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苋迁猛然惊醒,发现自己竟回到了寝宫。
    陈苋迁:『来人!』
    一群侍女鱼贯而入。
    『仙尊有何吩咐。』
    看着恭恭敬敬伏跪在地的侍女们,一股强烈的危机感涌出,陈苋迁压住惊恐的情绪,问:『廖墨雪呢,你们谁是廖墨雪!』
    侍女们疑惑的互相看了看,为首的侍女怯怯的说:『回仙尊,我们这里没有人叫廖墨雪。』
    心中警铃大作!
    陈苋迁立刻翻身下床,大步走出寝宫,侍女们连忙起身,小心翼翼跟在她身后。在门前,她突然一顿,意识到自己正穿着睡衣,皱了皱眉:『更衣。』
    ……
    白玉宫的花园中,四季的花卉争奇斗艳。
    陈苋迁快步走过长廊,一个玄黑挺拔的身影突然出现在眼角余光处。陈苋迁猛然一顿,身后追赶的侍女们停不下脚步,一个个撞到她身上。
    凝露仙子却站如青松,一动不动。
    侍女们纷纷后退伏跪,轻声细语求她恕罪。凝露仙子却完全不看她们,只盯着花园的深处。
    那里什么都没有。
    凝露仙子前往练功堂,她座下的内门弟子正在练习早课。
    他们有男有女,身着青衣,手持长剑,整齐划一。见到师尊光临,立刻收拢队形,半跪行礼:『师尊在上!』
    凝露仙子:『十三弟子出列。』
    一名星眉剑目的青年立刻起身,抱拳回应:『师尊在上!』
    凝露仙子愣了愣,这名青年与她的印象完全不符。
    『你叫什么名字?』
    青年疑惑的抬头,随即还是恭恭敬敬的回应:『禀师尊,弟子浩鸢,谨听教诲。』
    『浩鸢?浩……不应该是洛……洛……洛渊?』
    凝露仙子突然感觉头痛愈烈,眼前的空间也如同被蹂躏的画作,模糊扭曲!
    弟子们发现师尊面色惨白,连忙上前询问。但强烈的眩晕感不断冲刷全身的感官,让她站立不稳,几名女弟子立刻靠近搀扶。
    恰在这时,更可怕的事情发生了。
    只见搀扶的女弟子和其所在的空间突然被一股莫名的能量狠狠撕碎,留下恐怖的黑色空洞!如同一片破碎的镜子,空洞延伸出骇人的裂缝,在虚空之中疯狂蔓延,狠狠撕碎所有弟子的身体!凝露仙子只能徒劳的喊着逃走,却眼睁睁看着弟子们被撕成碎片!
    这时,一股撕碎灵魂的痛苦从头顶直传全身!
    意识逐渐模糊,凝露仙子取下银钗,朝自己手臂狠狠扎了下去!身体的疼痛与灵魂的痛苦相互冲抵,虽然更加煎熬,却让她勉强保留神志。
    看着弟子被撕碎的尸体,她留下几滴眼泪,随即咬了咬牙,将银钗化为宝剑,支撑自己一步步,向白玉宫的方向挪动。
    身体和灵魂的痛苦不断拨弄她脆弱的神经,鲜血染红衣衫,顺着她走过的地方流了一路。如此一来,凝露仙子的的意识更加微弱,眼泪更加汹涌。
    『夫君在哪?夫君救我……』
    凝露仙子一惊,发现自己吐出这莫名其妙的话。她自嘲一笑,拼尽最后一口气,掐诀乘风而起。在灵风之中,凝露仙子撕下内衫的白袖,沾取鲜血,留下信息。
    ……
    手臂的剧痛唤醒陈苋迁,伴随剧烈的呕吐感,让她哇得一声吐出酸水。可即便她几乎要把内脏吐干净,呕吐感依旧无法退散。
    手中突然多出一柄长剑,陈苋迁用它支撑着勉强站起,银剑却突然化作银钗,任她摔回去!手臂的伤口撕裂,伴随强烈的呕吐和眩晕感让她几近崩溃!
