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北那场突如其来的意外火灾,断绝了一切线索。
    楚连找不到人,心中惴惴。而沈和颜,不知道该怎么把这消息跟楚薇枫说去。
    倒是怨气难消的方仲卿,借故又发了一顿脾气。楚薇枫安静地听着,整个人平静地接受了这件事实。
    像心有感应,她知道莫韶光并没有死。他只是像从前那样。不忍她为难,所以失去了踪影,也许,他仍藏匿在某个角落,静静地守候着她。
    对莫韶光所有的误解都已冰释,楚薇枫只怨他走得太急,急得她没能把父亲的谎话揭穿,想到他还要担负那谎言所带来的折磨,她眼是一场泪雨。
    几日后,她坚持独居一室,不肯再与方仲卿同房,虽然他极不愿如此安排,却无法反对,因为连看诊的大夫也这样建议,另一方面,方仲卿也怕自己压抑不住的感觉和情欲,会误伤了楚薇枫与她腹中胎儿。
    也许是受到怀孕的影响,渐渐地,她对人,也不像从前那样平淡冷漠了,一言一行间,虽还有一种生分在,但总是合宜的端静和柔顺。
    莫韶光这次消失,时日更长,好像他是真的铁了心要跟楚薇枫断个彻底。几次沈和颜出门,都盼能像过去一样,会在大街上偶遇他,想的也只是想确定他没事,好跟楚薇枫报平安,但是,每每换来满满的失望。
    方仲卿冷眼观察,依然不肯撤去对她的严加看守,他怀疑这又是个企图让他安心的骗局。
    直到几个月后,她的小肮渐渐隆起,行动开始不便,他才终于定了心。
    九个月后,燕州边关。
    何绍远那条老贱命,还真是耐磨!
    老家伙麾下那些和他同级的将军,想必也都蠢蠢欲动吧?
    床上的梁律不耐烦地想到,右脚狠狠一伸,毫不怜惜地把身边酣睡的女人踢下床。
    “哎唷!”滚下床的女人大叫一声,晕茫茫地睁开眼,红红的胭脂狼藉地糊满整张脸,白嫩肥厚的身上散布着淡青的掐迹和咬痕。
    “你干什么呀!”她叉着腰,大发娇嗅,胸前两颗丰硕的乳房随着动作放浪地颤动着。
    “滚出去!”梁律吼道,才不管她身无寸缕。
    看得出来他心情不佳。他包养了一个多月,女人深知梁律的脾气,不敢再造次,夹着屁股,半遮半掩地跑出去了。
    他妈的!梁律咒骂了一声,这鸟不生蛋、狗不拉屎的边防地,全都是同样的烂货色!留守这里一年半载的,要不是没别的选择,他实在对肥女人倒足了胃口。
    想着想着,他不禁想起一张冰霜美丽的清瘦脸庞。
    那个楚薇枫他吞了一口酒,粗鲁地拭去了嘴边残留的酒液。
    棒了这么久,不知那妞儿是不是还像他记忆里想的那么娇艳动人?
    听往返城里送递公文的信差说,这女人不但嫁得风光,在最近还很争气地替夫家生了个白胖儿子。想着想着,他涎笑着,忍不住抓了抓胯下。
    他从没玩过良家少妇,要真有再进城的那一天嘿嘿!他一定会去探探她!这么想着,他更是欲火难忍,有点后悔把刚才的肥女人赶了出去。
    但话又绕回来,要不是那老不死的何绍远,有一日、没一日地拖着,他又怎么会被军令绑在这里,动弹不得?
