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论父子感情,他跟阿玛绝对远胜于阿玛与皇玛法。他看着自家阿玛长命百岁的心只会更迫切、更真诚。
    胤禛点头,一瞧就是没往心里去。
    唉!
    弘晖无奈,只得派人回府去取自己的亲王世子吉服,积极为替阿玛,不对应该说是替皇玛法斋戒祭天做准备。
    临行之前,他还去给康熙请了个安,报备自己行程。
    言说等结束祭天他就快马加鞭地赶回来,给皇玛法请安,跟他老人家叙述斋戒祭拜中的种种。
    康熙努力勾了勾唇角,微微点头,道了声好。
    祖孙两个谁也没想到,不等到冬至之日呢,爷俩就要天人永隔了。
    如今,除了已经过世的胤礽外,所有皇子都齐聚畅春园分批次入侍。可康熙却嫌他们聒噪,只让胤禛时时陪护左右。
    一天分个两次,每次那么不足盏茶的时间接见其余皇子。免得弄出点皇上病重无力反抗,已经被四阿哥给辖制住之类的荒唐流言来。
    真·到最后一刻还在严防死守,不给任何不该产生的流言蜚语以兹生机会。
    让其余皇子等私下里不知道有多羡慕胤禛,再没想到废太子和大阿哥龙争虎斗、打生打死那么多年。八阿哥被公推太子,遭皇阿玛各种打击报复。
    种种明争暗斗之间,让皇阿玛跟守护财宝的巨龙般。但凡哪个露出点丝毫觊觎之心来,就毫无例外地被贬斥、被收拾。
    以至于很长的一段时间内,诸皇子都苦学躺平技巧。
    生怕自己躺得不够平、摆得不够烂。有丝毫。有丁点儿行差踏错,就被他老人家给怀疑了去。
    结果却是一直以贤王为目标的老四横空出世,一步步立下功勋,被皇阿玛信重。
    甚至到了几度禅让,求着人家即位的程度。
    就算他老人家病入膏肓,眼看着不治了,还在用最后的力气护着他那好四儿子,不愿有任何流言蜚语让他被世人误解。
    这番慈父心肠,让诸皇子们没法不羡慕嫉妒恨。
    十四甚至私下里嘀咕着,这般偏爱,若二哥在天有灵,怕不是要被气到诈尸。
    可把德妃娘娘吓的哟,确定四下无人,没有被偷听之虞后才长长舒了口气。狠狠一指头戳在那逆子的脑门上:“你啊你啊,都已经当了玛法的人了,怎么还这么口无遮掩。什么要命的话都敢顺嘴胡说,是怕你二哥全下寂寞无人陪伴吗?!”
    被自家额娘骂到头肿的十四忙不迭认错,心里闪过跟亲娘一样的想法:还好继位的那个,是他嫡亲哥哥。否则的话,就他这个上来劲儿自己都怕的嘴,也别想讨到什么好去。
    好则贤王,坏啊,没准儿当个圈王。
    圈禁的圈。
    现在有额娘在,有他们哥俩同根同源的血脉在。亲哥就算再怎么样,也不会太过。
    天真的十四并不知道,在淑宁的梦中,他还真被亲哥圈了起来,一直到大侄子上位时才得以释放,勉勉强强混了个郡王。
    倒是淑宁自打进了冬月,这一颗心就悬着。
    尤其康熙病倒,诸皇子入侍。身为九门提督的阿灵阿除了也整日侍奉在君前,好大儿毛遂自荐混进了御膳房,时不时给皇上做点滋补的汤水。
    虎团跟虎圆都被弘晖带去了南郊,陪护在他左右。
    家里几个朝中大臣都不在,淑宁也就没了最新最快的消息来源。只能每日里烧香拜佛,求菩萨保佑着,不管康熙是否能撑到六十二年,大外甥都要好好的。
    顺利过渡,让雍正之名如康熙所说成为他的骄傲,而不是像梦中那样,迫不得已自证清白般的选择。
    父兄皆不在府中,虎宵就把自己当成了家中的顶梁柱。
    上孝敬额娘,处处关心体贴着。唯恐天气寒凉,额娘也染了风寒还自陶腰包多买了不少银丝碳。将淑宁礼佛的小佛堂里,都摆上大大小小的炭盆子。
    务必让室外再怎么狂风怒号,室内也依旧温暖如春。
    下管教调皮捣蛋的侄子跟儿子们,时不时的,还要往隔壁妹妹家送温暖。
    闻听皇上身体稍稍好转,他就赶紧兴高采烈给淑宁报喜。让她安心,也许过了冬至,阿玛跟哥哥们就相继归来了。
    淑宁自然也如是期盼着,可谁料想着,十一日才略有好转的康熙到了十日就又严重起来,竟有大渐之势呢?胤禛与所有兄弟都守在御前,连还在南郊斋戒为冬至祭天做准备的弘晖都被急召回来。
    第267章 康熙崩山陵崩,帝王逝
