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而若只论这一点,竟比那些学子都可贵。
    宫夫人道:“难得来一趟,留下用饭吧。我们这里整日鲜有人至,也怪冷清的。”
    人家这样讲,况且长女还在里面求学,江茴也只得应了。
    却说里面裴远山酣畅淋漓过了把当老师的瘾,先看字,又随口提问几句,惊喜地发现师雁行虽未读过多少圣贤书,可许多大道理竟是通达的,越发欢喜,亲自从书架上挑出五七本书来与她。
    “我观你字虽不大好,可却已认得七七八八,倒不必再如寻常人一般按部就班读什么三百千,直接看这史书吧。”
    让个商女读史书,外人知道后又要笑他疯了。
    师雁行都应下,捧那几本书跟捧宝贝似的。
    这年月不比现代社会,士人阶层对知识几乎完全垄断,普通百姓正经进学前,除了三百千等启蒙读物,想买点有深度的书籍都买不到!
    这是真正的无价之宝。
    第50章 寿宴(一)
    师雁行才和裴远山从里出来, 就听见宫夫人在安排午饭,忙毛遂自荐起来。
    “今日贸然登门已是不妥,亏得先生和师母不嫌弃,且好歹有了师徒名分, 我竟未能孝敬一回, 且容我小露一手。”
    天地君亲师, 这五类人物是律法和人文都认定了要恭敬孝顺的,时下弟子们都将先生等同于生身父母, 一应衣食起居都十分尽心。
    若有朝一日先生驾鹤西去, 弟子们也是要披麻戴孝的。
    只是做饭而已,并不算什么。
    可俗话又说, 君子远庖厨, 师雁行虽是个女子, 又干的这样营生,但宫夫人未曾与她打过交道, 不晓得是否妥当。
    宫夫人看裴远山,后者眼底隐约沁出笑意, 竟点头应了。
    “也罢。”
    于是师雁行便立刻从学生的角色中跳出来,马上跟着诗云往后头厨房去了。
    路上诗云就说:“前头你送来的水晶粉和酸菜, 老爷夫人用着都很好,我们看着也欢喜。”
    纵然裴远山心性豁达, 一朝遭贬也胸中郁郁, 且又千里迢迢跑来这小县城,中间许多波折暂且不提,夫妻俩毕竟有了点年纪, 先后病了两回, 安顿后又水土不服……
    如此折腾一番, 都瘦了好些。
    裴远山和夫人都是西南一带人士,五公县的饭菜并不合他们的口味,跟着的诗云等数个仆从见他们日益消瘦,心急如焚却无可奈何。
    师雁行听着,也替他们捏把冷汗。
    这年月,贬官固然可怕,但更可怕的却是路上的各种潜在风险,身心双重打击之可怕难以言表,多少历史名人都是死在贬官路上?
    裴远山和宫夫人能顺顺当当抵达五公县,实在不易。
    如今等闲见不到地图,师雁行并不清楚这大禄朝和自己后世所处的国家地形人文是否一致,但听诗云的描述,想来总体喜好是相仿的。
    地方饮食习惯与地形环境息息相关,比如东北冬日酷寒而漫长,那里的人们就必须高碳水高脂肪,不然根本扛不住;
    比如西南一带气候湿热,当地百姓便会大量食用酸辣,以便祛湿除热。
    多种多样的地理地貌造就了丰富多彩的饮食文化,细细研究起来,就会发现这实在是一门很大的学问。
    师雁行顿时明白裴远山喜欢酸辣土豆粉和酸菜蛋饺的原因了。
    也算误打误撞。
    她笑道:“我倒是很会几样酸辣的,今天虽然仓促,少不得硬着头皮上了。”
    裴远山夫妇平时对吃穿不大讲究,小厨房内食材也有限,师雁行看了一圈,所喜竟有一条不大的草鱼,自己今天又带了酸菜和泡椒来,一应配料都是齐备的,便当场定下酸菜鱼。
    郑家第二次宴会裴远山没去,还没吃过哩!
    将带来的腊肉煮一点,片成薄片用蒜苗炒了。
    蒜苗沾润油脂,油汪汪一层,越发翠碧可爱。
    排骨也有两根,干菜还有几扎,别的倒也罢了。
    五公县内外盛产豆角子,光干豆角就有一大捆,见师雁行拆开,诗云苦恼道:“我们当地倒是喜欢泡酸豆角呢,随便用点肉沫炒都好吃,只是这干的,却不大好摆弄。”
    南方气候温暖,菜季极其漫长,几乎一年四季都有鲜菜吃,自然犯不着巴巴儿弄干菜。
    师雁行道:“正好还有腐竹,就弄个干豆角腐竹炖排骨吧!”
