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嗤——”
    但刀刃刺入人体时发出的濡湿声响,切断了毒谷神医那格外急切的自我辩解。而江离也在系统的乱码中,微笑着迎向谢玄之不敢置信的眼睛。
    线条锐利,刀锋纤薄,在大润发陪伴了江离十三年的杀鱼刀正稳稳地待在谢玄之的身体之中。
    “啊,果然……这下舒服多了。”
    而刚刚做出如此暴行的少年,这时候脸上却露出了一抹淡淡的放松表情。
    就像是某个强迫症患者,终于忍无可忍把面前的饮料瓶对整齐。
    又像是稍稍有些洁癖的家庭主妇,终于搽干净了铸铁锅上最后一小块焦痕。
    ……
    若是谢玄之也能见到这些人的话,大概会意识到,刚刚把一把刀捅进他肚子里的江离,脸上的表情正是那样的。
    轻松,愉悦,如释重负。
    “阿离?”
    鲜血汩汩外涌。
    “你在干什么?”
    男人喃喃问道。
    少年身上依稀还残留这这么多天来,他为其敷药时候留下的清苦药香。近在咫尺的面容,也熟悉到闭眼都可以重新描摹出来。谢玄之很确定,此刻站在他面前手持长刀的人确实就是江离。
    可若这个人真的是江离,那么爱他的江离,又怎么可能这样若无其事地这样对他?
    谢玄之竭尽全力想要搞清楚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可身体却还是不受控制的,在剧烈的疼痛中战栗不休。
    “你是在生气么?”
    毒谷神医颤颤巍巍地想要抬起手,抚想江离的脸,后者迅速后退,仿佛……仿佛谢玄之的手是什么脏东西一般。
    谢玄之喷了一口血。
    刚才江离因为后撤得太快,顺势将杀鱼刀也抽了出来。绽裂的伤口中鲜血汹涌,谢玄之身形一晃,整个人控制不住地按着伤口,蹒跚着后退了好几步。
    太奇怪了。
    隐隐约约的,在剧痛之下,谢玄之感受到了某种不安和恐慌。
    他与江离明明已经这么近了,近到他可以把江离脸上的每一丝表情都清清楚楚看在眼里。然而,在江离的神色中,谢玄之连哪怕一丝丝的暴怒和哀痛都没有找到。
    困惑宛若游丝,在岩浆般的痛苦中蜿蜒而行。
    “你不是……江离……你……是谁?”
    谢玄之强撑起最后一口气,他死死盯着江离,最后唯一能得出的结论,便是这个他无比陌生又无比熟悉的人,根本就不是江离。
    “我是江离哦,都已经朝夕相处了这么久,竟然还能认错人?你这眼神可不这么好,还想着在这种原始的环境下做全身外科手术,真是不怕搞出什么医疗事故来呢。”
    江离挠了挠头,嘀咕了几声。
    他说话时候语气又轻又快,可谢玄之却听得遍体生寒。
    很恐怖……
    他本以为,在逃出赤炎教那个魔窟之后,自己再也不会对什么人产生这样强烈的畏惧之情。
    然而江离却让他连骨髓里都泛出了冷。
    谢玄之的本能甚至比他的理智更先行动,他咽下喉咙中不断翻涌而出的血腥味,脚尖一点整个人便要向后退去——
    然后,身上就又多了一个洞。
    谢玄之没有看到江离是如何动手的,他只知道,在他想要逃跑时,一股可怖的力量却将他死死钉在了地上。他低下头,看到了杀鱼刀的刀柄。
    不久之前刚刚从他体内抽出的刀,换了个位置,再次回到了他的身体里。
    不同的是,这一次那把造型诡异的刀异常精准地对准了他的丹田。
    谢玄之所有的真气武学,在这一刻尽数被冰冷的刀尖击成了粉碎。
    “噗——”
    鲜血就像是喷泉一样源源不断自他口中涌出,丹田被碎的痛苦几乎让他完全褪去理智重归野兽。谢玄之喉咙里哀嚎不断,疯狂地挣扎起来想要逃离那把怪刀的桎梏。
    可无论把他这么努力,他都无法拔出那把刀。
    “江离?”
    而就在这时候,谢玄之在这噩梦一般的夜里,听到了燕昱澜的声音。
    昆仑剑派的少主,剥血密法的协助者与共犯,终于在这一刻跟着地上的痕迹找到了这里。谢玄之眼中瞬间一亮,浑浑噩噩中,他朝着来人发出了沙哑的吼叫。
    “这个人冒名顶替了江离,快,快杀了他——”
    可无论他怎么喊,“燕昱澜”都没有理会他。
    不仅如此,在谢玄之不敢置信的目光中,那个男人竟然一步一步越过了他,快步走向了江离。
    “原来你在这里,我还以为你已经跳河离开了呢。”
    “燕昱澜”抿了抿嘴唇,用听起来平静,但字里行间总透着股殷勤谄媚的语调开口道。
    就算谢玄之此时已经神智涣散吗,痛苦不堪,也不可能错认昆仑派少主此刻脸上掩不住的欢欣鼓舞。
    “燕昱澜……你……你跟他……是一伙的……噗……”
    谢玄之这次是真正的,字面意思上的牙呲欲裂了。
    他喘着粗气死死盯着此刻肩并着肩站在不远处的人影,面上的怨恨与不解几乎要化为实质从那纵横交错的疤痕之下喷薄而出。
    “哦豁,这样都没事啊,不愧是魔教养出来的药人。”
    江离皱着眉头瞅着地上痛苦到崩溃的谢玄之。
    都已经被自己捅成这样了,谢玄之竟然还能这么吵,不得不说,即便是江离,都开始震惊于对方那堪比蟑螂一般强悍的生命力。
    “他好吵。”
    陆九一直有意无意地窥视着江离的神色。
    他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忽然间就变得那么会察言观色了,明明当初在暗卫营时,所有人都说他迟钝得像是根木头,可现在江离不过眉梢轻抬,他便鬼使神差地感觉到,江离好像又对谢玄之起了一些兴趣。
    陆九瞬间变得不爽起来。
    “这家伙太吵了。”陆九表现得就像是没有一点情绪,纯粹是为了主子排忧解难一般,“江公子,要不我帮你解决掉他吧。这事我做惯了的,也就一下的事,根本就用不着脏了您的……您那把好刀。”
    说话间,陆九已经微微侧身,提剑就想往谢玄之处走去。
    “喂喂喂,等一下等一下,我说了让你杀人了吗真是……”江离瞅着陆九周身骇人煞气,眼角一跳,慌忙喊住了那人,“之前不是都警告过你别擅作主张了!我答应过别人要让他活着的!”
