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睡着?了吗?”提温问。
    他知道她没有,这是在为谈话起头。她翻了个身面朝他,往墙侧挪了挪:“我对实验中心发生的一切还有很多疑问。”
    他点?点?头认可她的说法:“我之前请哥利亚帮我偷出了一套改变外?貌的特?殊装备,依靠它可以骗过虹膜识别。我假扮成卡廖潜入实验中心地下,先到五层拿走了一些必要的门禁卡,再到七层,通过物?理接口传输了攻击程序,让整栋楼的安保系统陷入瘫痪,顺便毁掉了那里的几个实验室和数据机房。”
    安戈涅回想了一下当时的细节:“顶楼有什么,你还专门到那里跑了一趟?”
    提温赞许地和她碰了碰鼻尖:“顶层的安保措施用?伪装也很难完全混过去,但是趁乱指使几个助理动用?权限立刻打开一些地方总是更容易。我拿走了卡廖保存在那里的一把秘钥。”
    “那么他义眼里的是……?”
    “第二把。第一把原本在另一个人手里,但是不幸的严重过敏事件发生之后,就暂时交给?卡廖保管。”
    毫无疑问,严重过敏事件也是人为。
    “所?以……只要不被?户濑砂追上,你已经几乎自由了。”
    “没错,”提温话语中浮现?嘲意,“前提是不被?追上。”
    安戈涅转而回到一切的根源:“为什么他们要在你的身体里装爆|炸|物??”
    对方眨眨眼,语调和手指都颇为俏皮:“我以为你已经有自己的猜想。”
    她拍掉他的手,禁止他这么打岔:“我想从你这里得到确切的答案。”
    提温没立刻作答。
    安戈涅了然:“你觉得我不应该知道?因为知情会带来?危险。”
    “是。”他爽快地承认了。
    “但我想知道,”她看着?他的眼睛,“我想知道你的事。”
    提温低头遮掩了一下表情,再抬眸时姿态轻松:“那么来?玩问答游戏吧,每人轮流提问,不愿意回答或是不能回答问题就要接受惩罚。”
    安戈涅对他的鬼主意保有警惕性:“什么惩罚?”
    他思考了几秒后笑了:“必须同意对方一个要求,任何要求。”
    “好。”
    她答应得那么爽快,他反而多盯了她一眼。
    “我先开始。户濑砂真的是你的母亲?”
    提温唇角翘起,像在调侃她懒得迂回,一上来?就抓重点?:“你应该已经猜到不少。我和她没有基因遗传意义上的亲子关系,但她确实创造了我。这个意义上的母亲我有三个。”
    他称呼卡廖为“第二个母亲”。安戈涅接着?问:“他们想要破解永生的秘密?”
    提温伸手戳她的脸:“轮到我提问了。”
    安戈涅没有躲:“那你问。”
    “你至今为止收到的最喜欢的生日礼物?。”
    她愣了一下,无言地询问他是否真的要问这个。他应该知道答案。
    他的指节蹭着?她的侧脸,又问一遍:“是什么?”
    “你给?我的那把枪,”她回答完又有点?惘然,“因为怕安检的时候被?发觉你送武器给?我,今天我没带在身上。”
    “嗯。”提温满足地应了一声,好像她这么亲口陈述一次他就很高兴了。他转而回答她刚才的问题,甚至大方地附送了一些她没有询问的事实。
    “永生的奥秘,生物?科技部门秘密进行的项目课题确实可以那么概括。项目主导者是户濑砂,其?他两人,卡廖和辛雫都没有她那么强的……信念?”
    他仿佛觉得信念这个词语和户濑砂放在一起很荒谬,笑了两声之后才继续说:“而我是那个项目的意外?产物?,相?较许多‘兄弟姐妹’来?说还算成功,但仍旧是个残次品。”
    安戈涅皱眉,他如果再念一遍残次品,她恐怕就要忍不住捂他的嘴。
    提温表现?得很坦然,又补充说:“我不是母亲理想中的完成体,这是事实。我只拥有超出常理的恢复能力,却?并非真正的不死,而且也没什么超能力或者媲美兵器的战斗力。”
    “这算两个问题的答案,你问吧。”
    他因为她的大方扬了扬眉毛:“第一个问题,你在政变之前和艾兰因的关系。”
    安戈涅张了张口,不知道从何说起。
    “这是不能回答的问题吗?哦,这个不算在提问的两个名?额之内,只是确认。”提温笑眯眯地盯住她。
    “投毒事件之后,我刚出院那阵整个人都很恍惚,艾兰因很照顾我,也是我在宫中为数不多的依靠,所?以我想办法请求他让我跟着?他学习,当他的学生。这些传闻你肯定听说过。”安戈涅垂下视线,但这样的距离,一低眸看到的便是提温的胸口。
    他身上是没有伤痕的。这点?和以前的艾兰因很像,但原因截然不同。
    提温没有追问,但她又补了两句:
    “那个时候我喜欢他,或者说仰慕依赖他。他很清楚我的心思,但从来?没有回应过我。现?在……他对我来?说更像一种习惯。”
    提温没做评价,平静地说:“第二个问题,如果西格不对你示好,如果你并不知道他可能与你有渊源,你还会为他动心吗?”