    愈想就愈生气,梁律把酒瓶狠狠一砸,嘴里咒的全是何绍远的祖宗八代。
    等着吧!时间不会太久的,等他梁律进城,必是有仇报仇!他看上眼的女人,也绝对逃不出他的手掌心。哈莫韶光靠在花木扶疏的矮墙边,翘首看着远方。
    这一片占地数顷的土地,坐落在燕州城郊外,是燕州目前最大、也是较具规模的墓园。
    从小燕湖畔那场祝融之灾消失后,他仍然没有离开燕州,因为心里还牵挂着楚薇枫,于是选择隐居在这处平日少有人烟踏及的墓园,与一位守坟的独居妇人相依为伴。
    与平日园里的冷清相较,今日放眼望去,目光所及全都是携家带眷前来扫墓的人群。面对这种景象,想起自己仍是形单影孤,而楚薇枫已为家开枝散叶,莫韶光心里自是不胜唏嘘。
    “年轻人。”一位老妪缓缓朝他行来,语气亲切地招呼着。
    莫韶光对她微笑,喊了一声廖嬷嬷。
    廖嬷嬷在他身旁拣了个位置坐下。“很少瞧见这儿这么热闹吧?”
    “今天是清明吧。”他说。
    “是呀!”老妇笑道:“时间过得真快呀!你留在这儿,也好一段时日了。”
    莫韶光交握着手,目光无意识地飘远,落在更远处几辆看来豪华的马车上。他站了起来,脸色愈来愈凝重。
    “年轻人,在看什么?”廖嬷嬷也跟着站了起来。
    “没有。”莫韶光摇头,忍不住又向前走了几步。
    “那是楚家的马车,每年这个时候,他们都会派人来修坟的。”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廖嬷嬷开口解释道。
    “坟前的那位,可是燕州首富楚老爷?”
    “原来,你也识得他。”
    等了半日,墓园里的人潮逐渐散去,楚家的马车也走了,莫韶光才走向楚家方才大肆整理过的两座坟。
    站在第一座墓碑前,他眼神闪了闪,忍不住心惊。
    再走到第二座墓前,他更疑惑了。因为,两块墓地上的石碑,竟都刻着同样的名字。
    莫韶光暗咒自己粗心,他住在墓园的时间,一直深居简出,虽然偶尔会帮着廖嬷嬷处理一些丧葬之仪,都仅止于一些葬在墓地边缘的乞丐流民,大部分的时候,他的重心都在花木栽植之上。也从来没有想过,这里竟会埋着他至亲之人。
    “嬷嬷,这两座坟,都是楚家所有?”他盯着两座坟前仍徐烟袅袅的沉香,突然问道。
    廖嬷嬷走上前,眯着眼看了好一会儿,才点点头。
    “是呀!这坟,分别葬着楚老爷子先后两位夫人。”
    “两位夫人?那为什么两座墓碑都刻着一样的名字?”
    “这当然是有缘故的。”廖嬷嬷语重心长他说,突然忍不住叹了一口气。“年轻人,这话你要是去问别人,恐怕也得不到什么答案。”
    “嬷嬷,您知道其中的缘由?”
    “当然知道。在二十八年前,我曾经是楚家的老佣人。”
    莫韶光瞪大眼,不可思议地望着她,但廖嬷嬷似乎沉浸在年代久远的往事里,并没意会到他错愕的表情。
    “要不是大夫人对人特别好,我是不会特别记得的。”廖嬷嬷点点头,拈着袖子轻柔地拂去墓碑上吹来的些许风沙。“她涸祈容,对咱们这些老下人特别好,但不知为什么,她脸上所流露的笑容总是特别忧郁,尤其是每每看到一两岁大的孩子,就会背着人默默哭泣。”
    莫韶光屏息听着,一直以来对他很陌生的母爱,仿佛在廖嬷嬷的三言两语中,轻柔地苏醒过来。
    娘一直是记挂自己的莫韶光想,鼻间有些酸,眼底浮起朝阳似的微光,久久压在心里那种温柔,又牵引而起。
    “我跟你说这事,你可别跟人说去。”廖嬷嬷抬起头,突然提醒他一句。“大夫人虽然去了好多年,但楚老爷子从不准许旁人提及这件事。”
    莫韶光眨眼,凄楚地点点头。
    “那么,为什么这里还会有一座跟凤翘同名的墓?”
