到了这个时候都不出声了,烫手山芋,不想碰。倒是不在内阁的户部侍郎吴隽颖力站首辅,温湛也在改与不改上支持改。
    别说去皇帝那里商议了,内阁自己都一时半会儿争不出个结论,一个个都劝龚肃羽叁思而后行,不要冲动不自量力挑战祖制宗法。
    只有吴侍郎很起劲地帮首辅算账,身在户部的龚忱察觉到上峰在翻宗禄账,又听见吴隽颖让人把誊抄的文书送去文渊阁给首辅,心觉不妙。
    国之顽疾人人心知肚明,没一个敢动宗室,偏就他亲爹头铁,龚忱回到家里郑重其事地对曲鹞说:“往后没什么事别去龚府和上官府,鹞鹞尽量不要与母亲长姐多往来。”
    曲鹞已经知道他和亲生父亲做对的事,此刻听他这样说心里很不是滋味,撅着嘴嘟嘟囔囔:“母亲对我们那么好,为什么不能往来?我们做小辈的生养之恩未报,应尽心照料孝顺父母才对,如今分了家没法时时服侍左右已是不该,怎么好故意疏远不理呢?”
    心情烦躁的龚忱勉强压下火气,耐心向妻子解释:“我与父亲政见不同,立场相悖,在朝堂上早已势同水火,若私下频繁交往,旁人见了难免起疑,传到皇上耳朵里对两边都不好。”
    “你们是亲父子,为什么要势同水火?就算政见不同,也不用把公务带回家吵啊,皇上难道还不许辅臣家里父慈子孝吗?”
    “国策政事,小娃娃懂什么。我让你这样做自然有我的道理,总不会害你,鹞鹞乖,听话。”
    对于龚忱来说,他不可能把不得不远离父亲的理由告诉曲鹞,且不提其中方方面面的复杂牵扯,万一泄露风声他所做的一切都会功亏一篑,除了兄长龚慎再没有同任何人说过,而龚慎知道利害关系,亦对此事守口如瓶,连相濡以沫的妻子都没告诉,时至今日江氏还觉得小叔子是为了争当家权闹别扭才搬走的。
    龚肃羽挑战宗藩祖制令龚忱担忧焦虑,既无法阻止,又帮不了手,此时脑中全是父亲与政务,实在没那个闲情花心思哄老婆。
    可如此一来曲鹞只觉得他不对,非但不孝,还总是把她当小孩。她听出龚忱语气里的不耐,也能从他纠结的眉头知道他有烦心事,想要反驳追问,还是拼命忍下了,沉默地服侍他更衣。
    新家大大小小的事情都是她来操办,即便有管家书晴和大丫鬟映日指点帮忙,初次接触这些琐事的曲鹞终归手忙脚乱,搬家也好,安顿新家也好,都是让人心力交瘁的累活。
    可她却努力一人抗下,没有向丈夫抱怨过半句辛苦,把龚少爷照顾得妥妥帖帖,从头到尾坐享其成,家里什么也不用操心,她想要证明给他看她不是什么“小娃娃”。
    他回到家就有热茶奉上,稍作休憩便能吃到每日不重样的晚膳,都是他爱吃的江南小菜,入夜后他读书写东西,她在旁替他研磨添茶剪灯芯。
    若是太晚,她还会给他准备点心宵夜,芝麻圆子、翡翠白玉粥,或是莲子桂圆汤。
    直到他沐浴后,搂着她甜言蜜语亲昵缱绻,在她身畔沉沉睡去。
    总觉得少了什么,少了什么要紧的东西,让这样平常的日子蒙上一层朦胧烟雾,让她看不真切,似乎她再如何用心,再如何勤勉,伸出去的手依然抓不住,尽是虚无缥缈。
    不想吵架,曲鹞只能生闷气,一直没有和龚忱说话。龚忱看到她神色郁郁却懒得多费口舌,到夜里入睡时才终于安慰了两句。
    “整天闹小性,肉脸鼓得同河豚一样了。我知道你喜欢母亲,我又何尝不依恋父母,何尝不想替父亲分忧让母亲高兴呢?鹞鹞,我有我的为难,你是我妻子,为什么不信我呢?”
    “我……我没有不信你。”
    “别生气了,睡吧。明日我叫孟砺他们夫妻来玩,你也好有人说说话。外面的事情我自有分寸,小河豚不用担心。”
    “好……”
    我不是小河豚……
    小曲鹞心里难过,钻进丈夫怀中偷偷落泪。龚忱抱着她轻抚背心,极尽温柔,掌心温暖却始终无法传到她心里。
    他远在天边,即使她用力攥紧他的衣角,仍旧无法靠近半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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