叁天后。血磨盘,野战医院,病房。
    “修好了!”阿迦叶高举赤伞,眉眼弯弯,碧眼中闪烁着快乐的光芒。
    “我看看。”夏泉从她的手中接过伞来,几次展开合上。
    阿迦叶的眼睛亮晶晶的:“怎么样,我做的不错吧?”
    夏泉笑着点头。阿迦叶正得意着,却见他向他哥哥使了个眼色。
    夏阳自腰后抽出自己的赤伞,枪口稳稳指着他弟弟。
    在阿迦叶惊异的“等等”中,夏阳毫不犹豫地扣动了扳机,而夏泉也唰得将赤伞展开。
    砰!弹壳叮当落地,白烟从枪管中冉冉升起。阿迦叶急忙从夏泉手中夺回伞来,心疼地检查伞面。
    “哎?没有弹孔?”她茫然着。
    夏阳和夏泉都笑了出来。夏泉摇着头:“如果有弹孔,那才真的奇怪了。”
    夏阳咧开嘴角:“然后,夏泉的耳朵也要被我揪着狠训了。”
    阿迦叶摸着赤伞上的修补部分,困惑不解:“这个,只是油纸而已哎。我修伞的时候,没有在霞光里找到其他的伞面材料。我本来想,这应该是临时代替用的……”
    夏泉笑了声:“油纸非常轻巧,是【枪伞】最常用的扇面材料。至于强度……哥,给她示范一下。”
    夏泉展开赤伞。夏阳活动手臂,用力挥拳击向伞面。
    在拳头与伞面的交接处,出现了一圈水波般的涟漪,一层极薄的发光膜出现,阻挡住了拳头的冲击。
    夏阳收回拳头:“伞面的材质不值一提,关键的是上面的防冲击涂层。”
    阿迦叶细细摸着:“我还以为那个涂料是为了美观呢。”她说着,又犹豫了下,“不过,即使是防冲击涂层,挡下子弹什么的……”
    “直击是不行的。”夏阳解释道,“你如果仔细观察,会看到夏泉在子弹接触时调整了角度。他并未让子弹直接撞击伞面,而是卸了它的冲击,将子弹震了出去。”
    “啊,说起来……”阿迦叶想起了神威。
    过去,当黑曼巴朝她射击时,她慌张撑起伞来,却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做。是隐身状态的神威帮了她,教她将伞旋转起来、将子弹弹飞出去。
    “【夜兔】,和【伞】……”她轻轻念着,眼神柔和。
    阿迦叶抚摸着膝上的赤伞,动作温柔,仿佛那是一个婴儿,是世界上最为珍贵的宝物。
    许久,她双手托起伞来,郑重递给夏阳和夏泉,眼神依依不舍:“请帮我交给神威吧。”
    然而,他们两人没有接过赤伞,而是摇了摇头。他们面带微微的苦涩,声音也哑了些:“提督命令,要你暂时替他保管。”
    “咦?为什么?”阿迦叶吃了一惊,皱起眉来,冥思苦想。
    忽地,她似灵光一现,露出笑来:“我知道了!他总算是肯听我的了!哼哼,这么重要的【第一把伞】,可绝对不该在战场上乱挥!”
    她愉悦地哼着歌,手指一棱一棱地摸着伞骨:“叫你们提督放心吧。他的伞,我会用生命去守护的,绝不让它受到一丁点的伤害。就算是晚上,我也会抱着睡的,绝对不让它离开我的身边~~”
    夏阳望着她,神色复杂:“用生命守护……你真的明白,这是怎样的承诺吗?”
    “这就是字面意义呀。”阿迦叶满脸认真,“直到我战死为止,都绝不会让这把伞受到一点伤害。”
    夏泉的面色简直可以说是灰暗:“我知道你和提督之间……但是,这么快、就结成了,伴侣……”
    他的吐字极为艰涩,仿佛再多说一个字就要哽咽了。
    然而,阿迦叶反倒是一愣,噗的喷笑出来:“什么嘛、你们怎么会这样想?伴侣……我可是夜兔之耻哎!像神威那样强大的夜兔、不,他可是【夜王】哦,我怎么可能成为他的伴侣、唔、痛!”
    她笑得厉害,连肚子的伤都扯到了。他们几乎是瞬间就围了过来,目露担忧。
    “要叫医生吗?”