    这个问题就要难回答许多了。
    有那么一瞬,安戈涅有些埋怨提温问这些刁钻的问题。他好像很希望她就此主动提出终止这个游戏。
    过了良久,她才轻声说:“我不知道。”
    她呼了口气,故作轻松地道:“我回答不上来?,提要求吧。”
    “不,你刚才已经给?了我答案。提问吧。”提温看上不在有意放水让她。她不知道他从一个不知道里读出了什么。
    安戈涅定定神,也开始踏入更加敏感的话题范畴:“你拥有超出常理的恢复能力,而非不死,这点?他们是怎么确定的?”
    提温眼睛闪了闪,为她迅速把握到关键有些为难。并非不愿意坦白,而是烦恼该怎么措辞才不会让她不适。
    她读懂了他的表情,面色顿时有些苍白,声音又是无比冷静的,仿佛抽离了所?有感情:“不,我换个问法,我想知道你丧失大部分痛觉的原因。”
    提温笑了一下,放弃掩饰:“如你所?想,是实验的副作用?。他们需要实验数据,我这样特?殊的案例很可惜只有一个,试图复制我的尝试都失败了。所?以最后还是只能由我来?。结果而言,比较常规的重伤和死法,还有一些不太常规的……我都体验过。”
    安戈涅声音发紧:“你出生以来?大部分时间困在的房间……就在实验中心的地下?地下七层?”
    她忘了轮流提问的规则,他也没提醒,沉默了须臾后摸了摸她发热的下眼睑,平淡地感叹:“你还记得。”
    那是他们初见时提温就和她共享的“秘密”,那个时候她对他的说法持怀疑态度。
    安戈涅紧紧抿住嘴唇。她拥有不止一次死亡体验,肯定比绝大多数人更能想象他经历了什么。可她也清楚地知道,她永远不可能与他感同身受,没有人能够。
    提温将她的沉默理解为惊骇,轻飘飘地说:“好在我的身体很快忍耐到了极限,但又实在非常不愿意死掉,所?以主动抛弃了痛感,我真正感觉得到痛苦的时间其?实——”
    “可以了,你不用?再说下去了。”安戈涅主动抱住他。
    提温明显愣怔了须臾,原本无意识地在她腰间摩挲的手抬起来?,顿了整整一拍才落下去回拥她。
    他不习惯接受怜惜和同情,下意识地要用?戏谑的说法消解自己的过去,于是和她碰了碰额头,反过来?笑着?宽慰她:“可是真的很难感受痛苦之后,我又忍不住去追逐它,所?以其?实也没什么。而且有这样的体质也不全是坏事。”
    “即便母亲引爆我身体里的脊髓炸弹,我会不会真的在生物?意义上死去?其?实这是个未知数。况且,有了这样悲惨的背景,我扭曲恶劣的性格也找到了合情合理的由头开脱,还可以帮你偶尔挡一挡子弹,这样也很好,不是吗?”
    “不好。”安戈涅摇头,回答得斩钉截铁。
    提温哭笑不得的轻松表情在脸上凝固成一张呆板的面具。他眨了眨眼,缺乏起伏地说道:“我不需要你怜悯我。”
    “我不是可怜你,”她又一次抚摸他的脸,隔着?皮肤触碰藏在更深处的倔强棱角,声音近乎喃语,“但你不要笑着?说这些事。”
    “好,不说这些事了,我们聊点?别的。”他狡猾地曲解了她的话,“聊什么?比如对未来?的美好规划?”
    金发青年?横隔在她和门口的那堵墙之间,但安戈涅又看到了在互相?追逐的时针分针。
    “你好像不太愿意让哥利亚来?接你,那么你想怎么办?”这次他没有笑,看上去几乎是认真的,“只差戴冠的女王陛下愿意和我私奔吗?”