    正在这时,一片红白相间的布料从衣领处飘出。
    如同在乱麻中理出一根线头,陈苋迁扛着痛苦,抓起白布。上面用鲜血写着:铜镜。
    陈苋仟猛然抬头,才发现那面背对着她的铜镜正静静立在窗台之上,一直等待着。
    陈苋仟自嘲的笑了笑,她早该掀开这面镜子了。好在它现在近在咫尺。
    陈苋仟手脚并用爬到窗台下,扶墙趔趔趄趄的起身,深吸一口气,将背对的铜镜掀到正面。
    铜镜中,是凝露仙子的模样。
    正当陈苋仟疑惑时,镜中的她突然说话:
    『终于连上了。』
    陈苋仟震惊的看着镜子。
    镜中的凝露仙子说:『云汐卜算到将来会天地扭曲,乾坤倒转,我因此留下这份讯息。或许你并不清楚前因后果,若如此,就请听我详细说来。』
    陈苋仟压住汹涌的呕吐感,全神贯注看着镜中。
    『我们即将出发救援十三弟子洛渊。他刚封印鬼潮,气血空虚,昊天道尊却逼他对鬼潮二次封印,这会要了他的命!』
    镜中的凝露仙子面容凝重:『你须知洛渊有多么重要。从此往后的五百年,天下再无生灵的立锥之地。仙凡鸟兽鳞虫皆形神俱灭,万物归虚。而洛渊,是一线生机!』
    『师傅!』一名满脸忧虑的女弟子走进画面,『乾坤推演的结果出来了……您在那时将修为尽失,我们也不在身侧,无法护您左右……』
    陈苋仟听到另一位弟子的声音:『师傅,此事或许应该从长计议?道祖修为深厚,诸师叔也都认同洛渊封印一事,万一他们才是对的……』
    凝露仙子猛一挥手,一桶巫竹甩到地上:『熟记乾坤六十四卦,小儿亦可卜算天地阴阳。你自去算,为师没时间与你争辩!』
    镜中泛起一层水波,之后陈苋仟再看到的,就只有自己的影子。
    正当陈苋仟迷茫时,身侧突然出现了一个幻影——是凝露仙子!她此刻正持剑走出房间!
    她连忙起身跟上。
    大概是胃里的东西全呕吐了出去,强烈的饥饿感和呕吐感同时折磨着陈苋仟脆弱的神经。
    正当她扶着墙走出房间,恰好遇见端着糕点的侍女:『仙尊?您要去哪?』
    不等陈苋仟回答,虚空中狰狞的裂缝突然出现,将侍女撕成碎片!
    一个活生生的人就在自己面前被撕成两半,剧烈的恐惧让陈苋仟剧烈干呕起来!
    可她已经呕不出什么东西了……陈苋仟双手撑在地上,透过朦胧的眼泪,看见被鲜血染红的糕点……腿脚已经软得站不起来了,她必须吃点什么。
    陈苋仟擦了擦眼泪,捡起糕点,小口吃下没被鲜血渐染的部分。可鲜血的铁腥味在同时冲进鼻腔,把吃下去的又推了出来!
    陈苋仟剧烈喘息着,就着酸水,将带血的糕点用力咽了下去。
    ……
    幻影始终在理她不远也不近的位置。
    陈苋仟跟着她走出白玉宫,走过练功堂,一路走到了幽蝉谷的宫殿群。这里是门中核心权利的中心,一众长老和昊天道祖的议事之地。
    狰狞的裂缝布满天地,幽蝉谷的弟子们却毫无所觉,只有身体被贯穿时才带出一连串的尖叫!
    陈苋仟的眼前,过去和当下的画面重迭呈现,看得她头晕目眩。可随着过去的影像愈发清晰,现实中人们的身影逐渐化作匆匆而过的光影。
    陈苋迁见到凝露仙子率领一众弟子,气势汹汹来到大殿前的广场。
    近百名幽蝉谷弟子的幻影也出现在此处,密密麻麻占满广场和其上的所有天空,盯着她。
    凝露仙子成为众矢之的,陈苋迁跟在她身后,被利刃一般的目光吓得后退到弟子的幻影之中。
    对面的灵蝉子走出人群,『师妹,何故如此?』
    凝露仙子冷笑:『师兄,原来你也是一个装聋作哑的蠢货。』
    灵蝉子:『师妹!我伯曾祖父乃天下修为最深厚者,区区卜算哪能与他的金口玉言相比?』
    凝露仙子怒喝:『才几日之前,天下门派都公认洛渊乃九天玄子,将救苍生与一线。怎么,道尊一言,让你们都失忆了?』
    『让洛渊再次封印,岂不就是拯救苍生?』
    『苍生之劫在五百年后,怎可现在就治他于死地!』
    一名长老呵呵笑了笑,悠悠道:『仙子,你可知道,逆天玄子并非唯一。天下阴阳相等,只要有苍生覆灭的劫难,就一定会出现生机。这个生机,未必是洛渊。』
    『对啊,凝露!生命自会找到出路,五百年后,或许又有一人出现,拯救苍生于危……』
    灵禅子的声音一顿,因为凝露仙子的银监剑尖已抵住他的喉咙。
    凝露仙子:『生机与死亡同现,要等下一个玄子,意味着海量生灵罹难。当下的封印只不过加固百年罢了,百年以后呢?任由苍生枉死,再出一个耗材吗?』
    灵禅子:『无论如何,我等修士必不会遭难,你又何必……』
    师兄的话又被打断,凝露仙子愤怒的剑尖已向他刺来!