    “不、不用。”她的表情闷闷的,抱怨道,“这副身体也真是的,想笑都不行……”
    他们等她缓了些,才谨慎开口。
    夏泉迟疑着:“夜兔之耻,即使你对他并没有……但那偷跑的臭小鬼却……”
    夏阳给了他一肘子,低喝道:“那叫【夜王】的责任。”
    “什么责任?”阿迦叶歪了歪头。
    “没什么。”夏阳说,认真看她:“夜兔之耻,你说你和提督大人并非伴侣。”
    “是啊。”阿迦叶点头,反倒是困惑起来,“你们到底哪里的出来的结论?”
    “伞。”夏阳看着她手中的赤伞,“提督,把他的【第一把伞】交给你了。”
    一只夜兔可以拥有无数多的伞,但其中只有一把伞被认为是最特殊的。
    它代表着夜兔的灵魂,将被插在他们的坟墓之上,背负他们杀戮的罪孽,使他们免于堕入虚无地狱的苦痛。
    这把伞,最初是来自父母的赠予。在夜兔六岁的生日时,年幼的夜兔将跨越第一次【成年】,接受他们的【第一把伞】。这不仅仅是一件武器,更是一份深刻的认可和期望,允许他们在战场上搏斗厮杀。
    当夜兔在战场上存活到十六岁,他们将被视为跨越了第二次【成年】,有资格将自己的强大基因传承给后代。
    伞代表着守护。求偶过程中,当两名夜兔决定将各自的【第一把伞】交予对方,他们是在承诺,他们的灵魂将永远与对方同在。
    夜兔文化中,伞的交换是最为庄重且神圣的誓言。经由这【第二把伞】,两只夜兔将成为伴侣,达成夜兔之间最为亲密的联结。
    即使是缺乏常识的阿迦叶,也知道把【第一把伞】交给别人意味着什么。
    尽管如此,她还是笑着摇头:“你们误会啦。神威绝对是因为懒得找金库,所以才把伞寄放在我这里。况且,伴侣是要交换伞的吧?我,从来就没有伞……”
    说到这儿,她的神色略有黯然,而夏阳夏泉互相看看,面上倒是愉快了起来。
    夏泉蹭过来:“这么说,我们也可以把【第一把伞】寄放在你这里吗?”
    阿迦叶面露困惑:“哎、啊,可以是可以……但是,这么重要的东西,为什么?”
    “老家的金库被爆破了。”夏阳说着,看了眼腕表,“就在十秒前。”
    “什么?!”阿迦叶吃了一惊。她一点也未怀疑他的话,反而是一脸担心:“怎么会呢?一定要赶快保护起来!你们老家远吗?我去找神威说,要他给你们批假期——”
    “不,不用。我们老家有熟人的。”夏泉也看了眼腕表,“他在叁秒前赶到了,救下了我们的伞。过两天有空去拿就好。”
    阿迦叶松了口气:“还好还好。金库看来也不是绝对安全呢。你们也是,选金库一定要选择十星级以上的,其他的稍微来个陨石什么的就没掉了,而且也必须仔细审查它的从业资格……”
    夏阳和夏泉点头如捣蒜。他们听着她的说教,却一点也没有厌烦,仿佛她的每个字都是美味的糖果,甜得他们不禁扬起嘴角。
    他们离开病房后,夏泉点着光屏:“下次休假在叁周以后。回老家机票两张。哥,还需要什么吗?”