    “你说这个。”廖嬷嬷看着那一座规模较小的坟地,灰白的眉头皱了起来。“这也是个可怜的姑娘,她原名叫秀姑,楚老爷平生一直以大夫人的命薄为憾,大夫人死后那几年,他一直郁郁寡欢,有一天无意间在路上碰到一个跟大夫人面容肖似的女子,也就是秀姑。
    不晓得是不是移情作用,明知这秀姑身体羸弱,也有些年纪了,实在不是续弦的好人选,但楚老爷还是坚持纳她进门,还改去她原来的名字,要所有人全尊称秀姑一声凤翘夫人。
    不过,她身子实在太单薄了,在生楚小姐的时候,便难产去了。”
    他瞪着另一块墓碑,如果薇枫的生母是这个原名叫秀姑的女人,那么他忍不住细看另块墓碑的立碑日,突然呆住了。
    莫韶光脑子飞快地转着,墓中这位大夫人是二十六年前死的。而薇枫如今也不过二十出头她是独生女,并没有其他姐妹
    他脑子一声轰然大响,脸色苍白!
    “廖嬷嬷!”他急急揪住老妇人:“您可记得,这位原配夫人,在楚家是否有所出?”
    他那焦急的模样,令廖嬷嬷也跟着莫名紧张起来。她皱眉,苦思了好一会儿才开口:“没有啊。”
    “那楚家姑娘”
    “是这位二夫人秀姑所生。”
    莫韶光捏紧拳头,沉寂在心里多时的忿怒,突然像火山一样爆发开来!
    一切都真相大白了!那个该死的楚连,竟骗了他这么久!
    知道真相,莫韶光几乎一刻也不能等,他怒气腾腾,一心只想找楚连讨回公道。
    但眼前还几件更重要的事待做,他强逼着自己忍下报仇的念头。
    当夜,趁着廖嬷嬷熟睡时,莫韶光在母亲碑前焚香祝祷,然后将坟挖开,他知道廖嬷嬷会不定时地出来巡视墓园,所以进行得很谨慎。即使心中仇恨如火,他仍是极有耐性,一天一点地做着,花了好几个月的时间,他才取走了母亲深埋于地底多年的骨灰坛。
    翌日,他在墓园附近寻了一处道观,为母亲重做了一场法事,井委托道观暂时借放。
    大半年的时间,一切事都已经完备就绪,他买了一匹马,头也不回地奔离了墓园。
    从郊外到大街,莫韶光愈走愈觉不对劲。印象中,大白天应是热闹熙攘的大街,此刻竟无半点人迹,只有一地的脏污凌乱,还有火烧的烟迹处处。
    愈瞧,就愈像是在没有防备的情况下,突如其来地历经了一场严重的意外。
    朝楚家的方向行去,情形不但没有转好,反而更糟糕,莫韶光愈走愈急,完全没见到半个人,甚至还在地上看到了一摊又一摊的暗色血迹,楚家朱红大门的台阶上,亦有未干的血。
    莫韶光跳下马,大力推开门。大门里,全是触目心的乱,墙上地上、梁柱台阶,处处都有刀剑痕,马蹄印
    昔日楚家美丽的庄园里,像千军万马狠狠蹂躏过一般。
    他冲进大厅,只看到楚家几名下人围在一具覆了草席的尸体边,默默拭泪。当所有人见到他杀气腾腾的模样,全都声尖叫!
    他揪起一名仆人,喝问到底出了什么事。
    原来,派赴边防巡守的梁律,早布置了一部分的人马守在城外,就等驻在节度府里的眼线,一回报何绍远咽气的消息,他马上杀进城里,发动了叛变。
    梁律浩浩荡荡领着一票手下,俨然作战一般,杀进楚家,等不及要报求亲未成反贬守边防之仇。
    莫韶光愈听愈怒,他冷静地掀开草席,眼前的景象几乎断了他的呼吸。
    楚连的头颅和身体是分开的,他颈间的伤口,沾满了黄泥土,惨白的脸,表情瞠目结舌,显然是在猝不及防的情况下,被人一刀断了头。
    莫韶光盖上草席,一股酸水直涌喉头。楚连虽非死在他手下,但终究是死了。人一死,万事皆休,他怎么能再用言语去侮蔑一个死人?