    所有成年皇子,几个在康熙身边伴驾时间长、他比较喜欢的孙辈都在。还有他最为信重的阿灵阿、虎威跟老庄亲王,侄子保泰,代表宗室的康亲王椿泰、简亲王雅尔江阿。臣子里头还有张廷玉、马齐几个。
    身形癯瘦,面如金纸的康熙努力勾唇“前头雍亲王生辰,朕连年号都帮他取好了,各位,其实,应当也无疑义。四阿哥雍亲王胤禛,人品贵重,深肖朕躬,必能克承大统。着继朕登基,即皇帝位。”
    见胤禛双眉紧皱,似又要推脱他还笑:“以往你百般推辞,说天无二日,国无二主。断没有皇阿玛尚在,儿子就急吼吼即位的。拿这个话搪塞了朕四年多,此番,是再不能推脱啦。”
    听他这么一说,跪在踏前的胤禛眼睛一酸,泪水顺颊而下。
    连连摇头,求皇阿玛莫出此不祥之语。前头这么多回,咱们都咬牙挺过来了,这次也一定可以。
    一定的。
    胤禛还在哭着给他打气,康熙却自知大限已至,有些话再不交代日后就没机会了。
    于是,宣完口谕,就开始交代遗言:“老四敦厚,且爱才惜才。对所有兄弟都能唯才是举,并不计前嫌。朕相信他日后定能善待尔等,倒是你们……”
    被他目光扫视到的诸皇子纷纷跪下,静听教诲。
    不过其余人等不争不抢,康熙放心,也不多嘱咐。
    只老大、老八、十四三个被他多说了几句:“保清你自小心气儿就高,凡事总喜欢跟胤礽争个短长,后来……你那种种糊涂,朕便不说,你心中也该有数。”
    这个时候还在被警戒的胤禔跪下:皇阿玛放心,过往种种,儿子早就心生悔意,也再无斗志。往李氏战场拼杀三年多,差点一命呜呼后。儿子了了驰骋沙场、为大清效力的夙愿之外,愈发知道生命可贵。
    直接急流勇退,做个富贵闲王。
    康熙被他这回答弄得一愣,继而微笑:“如此也好,朕就数度想学博果铎的洒脱来着,可惜天不假年,终究到最后才能卸下这个担子啊。”
    一声长叹后,他这目光又转向老八。
    这个让他喜欢过、器重过,也深深防备过,还给胤禛留了其若再有异心则斩之旨的儿子。
    却见对方眼中也一片潸然,似乎极舍不得他这个老阿玛的样子。未等他开口,胤襈就乖乖巧巧跪下:“皇阿玛无需多言,儿子知道此前种种是儿子……亏得四哥不计前嫌,才让儿子能往广州,参与到海事衙门管理上。有机会草创海事法规一百条,有如今这郡王位。”
    “儿子对四哥感激甚深,恨不得肝脑涂地。日后必然也兢兢业业,替四哥分担,再无任何他念……”
    争取取代虎威、十三,成为四哥最信重的弟弟。
    把十四都比到泥堆里去。
    卷王胤襈绝不认输,就算是当王,也要做那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王中王,四哥的左膀右臂。
    胤襈心里如是想着,面上也认认真真地跟自家皇阿玛保证。
    虽然这人轻他,贱他。
    完全不拿他当亲儿子似的,极尽侮辱轻蔑之能事。连他病得要死了,他都能下令将他从畅春园搬回八阿哥府,全不念父子之情。可他毕竟是自己阿玛,生了他,给了他最好的教育、生活与参与夺嫡的必备条件。
    是他从小就崇拜,想要成为的存在。
    当年种种如风逝去,老阿玛弥留之际,胤襈的心里也是五味杂陈。
    然而康熙的目光却并未在他身上多做停留,听到满意答复之后便微微点头,继而将目光锁定在十四身上,还向他招了招手。
    十四含着眼泪凑上前,噗通一声跪地上:“皇阿玛,您说,儿子保证一个字一个字都记得清清楚楚,然后奉如圭臬。您怎么说,儿子就怎么办。您知道的,儿子虽愚钝,却胜在听话讲信用。只要您说,儿子便听的。”
    康熙伸手摸了摸他的头:“是,皇阿玛知道,咱们十四是个好的。诚实又热血,上孝敬父母,下友爱手足。皇阿玛呀,别的都不担心,只你跟你四哥虽为同母所生,却因你四哥自小被抱进先皇后宫中故,让你们少了些接触,却多有嫌隙。偏你这小子又是个热血上头,连朕都敢顶撞的。”
    当年差点被自家皇阿玛一剑劈掉的十四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又不知道该如何反驳。
    只能尴尬而笑,言说这都是多少年的老黄历了?