    夏阳考虑了两秒:“【金库粉碎者ultramax】两套。百星级的金库可没有那么容易爆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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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神威的伞是修完了,可阿迦叶的伤还没有养好。
    她不得不继续住院,寂寞极了。第一舰队要忙生意,血磨盘要忙重建,谁都没有太多时间来探望她。
    阿迦叶几次叁番恳求医生放自己出去,但每每都只能在对方的犀利瞪视下,露出可怜巴巴的讪笑。
    夏阳和夏泉心疼死了,却也知道她的身体状态。他们也想多多去探望,可无奈工作繁忙。除了第一次的拜访是提督特批的休假,后面的拜访,几乎都是得空才溜过来。
    如何在有限的时间里逗她开心,成为了他们最大的难题。她喜欢什么,想要什么,对他们来说完全是未知的事情。
    夏阳与夏泉,他们是阿迦叶认识的雄性夜兔,但也仅仅止步于此而已。
    在【求偶程式】第一次爆发后的好些年里,他们对她的记忆一直十分模糊,甚至连她的脸也无法记清。能记得的,只有那血液中的狂躁,还有那啜泣的声音。
    他们的身体似乎一直有自己的想法。
    无论他们再怎么想要避开阿迦叶,甚至只要想起她的名字,他们的自我意识都会陡然消失。等回过神来的时候,眼前就是那具遍布青痕的身体。
    他们对自己做了什么,是全无记忆,只能呆傻地望着那残酷的景象,慌慌张张地把她送进医院。
    平时,他们尽量忍着不去见她,但就连一颗绿宝石的战利品,都会让他们想起她的眼睛。
    他们偷偷跑去看她。想着,我们就远远地看,最多只看一眼,看看她过得好不好,绝对不会接近——
    眼泪,温热又湿润。她哭得很厉害,恳求他们温柔一些,说她会乖的,什么都做……
    那是他们第一次在施暴的途中清醒,也是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想要杀了自己。
    因为,清醒,并不代表停止。
    他们克制了,极力如她请求的那样,温柔对待她,但最后,即便她已昏迷,他们也仍是哭着、挺腰撞击。
    绝·对·不·能·再·伤·害·她。
    抱着这样的想法,他们决定再也不去见她,谁要是有了这样的想法,便让另一个去揍他。
    然而,有一天,偶然的一次任务,他们竟然又遇到了她。
    他们恨死了这样的命运,却仍是无法控制夜兔本能,只能尽全力克制自己的粗暴。
    而这一次,也许是因为他们的克制,当他们的求偶程式平息时,她居然还是清醒的。
    雌性夜兔整理着衣服,望着他们不知所措的样子,露出了纯粹的好奇:「夏阳、夏泉,没错吧?你们比之前要温柔很多,为什么?」
    「温柔,需要理由吗?」夏泉答着,心中却是局促起来,不知这样的回答是否能让她满意。
    她一愣,竟是灿然一笑,让他们彻底傻在原地。
    他们见过她的哭泣、见过她的求饶,却从未见过她的笑容——是了,只要见过,他们怎么可能还允许任何人将那笑容抹去?
    「我们,绝对不会再伤害你。」夏阳哑着嗓子,见她正与衬衫的扣子斗争,便试探性地伸出手去。
    她没有拒绝。
    于是,他紧张地、比她还要笨手笨脚地,帮她扣好了扣子。
    「谢谢。」她认真说,又是露出笑来。
    怪异的感觉。他们对她做的那些过分的事,她要将他们千刀万剐也是极为合理。但是,她却对他们笑,好像什么也没有发生。
    是在讨好吗?是在害怕吗?是担心如果反抗的话,他们会对她施加更多的痛苦吗?
    于是夏阳拿出匕首,用她的手握住,抵住了自己赤裸的胸膛:「不要多虑,想杀就杀。」
    这时,她倒困惑起来:「为什么我会想要杀你?」
    他们一愣,夏泉抿着唇:「你难道不想杀掉我们吗?我们,对你做了那么过分的事……」
    她摇头:「再怎么过分,我也是罪有应得。」
    夏阳皱起眉:「罪?阿迦叶,你有什么罪?」
    她吃了一惊:「我不知道你从哪里知道那个名字,但是,请叫我【夜兔之耻】。我,残杀了自己的弟弟,犯下了不可饶恕的罪孽。夜兔一族不管怎样对待我,都是最为合理的。」
    她的表情极为平静。这些年,她从哀求,到麻木,再到理所当然……直到那时,他们才知道她被迫背负了什么。
    他们去找阿伏兔的时候,几乎是去拼命的。那场战斗的血与嘶吼,是令苍天也要落泪的悲愤。
    【阿迦叶】已因他们而死。而【夜兔之耻】,他们无论付出什么样的代价,也必须守护。
    因为夜兔之耻的特殊性,第一舰队开始了【抑制剂】的研究,专门针对控制【求偶程式】的反应。