    “……”
    陆九的动作停了。
    也许是这个晚上的月亮太过暗淡,以至于曾经的暗卫再回头时,脸色异常阴沉古怪。
    “你答应了谁啊,要留这种垃圾人的性命,那个人脑子不太好使吧?要知道,毒谷神医在江湖上可是有不少人脉,不斩草除根,之后还蛮麻烦的。”
    嗯,看似恭顺劝导江离的话,听上去也有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幽怨。
    江离只当做没察觉到陆九的小情绪。
    他转了转眼珠,含笑望向了此刻被钉在地上,气息逐渐微弱的谢玄之。
    “谢玄之,我有个故事,想说给你听。”
    他对谢玄之幽幽说道。
    *
    江离用平淡的语气,把多年前在赤炎教里发生的往事,尽数告知给了谢玄之。
    不得不说,那个误会实在是太过于荒诞,荒诞到近乎可笑的程度,以至于在江离话音落下之后,河畔很久都没人出声。
    谢玄之整个人更是呆若木鸡,面白如纸。
    他双眼睁得几乎要凸出眼眶,眼白处逐渐浮现出不详的血红色。
    “不,不可能……这不可能……”
    男人的声音听起来是那么细弱,在呜咽的风中,恍惚间就像是什么野兽在濒死之际的哀嚎。
    “你骗我,你一定是骗我。这不可能。那玉佩的另一半明明就在衔玉公子的身上……他也承认了,承认是他救了我……”
    “艹,你这脑子是跟猪换过了吗?”就在谢玄之绝望不休地自言自语想要逃避现实之时,江离身侧的男人发出了一声异常不耐烦的骂声,“就江衔玉那成事不足败事有余,在魔教混了那么多年也就是个杂役的家伙,他哪来的能力把一个大活人送出赤炎教去?他要是有那本事他为啥不自己跑?他身边又没个变态日日夜夜跟着守着。”
    江离不由偏头,身侧高大俊美的男人现在满脸都是烦躁,大拇指来回推着剑柄,显然已经快要按捺不住杀心。
    “哦,顺便跟你说,江衔玉这人恨不得能样样学他哥,你在他身上找到的那配对的玉佩,都不知道到底是真的,还是他背着人偷偷另取了料子仿的。”
    江离也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但他总觉得,一提起江衔玉,陆九身上散发出来的怨气就格外重。
    “事实这般明晰,谢玄之,你就不要再自欺欺人了,看着真是碍眼。”
    陆九冷冷道,未几忽然又转向江离,压着脾气幽幽道:“江公子,你那朋友究竟是图什么要留这蠢货性命?若是有什么疑难杂症指望着这什劳子毒谷神医救命,那还是算了吧?这等愚不可及之人,怕不给人治坏了。”
    “额,这个嘛……”
    江离摸摸鼻子,也没好意思告诉陆九说,现在他那位“朋友”正在脑子里吱哇乱叫嗷嗷大哭呢。
    陆九眼睛一眨不眨望着江离脸上浮现出了些微为难之色,也不知道又误会了什么,过了半晌,男人目光斜斜飞开,用细如蚊讷一般的声音磕磕巴巴补了一句:“若不是为了治病,只是图这人身份,那,那实在不行,我,我也可以……”
    他声音压得实在太低,以至于江离在听话时,也不经意地往他这儿靠了靠。
    设定上“江离”就是在深夜无意间发现事情真相,这衣冠定然是不整的。所以此时他只穿了一件薄薄中衣,衣襟已经散得很开了,线条修长纤丽的脖颈,锁骨,乃至肩头,倒有一大片都露了出来。
    恰好此时月破沉云,刚刚好将一小片凉浸浸的月光落在了江离的身上。
    明明就在不久前,这人还当着陆九的面把谢玄之跟钉黄鳝似的一刀钉在地上,凶残得宛若天魔降临,可……可月亮不在乎这些。
    月光将江离的侧脸照得一片莹然剔透,陆九甚至觉得自己只要稍稍俯下身,就能感受到那人柔软微凉的肌肤。
    陆九胸口里那块肉在这一刻,又开始发起了癫。
    怦怦。
    怦怦。
    跳得他肋骨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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