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般来说,不管是自愿的,抑或是被逼的,没有男妓可以待在花街直到花甲之年,然而凤莲是一个例外。
    听说他留在这儿的原因,就是要等待那个住在他心底里而忘记搬家的男人。关于那个人的身份,在花街内的猜测也不少,有人说他是富商之子,有人说他是江湖游侠,有人说他是邪教中人,再夸张一点的说法,就是他是某位王爷的世子,至乎是当今天子。
    我小时候走去问凤莲那个人的身份,凤莲只是说:「玉堂就是玉堂。」我那时才知道原来那个人叫玉堂,可是对他的身份我却觉得更迷茫。
    有时我真的会质疑那个叫玉堂的人是否真实存在,那可能不过是凤莲幻想出来自我安慰的幻影也说不定。
    但管他是真是假,凤莲想是真实,他就是真实。没有这样的坚持,人又怎能生存下去?
    花街以外的人也知道凤莲的事,一段痴情,换来的不是他们的同情或怜悯,而是唾弃。他们都说我们这些男妓是悖德的象徵,男人的爱,女人的爱,都没有资格得到。
    其实没有恩客的「眷顾」,花街的生意又岂能蒸蒸日上?悖德?还不是世人的淫慾作怪,为什么不说他们淫乱,偏要说我们迷惑眾生?
    我曾经问过凤莲,他说是命;我曾经问过义父,他说是孽。
    我们花街每一个人,不管认识凤莲与否,都暗地里真心希望凤莲会等到那个人的。这样我们或者能够把腰胸挺直一点,能够理直气壮的告诉世人,我们与他们,并没有分别。
    不过时间给予凤莲和我们最残忍的答案。
    好像因为我们活在花街,所以受到诅咒,明明我们的血都是红色的,但就是比其他人低一等。
    「假如有一天,弯月离开这儿,你会不会觉得伤心?」
    某天下午,凤莲忽然这样问我。
    乍听弯月之名,我吓得坐直了身体,纷乱的思绪立即被凤莲的问题拉回现实。
    凤莲看见,用袖掩着嘴巴不停的在笑,遮去他苍老的容貌,如果只看他的眼,的确会误以为他仍是芳华正盛的年轻男子。
    弯月离开这儿?我愣住,我从未想过这个问题。是的,我是老闆的义子,待将来年华老去,我还是会留在这儿,然而弯月他不过是个过客,青春一过,还是得离开。
    到时候,我可以留住他吗?应该不行,因为弯月的故乡佔了他生命的全部。一想到这儿,我就觉得心里没来由的一下刺痛。
    凤莲似是在我身上看出什么似的,但是他没有都没说,那么我也不问了。
    心里觉得鬱闷难受,几天后我就莫名其妙的病倒了,终日昏昏沉沉的,我好像作了很多很多的梦,我梦见江南的水榭,梦见故乡的落日,梦见弯月口述的大草原……
    在很远很远的地方,我隐约听到琵琶声,是弯月最爱奏的那首《契丹土风歌》,待我完全清醒的时候,身边看到的人真的是弯月,身旁还放着他珍爱的琵琶。
    我浑身痠软无力,而且口乾舌燥,可是看到弯月静静的伏在我床边,心里觉得非常安心踏实,就如同得到整个天下一般。
    我还是第一次看到弯月的睡顏,恬静的,仍是一头白发,一身白衣,如同雪地里的精灵,带着一种纯然的美丽。我不自觉伸手抚摸着他的发丝,却无意中把他弄醒。
    弯月反射性抓住我的手,惊喜地发现我醒过来,我即时想起凤莲的问题,心里还是觉得很难受。
    「弯月,可不可以……」我差点衝口问出「可不可以不要离开我」,可是我不能这么唐突的,便改口问道:「可不可以再奏一次你的契丹民歌?」
    弯月没有答我,他向来就是惜字如金,习惯用行动回答一切,看到他拿起琵琶,我便知道他答应。
    契丹家住云沙中,耆车如水马若龙。春来草色一万里,芍药牡丹相间红。
    大胡牵车小胡舞,弹胡琵琶调胡女。一春浪荡不归家,自有穹庐障风雨……
    弯月从来只弹不唱,可是歌中的一字一句所勾勒的画面都能在我脑海里浮现。
    这就是弯月所憧憬的大草原啊……除了故乡,弯月的心中可曾有其他牵掛?
    没有等他奏完,我心里不知哪来勇气,问道:「弯月,凤莲跟我说过,人世间里最深刻的感情就是『爱』。那么我之于你,有这么的深刻的情感吗?」
    他愣住,手凝在弦上不动,苍白的脸上出现罕见的红潮,我们都没有说话,我就等他回答我,然而他只选择继续奏曲。
    我那时只知道,弯月,从来就只属于大草原。
    我青涩的少年时代,就是对爱情这样的懵懂,我是到后来才明白到「爱」原来是有很沉重的深意,只是当时我还不了解,但我想当时的弯月已经明白这个字是如何的沉重。
    那是一个象徵一生一世的字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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