    儿子两度出征,久经沙场,早已经磨练成真正的男子汉。再不会像年少时那样轻狂多任性了,遇事而且知道多思多想。
    康熙顺势夸他,并要求他再接再厉,继续保持。
    再不能仗着自己跟胤禛同母所生而越发刁蛮跋扈,不但不帮着亲哥处理朝政,还从中使绊子,成为对方绊脚石云云。
    更不许自己无法据理力争,就去搬两人共同的生母当靠山。
    想到此处,康熙还不免将德妃宣过来嘱咐几句。
    就怕她仗着太后身份为所欲为,以孝道之名辖制他家四儿子。
    德妃:!!!
    万万没想到,太后之尊就在眼前,还能出来这么一个关乎于生死的大考验。
    她可是康熙十几年就进宫入侍的老人儿,一辈子都在研究皇帝性情,从而做出他最喜欢的反应,因此而在后宫中长盛不衰。
    对于康熙的了解,她自认不下于任何人。
    所以也深深知道,这个问题若回答不好。依着康熙的狠绝,肯定能干出让她殉葬免新皇被掣肘的事儿来。
    为了小命安全与后半辈子荣华,她赶紧瑟瑟瑟瑟地流着泪:“皇上明鉴,臣妾区区包衣参领之女,得天之幸小选入宫,伺候在先皇后宫中。因谨慎妥帖之故,得皇后娘娘看重,继而安排侍寝。皇恩浩荡,让臣妾从官女子到位列四妃,恩及家人。臣妾……”
    “臣妾心中感激涕零,唯有更谨慎妥帖,争取不给皇上添任何负担。如今臣妾虽人老珠黄,不如年轻宫妃温柔解语。但若皇上不弃,臣妾依旧愿意追随皇上左右。”
    言下之意,竟是但凡康熙有所表示,她立即毫不犹豫殉葬。
    至于当了太后能不能飞扬跋扈,拿捏着孝道二字去掣肘新君?那她都没想过,也不敢想。作为小选入宫的官女子,伺候好皇上就是她的毕生使命。
    生是皇上的人,死是皇上的死人。
    而事实证明,如此才是正确答案。否则,但凡她多思考那么一瞬,就能造成康熙怀疑。就算不直接将她带走,也得给胤禛留下遗旨,保证能死死压住她。
    如今康熙只微笑摇头,言说不必她追随。只要她如先太后一样,以皇帝的意志为意志。处处配合皇上,不插手政事便可。
    德妃哭,劝他莫多思多想。好生养病,她与如四阿哥一般盼着康熙七十年、八十年云云。
    终于过了这关后,从皇上寝殿出来时,德妃身上的棉袄都已经汗湿了。
    那感觉,就好像真从鬼门关前走了一圈似的。
    真·劫后余生。
    接连面见那么多人之后,康熙颇有些疲惫。便摒退众人,少歇了会子,之后胤禛又带着弘晖入内请安。
    见到越发成熟稳重,跟四儿子仿佛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好大孙,歇了会儿,精神又见强几分的康熙笑了笑,对他招手。
    弘晖上前跪下:“孙儿叩见皇玛法,给皇玛法请安。”
    “起磕吧。”
    “谢皇玛法。”
    康熙微笑,仿若不经意地说起当日冬至大祀,自己嘱咐四阿哥前去。结果四阿哥挂念老父亲,于是提议让他代劳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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