颜珩回来的第一件事,就是立马把身上脏了的外套脱下来,他穿的是一件黑色的长风衣,上面不仅有姜芸留下的眼泪,还有她的手抓他衣服时留下的泥土。
    重新换上一件黑色的羊毛衫,颜珩开门,对站在那里的保镖说:“把屋里的衣服扔掉。”
    “是!少爷!”保镖在他离开后,进了屋,捡起地上的风衣,抱在怀里走了出去。
    姜芸的脚并无大碍,村里的赤脚医生看过后,在她的脚踝处贴了一剂秘方,并给她开了几天的内服药,说是休息一段时间就好了。
    吃饭的时候,张管家请少爷落座在了主位上,姜芸在姜诺的搀扶下,从里间走了出来,她坐在了颜珩的旁边。
    她从坐下之后,颜珩始终没看她一眼。
    他盯着饭桌上的窟窿发呆。
    张管家无所适从地挠了挠头,“抱歉少爷,让您跟着我来受罪了。”
    颜珩看着他,心里有不少的疑惑,但碍于姜芸和姜诺在场,他没有吭声。
    保镖端来热气腾腾的饭菜,望着汤碗里的排骨,姜芸情不自禁地咽了咽口水。
    随后上来的饭菜,鸡鸭鱼虾俱全,姜芸到底是年纪小,不由自主地冲姜诺说:“哥哥,这都是我们过年才能吃到的。”
    “是啊。”姜诺温柔地抬手揉了揉她的脑袋,凑到她耳边小声低语:“待会儿你多吃一些。”
    姜芸的眼睛闪亮亮的,开心地冲他点头。
    颜珩不动声色地将这一幕看在眼里,没什么表示。
    张管家夹了一块排骨放到少爷的碗里,“少爷,这边不比家里,您将就着吃点儿吧。”
    颜珩拿起筷子,咬了一小块排骨肉,在嘴里细嚼慢咽着,全程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姜芸望着身边沉默寡言的高贵少年,他的一举一动尽显优雅,与这间屋子格格不入,与她和姜诺简直就是活在两个世界里的人。
    凭什么有的人生来高贵,有的人生来就要低人一等。
    姜芸不想再过这种卑贱如蝼蚁的生活,也许,眼前这位少爷,会是她和姜诺唯一的救命稻草。
    饭桌上安安静静,大家都在闷声吃饭,姜芸却忽然开口:“舅舅,您要把我和哥哥送回孤儿院吗?”
    筷子啪嗒一声掉在地上,张管家没想到她这么直接,这件事情本想私下和他们谈的。
    姜芸说完这句话后,颜珩停下了咀嚼的动作,他也望向张管家,想知道他打算怎么处理。
    而听到这话的姜诺,瞬间垂下了眼帘,他在桌下紧紧地握住了姜芸的手,仿佛等待着命运的宣判一样。
    颜珩和姜芸都在看他,张管家霎时觉得压力巨大,他的确不想把他俩送回孤儿院,可他自己孤身一人,吃穿住行都在颜家的城堡,如果真的要带着他们,那他就得在外面给两个孩子租间房子,然后找人负责两个孩子的生活。
    而且,两个孩子上学的问题,他也要去照顾到。张管家本想一点一点地来进行这件事,眼下姜芸忽然问,他也只能实话实话:“不会。我会带你们离开这里,到时帮你们租间房子,找个保姆侍候你们,供养你们上学念书。”
    “真的吗?舅舅?”两个孩子异口同声。姜芸眼睛里闪烁着泪花,姜诺也惊喜地抬起了双眸,感激地凝视着舅舅。
    他们就知道,舅舅这么照顾他们和养母,一定不会放任他们不管的。虽然养母死了,虽然他们与舅舅没有任何的血缘关系,可他们知道,舅舅是个热心肠的大好人!
    “当然是真的!”张管家咧开嘴笑,冲他们打包票。
    激动归激动,可这并不是姜芸想要的结果。
    她眼巴巴地瞧着一旁的颜珩,希望他能在此刻补充些什么。可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又低下头去啃那块排骨了,完全是一副事不关己的态度,这让她的心不由自主地冷却下来。
    姜诺完全不知道她在打什么鬼主意,无比雀跃地搂住了她的肩膀,对他来说,只要不回艰难度日的孤儿院,只要姜芸在自己的身边,那他在哪里都是好的。
    晚上十点,张管家照例敲响了少爷的房门,为他送上一杯新鲜的温牛奶。
    颜珩打开门,早已等他多时。
    桌上摆着保镖买来的几罐啤酒。
    “坐。”颜珩招呼他坐下。
    “少爷,您这是?”
    “一起喝一杯。”他将一罐啤酒推到张管家的面前。
    妹妹刚刚过世,世上仅剩的唯一的亲人与他天人永隔,张管家正愁心中的郁结无处发泄,眼下一点都不推辞,直接打开拉环,一口气喝光了一罐。
    颜珩见状,又推给他第二罐。
    张管家咕咚咕咚地喝着,不小心呛到,捂着嘴巴剧烈地咳嗽了几声,眼泪顺着鼻翼滑到了嘴边,他使劲擦了擦嘴,替自己遮掩:“不小心呛出眼泪来了。”
    颜珩沉默地抿了一口酒,没有拆穿他。
    张管家喝得生猛,五六罐啤酒下肚,此刻人有了醉意,说话也大舌头起来:“少爷,我就这么一个妹妹,如今去世了,我真的是很难过!”
    脑袋不清醒的他,居然大着胆子握住了少爷的胳膊,手捏着啤酒罐重重地往桌上一碰,悲痛欲绝地嘶吼:“很难过!”
    颜珩接着抿了第二口,抽出了自己的胳膊,坐得离他远了一些,静静地听着他发泄。
    张管家絮叨着家长里短:“我妹妹这一辈子,全栽在我那个好赌的酒鬼妹夫身上了!那王八蛋!死了都不让人清净!给我妹妹留了一屁股债!”
    说到这儿,张管家哭哭啼啼地拉住了颜珩的手,颜珩使劲挣脱了两下,愣是没挣开。
    “少爷!”他抽泣着:“你知道那王八蛋临死的时候欠了人家多少钱吗?!”
    不等颜珩反应,张管家打了个酒嗝,自顾自地继续开口:“整整五百万啊!少爷,多亏了您帮我,帮我妹妹,要不然,我们兄妹俩,就是一辈子累死累活,也挣不出那么多钱......”
    趁着他擦眼泪的空当,颜珩用力抽出了自己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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