    凝露仙子:『你们的命是命,凡人的命就不是命了!』
    陈苋仟震惊的看着这一切,此时此刻,凝露仙子和她的仅仅十几名弟子竟与百名修士打作一团。不止如此,两方甚至不相上下!
    不,是凝露仙子和她的弟子们略胜一筹!
    陈苋仟眼见弟子们压制一众弟子和长老,为凝露仙子杀出一条通路!
    凝露仙子化作一道光华,从打作一团的人群中冲出,向大殿飞去!
    看着面前的刀光剑影,陈苋仟深吸了一口气,不断提醒自己这些都是幻觉,一边捂脸屏息,猛得冲过这茫茫人群的幻影!喊杀声此起彼伏,当声音渐歇,她抬头看路,却见到凝露仙子的身影依旧。
    仙子并未离开,而是神色复杂的回身看向弟子们。
    不知是谁,向她大喊:『您先走,弟子随后就来!』
    凝露仙子苦笑一声,眼神随即又变得坚定,手掐莲花诀,向大殿飞身而去!
    陈苋迁没办法飞行,抬头望向巍峨宏伟的大殿,宏伟如千钧之势覆压下来,压得陈苋仟喘不过气……正当她有些发抖时,身后传来一连串爆炸声。
    陈苋仟回头,见到弟子们使用火法掀起连串的爆炸。陈苋仟奇怪,那些弟子们究竟是何修为,居然能压制这么多长老?
    看着那一个个陌生,却又有点熟悉的面容,一股莫名的酸楚涌出,眼泪也不知不觉流出眼眶。她甚至都不记得他们的名字,也想不起与他们相处的时光。
    可是他们,无论受到多少伤害,都能奇迹般站立起来。一双双眼睛闪闪发光,明亮且坚定,再多的血污也无法夺走他们的精神。
    虚空中,陈苋仟看到若有若无的白色烟气流入弟子们的身体。她眨了眨眼,发现这如丝的白色烟雾也飘舞、笼罩在自己周身。
    她伸手一捞,烟气在手中盘旋,扩散,消解。
    陈苋仟擦掉眼泪,深深吸了一口气,转头看向高高在上的大殿。黑压压的宫殿如巨人一般看着自己,蔑视她的渺小无力。陈苋仟捏紧发抖的拳头,无数思绪在脑中疯狂碰撞:
    无论如何,罪魁祸首就在里面吧?
    进去以后会如何?
    现在的昊天道祖是不是正在里面等着?
    与神通广大的过去不同,现在的她修为尽失,别说对抗,还有活路吗?
    死或许是最好的结局,或许会生不如死!
    能不进去吗?
    陈苋仟强令自己迈步,却发现双腿软得厉害。她颓然的坐下,不断揉捏拍打颤颤发抖的腿脚,哭着对自己说:
    『加油,陈苋仟,我可以的,我一定可以的!』
    反复深呼吸了好一会儿,压下心中疯狂撞进的恐惧,陈苋仟抹掉哭花全脸的眼泪,心一横,逼迫自己站起,歪歪扭扭迈腿向前走去!
    这时,头顶传来嗡嗡的声响,她伸手一摸,是凝露仙子的银钗。将其取下,发现银钗正爆发出明亮的光华,一个晃眼,竟变成一把锋锐的银色长剑!
    陈苋仟惨惨一笑,以剑为杖,毅然决然的向前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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