    夏阳与夏泉,这对双胞胎自愿成为实验对象,一个实验组,一个对照组。数年里,即使他们有着夜兔的恢复力,手臂上的针孔,也照样是密密麻麻,极为狰狞。
    在漫长的等待后,他们得到了一个好消息,与一个坏消息。
    好消息,是抑制剂的确研发出来了,而且卓有成效。坏消息,则是由于求偶程式是基因上的反应,此抑制剂仅针对他们有效。
    少掉两个伤害她的家伙也好。这样想着,他们每天早上起床都会注射一支抑制剂。偶尔遇到她的时候,他们也不会再失去理智,而是悄悄退下,安静地从远处遥望她的身影。
    直到有一天,她正在搬家,累得大汗淋漓,远远地见着他们的衣角,竟是强行把他们拉了过来:「帮帮忙啦,待会儿请你们吃饭~~」
    他们真怕自己又控制不住,然而,她那撒娇般的请求……
    他们搬了一趟又一趟,把公寓里的箱子塞满了她的飞船。
    「要去哪里?」夏泉问。
    「反正不是这颗星球。」她望着阴云的天空,「这里已经没有什么好留恋的了,我想要晒太阳。」
    她明明还站在这里,他们却觉得她已经飞去了太阳底下——那是夜兔绝对无法抵达的彼方。
    夏阳本能道:「你说好要请我们吃饭的,没有忘吧?」
    「怎么会?」她得意地拍拍钱包,「这段时间我工作超努力,去你们喜欢的餐厅吧,随便点!」
    阿迦叶只注射营养剂,他们却点了很多很多,然后吃得很慢很慢,最后还哄她喝酒。她不察之下抿了一口,一愣,倒也没有生气,只是叹息一声:「醉驾绝对不行。」然后痛快地饮起酒来。
    他们还记得她那天的娇笑,柔软的手从背后搂着他们的脖子,带着满脸的红晕往他们身上跳。
    「背我啦~~」她附在他们耳边说,那柔柔的声音真是让他们的脑袋轰的一下,什么也听不见了,只能机械地执行她的指令。
    她指哪,他们便去哪,甚至是百米高的瀑布,他们也是毫不犹豫地往下跳。
    水花四溅,他们浑身湿哒哒的,上岸便脱了衣服,生火取暖。
    晃动的火光边,她依偎在他们怀里,哼着愉快的曲调。等她稍稍暖和了,便站起来,在月光下跳舞。
    她未着寸缕,脚步轻盈,仰着那天鹅般的脖颈,眼里盈着银河里的漫天繁星。
    女神若是降临了凡间,便该是她的模样。
    他们屏住呼吸,未有一刻产生亵渎的想法。他们只是望着她,祈求这个夜晚永远也不要过去。
    在晚风的哄诱下,他们还是睡着了。
    赤裸的雄性与雌性,紧紧拥抱相贴。然而,他们的动作却没有一丝淫靡,反而是像刚出生的婴儿一般纯洁又安详。
    天亮时,她离开了,悄无声息,仿佛人鱼化作泡沫,融化在了阳光里。
    他们醒了,又觉得自己是在梦里。
    那之后,两年未有她的音讯。再见到时,他们视若女神的她,竟是倒在血泊之中,奄奄一息……
    是谁?竟敢将她伤至如此?在他们未能抵达的地方,究竟又发生了什么?绝对会保护她,绝对不让她再受伤……
    他们蹲在病房外,思绪是一秒变七个。然而,这些乱七八糟的思考,全在见到她的刹那模糊起来。
    他们只剩下唯一一个想法:若是能看到她的笑脸,他们甘愿剖开自己的胸膛,掏出那颗火热的心脏,献于她的脚下。
    “你要怎样才会笑?”夏阳问。
    “哎?现在就在笑哦。”她侧头,露出一个笑来,又转向窗外的蓝天白云,表情神往。
    “不是这样的笑,而是更加……”夏泉抿着唇,不说话了。
    某个深夜,他们忙完了工作,已是累极,但仍是过来看她,想着看一眼便走。可谁知,她竟是做了梦魇,身子蜷缩成一团,泪在黑暗中淌个不停。
    “好冷、好冷呀。虚无、好可怕。对不起、不要抛下我……”
    那小声的呜咽仿佛往他们心里狠狠扎了一刀,使劲拧着旋着。
    她怕虚无,怕寂寞,但他们却无法陪在她的身边。这并不仅仅是因为工作繁忙,他们更怕……
    夏泉默不作声,从腰包中往外掏抑制剂,一支、两支、叁支……他足足掏了七支出来。而夏阳也是同样的动作,毫不犹豫地将针管扎进自己的手臂。
    然后,军装排扣逐个解开,狗牌叮当,两只雄性夜兔赤身裸体。他们如黑豹一样健壮敏捷,轻手轻脚地卧在她的身边。
    “冷的话,就抱住我们吧。”他们轻声说。
    她因他们的动作而迷蒙着睁眼,几秒后,她并未恐惧,也并未反抗,反而是如蛇一般颤抖地缠了上来。
    泪,仍然挂在她的眼角,她的喉咙也在微微颤动。可是,她唇吐出的并非恳求、痛呼与啜泣,而是极为餍足的叹息。
    他们凝望着她,一如那瀑布下的篝火之夜,在晚风的低语中,缓缓阖眼。
    夏阳与夏泉做梦了。梦中,是阿迦叶的笑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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