    裴远山夫妇这个年纪,又才遭了波折,想来脾胃尚未归正,也别一味酸辣刺激,更不能太过油腻,略调和调和才好。
    干豆角和腐竹都极易吸收油脂,又能为排骨增添风味,炖出来之后保准叫人不知先吃那个好呢。
    今天人不多,只有裴远山一个男丁,偏又上了点年纪,三个肉菜足够了。
    师雁行又随手捡了几样素菜,或爆炒,或只调和一点酱汁凉拌,十分清爽。
    一顿饭下来,裴远山夫妇都极其受用,还补了表礼,连鱼阵都有。
    裴远山对酸菜鱼很是中意,连连举箸夹了许多,还专门去挑那泡椒吃,面不改色。
    最后竟添了一回饭,将那酸辣汤混着大块鱼肉一并泡饭吃。
    见他用得香甜,宫夫人也是欢喜,被带着多进了小半碗,那边诗云等人都喜得直念佛。
    稍后母女三人告辞,夫妻俩还送到门口,亲自目送她们远去。
    宫夫人缓缓吐了口气,又看自家相公,总觉得彼此心神都舒爽不少。
    罢了,天意如此,暂时远离京城纷争,来此处调停几年或许不全是坏事。
    师雁行的行程安排得极满,离开县学后,又马不停蹄去往孙县丞家,只是这个门却不大好进。
    因当日她是晚间和郑义来的,又一路低头,外头的门子们根本没有印象,不敢贸然放她进去。
    师雁行也不急在一时,只将带的年礼和礼单递过去,“劳烦大哥通报一声,说是郑大官人举荐的那位厨子来送年礼,若夫人得空,能拜见一回自然是好的;若不得空,只送下东西就走。”
    那门子一听是郑大官人举荐,倒不好怠慢,闻言就道:“既如此,你倒不必等了,里头的事我虽不大清楚,可今儿一早老夫人和夫人就赴宴去了,什么时候归家且不一定呢。”
    师雁行倒没奢望回回扑中,只要对方不是故意躲自己就好。
    “那劳烦大哥务必帮忙转达,实在是事关几日后老太太的寿诞,不好耽搁。”
    那人听罢,越发慎重。
    一直到这会儿,师雁行这回来县城的目的才算完成一半了。
    江茴就笑,“累坏了吧?”
    鱼阵吭哧吭哧爬过去,趴在师雁行背上为她捏肩捶背。
    她力气小,捏起来跟挠痒痒似的,师雁行装模作样一回就叫停了。
    “还行,”师雁行赶车往郑家走,“人生在世,少不得人情走动,虽然累,可只要想想回报,也就值了。”
    要是什么时候没处走动了,那才是哭都没地方哭去!
    她说得直白,江茴都听笑了。
    不过话糙理不糙,确实是这个道理。
    进郑家一番寒暄自不必说,母女三人还是去之前的小院。
    听小胡管事讲,以后这院子也不会再安排旁人了。
    歇了小一个时辰,师雁行去洗了手脸,这才郑重翻开裴远山给的史书。
    这书来得很是时候。
    江茴虽读书识字,范围却大多局限在诗词歌赋上,偶尔掺杂几本游记还是偷看的,对本朝历史也不过道听途说,竟不很清楚。
    至于外地风俗人文,知道的更是零星破碎。
    毕竟史书这类书籍,早已超脱了寻常读物,即便这五公县的书肆中,也未必有得卖。
    也由此可见,裴远山实在非比寻常,并不将等闲世俗礼法放在心上。
    他素来如此。
    只要合乎眼缘,又有心向学,便是渔民樵夫又如何?说送就送的。
    这还是师雁行来到大禄朝后第一次看正经书,心情竟有些激动。
    竖排,繁体,看着着实叫人头大。
    师雁行耐着性子边看边读,偶尔遇到不认识的字,就请教江茴,渐渐体味到其中妙处,也不觉得难了。
    史书嘛,颇多人物传记和大事,看惯了很有意思。
    江茴和鱼阵都托着下巴在旁边听,时不时还根据情节发出“哇”“哦”之类的赞叹。
    鱼阵其实不大明白,可见姐姐和母亲都连连惊叹,也跟着凑热闹。
    说来奇怪,跟的次数多了,她竟隐约感受到一点本不属于自己的意思,但具体是什么,她说不出。
    薄薄几册史书,便将那许多名人名家波澜壮阔的一生浓缩成几行字,属实令人唏嘘。
    就好比某一页中提到的“三年大旱,饿殍满地”,简简单单八个字,却是人间炼狱。
    细细想来,怎不叫人心惊胆战?
    鱼阵听不懂,就仰头问江茴是什么意思。
    江茴沉默半晌,摸着她的脑瓜叹气。
    “就是连着三年没下雨,地里的庄稼都枯死,人没得吃,没得喝,都饿死了……”
    鱼阵睁大眼睛,十分惊恐。
    这样的历史对小孩子而言,无疑太过沉重。
    鱼阵想了一会儿,越想越难过,竟呜呜哭起来。
    她不想有人饿死。
    人的共情能力达到某种程度,就很容易感同身受。
    江茴搂着她安慰许久,又取出带来的蜜汁肉脯给她吃。
    鱼阵抽噎道:“给,给别的小孩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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