    因为有出色的皮囊打底,他严肃的神色像出鞘的利刃,有种锋利的震慑力。安戈涅不由呼吸一滞,她干涩地问:“即便逃得出去,之后要怎么办?”
    “我有一笔安全的流动资金,但数额不算太大。这么说或许有自夸的嫌疑,但只要能离开联盟的范畴,共和国,或是更远的边缘地带,伪造身份、找个可以做的生意绝对没有问题。”
    这话从提温嘴里说出来?就很有说服力。他确实看上去在哪都能过得很好。
    说着?说着?,他好像真的动了劝诱的心思,细碎的亲吻和勾勒图景的话语一同落下:“几年?——不,不需要那么久,我肯定有办法让日子好过起来?。但在那之前,要委屈你在这样的小屋子里和我挤一挤。啊,不致于真的和这里一样小,双人床总摆得下的。”
    他的手臂来?回擦到她的太阳穴,嘴唇贴在她额头,声音笑笑的带喘,很体贴地同她征求意见:“不过单人床好像也不是很差劲?”
    集装箱公寓的简单金属架家?具适时地发出了一点?声音表示赞同,维护自己和同类作为寝具的优越性。
    安戈涅沉默着?保留意见,这个角度她看不到他的表情是否和声音一样爽朗。
    她要仰头,他却?抢先一手盖住她的眼睛。
    “我难免要出门,你可以在家?参加远程授课,学门不需要和人打太多交道就能维生的手艺。你要是已经在艾兰因那里当够了学生,就培养兴趣爱好做想做的事,不一定要奔着?挣钱去。反正随便你决定。”
    室内原本就没开灯。在又一重指掌的遮盖下,安戈涅仿佛真的进入了虚构的夜晚,在某个陌生的偏远之地,他们在相?似的小屋里不分彼此。
    裹在香根草柑橘气息里的指尖沿着?她的五官轮廓游走,温存地擦拭掉她额际颈间的薄汗。他的声音总能比行动维持更久的冷静。
    “当然,你如果愿意换一张脸,不用?担心被?认出来?,选项就更多了。不过我不否认,我会怀念你原本的样子。”
    话语和想法都因为亲近的状态而变得更加赤|裸、不加掩饰,安戈涅推了他一下,摸索着?拧他:“这种时候……难道不应该说,不管我变成什么样子,都一样吸引你吗?”
    他轻笑时候因为近,胸腔的震动都感觉得到:“你能说不喜欢我现?在的脸吗?”
    她眼睛还被?捂着?,睫毛翻动时一遍遍地扫他的手掌,他觉得痒,却?每次放开了一点?又盖上。
    “那……你倒是让我看你的脸啊。”说着?她就作势挣扎起来?,去咬他的喉结。
    玩闹了一会儿,提温暂时停下来?让她平复呼吸,下巴抵着?她的发顶,继续刚才的话题:“如果你为了和我在一起连外?貌都换掉,每次见到你的脸,我都会回想起你为我做的牺牲。”
    她把右脸颊贴在他的胸口听心跳:“太沉重了?”
    “太沉重了,我并不觉得自己值得,除了你自己,任何人都不值得你那么做,”即便在这种时刻,他也保留了一分刺人的坦诚,只是说着?说着?话语里又噙着?揶揄的笑意,“而且,你真的愿意?”
    安戈涅抿抿嘴唇,声音低下去:“不愿意。”
    提温笑出声,突然坐起身:“嗯,我知道。”
    她揽紧他的脖子,在惊呼溜出唇齿前狠狠咬在他的肩膀,舌尖尝到温热的血腥气。
    刚才某些瞬间仿佛触手可及的平静生活,和她当初请求他放她离开去过的是同一种日子——隐姓埋名?,仅仅存在于天真幻想之中、缺乏实践基础的虚构生活。
    那个时候他否定路伽规划的逃亡计划,现?在依旧拒绝沉溺在类似的希望里。
    绕了好大的圈子,他只是温柔又残忍地向她展示事实,也让她不得不承认,离别不是房间里不说不看就可以忽略的庞然大物?,他们可以共享的确实只有数个小时能制造的回忆。
    提温任由她发泄无处安放的情绪,低声叹息:“真遗憾,如果你能给?我留个疤就好了。”
    可他身上再深的伤口也会愈合得不留痕迹。
    这句话勾出了凶恶的泪意。
    “我不管。”
    安戈涅蓦地撑整个上半身都绕到提温肩膀后,低下去,狠狠一口咬在他后颈。她的嗓音在发抖,却?不妨碍到动作和话语的强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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