    方家的情况比楚家好不上哪儿去,一样灰烟四起,一样血印刀痕满布,甚至有几个下人满脸恐惧地倒在血泊中死去,大门上的铜环,甚至还被刀削去了一半。
    梁律这一次显见是为报复而来,想着楚薇枫的安危,莫韶光的心揪得更紧。
    雅致的园里,处处都是被马蹄践踩过的狼藉。他扭住一名背着包袱,鬼鬼祟祟正准备要开溜的下人,逼问方家其他人的去处。这才知道方仲卿在听闻楚家的事后,已赶在梁律带兵来到之前,便收拾细软,逃到方家在郊外的一间小别庄暂避风头。
    莫韶光一秒钟都没浪费,跳上马背,发疯似的赶去了小别庄。
    方家别庄一片宁静,莫韶光策着马,警戒地在别庄四周察看,却不见半个人。当他看到紧邻屋后一片浓密的林子,不假思索地使走了进去。
    不出所料,方家的人全躲在林子里。沈和颜抱着两个孩子,忧心忡忡地看着一臂一腿皆负伤的方仲卿。
    一旁,还有二十来个方家的侍卫和奴仆,每个人身上多多少少都负了伤,个个看来都是狼狈不堪。
    独独就漏了他最记挂的楚薇枫,莫韶光的心重重一沉。
    再遇莫韶光,方仲卿心里的震撼可想而知,尤其又是在自己这么凄惨落魄的时候,新怨加旧仇,方仲卿咆哮出声:“你来做什么?来人!”他吼道:“把这贱奴赶走!”
    “仲卿,”沈和颜走上来,拉拉他,劝道:“别这样。”
    “薇枫呢?”莫韶光跨前一步,沉声问道。
    “她被”沈和颜喊道,却被方仲卿狠狠喝住。
    “和颜,你跟一个陌生人说这些做什么?”
    “我不是陌生人!”莫韶光上前一步,扫过林子里的家丁面孔。始终不是楚薇枫,他心里的不安愈来愈加深。
    “薇枫呢?我要知道,她是不是无恙!”
    “我妻子的事,不请旁人过问!”
    “方仲卿,像个真正的男人行径吗?”莫韶光瞪着他,揪起他的领子,劈头就是一阵大吼:“何绍远已失权,梁律所领的叛军突如其来地攻城,这股势力比什么都还甚!那个人渣,他一直没放弃过薇枫,在你还有时间跟我斗气前,告诉我,薇枫在哪里?”
    “来不及了,她在跟我们离开的路上,被梁律掳走了。”沈和颜说道。
    莫韶光倏然放开方仲卿,愣愣地望着沈和颜。
    突然,他又揪起方仲卿。“我把她让给你,你居然没有能力保护她!”
    方仲卿未负伤的那一臂,突然举拳,狠狠朝莫韶光挥去。
    “让给我!?你说得真好听!莫韶光,你这个贱奴,你糟蹋她,再把她像只破草鞋一样塞给我,你又算什么男人?”
    “不准你这样说薇枫!”莫韶光眼里充满怒火,也很想挥拳相向,他要方仲卿为这句话付出代价,可是,拳头停在空中,迟迟不能下手。
    他有何资格打他?薇枫的命在旦夕之间,他在这里跟一个男人争辩,只是浪费时间而已。
    “你打我呀!你打我,就能改变这件事实?”方仲卿阴阴地笑起来。
    “够了!你们不要再吵了!”沈和颜忍无可忍地插进话来“你们在这打得你死我活,分出胜败又如何?薇枫回得来吗?”
    一句话惊醒了两人,莫韶光扭头就走。
    “莫先生,你去哪?”沈和颜抱着孩子追上来。
    他转头看了她一眼,目光移到怀中那清秀白皙的婴孩。
    “薇枫的孩子?”
    “是的。”沈和颜将孩子抱上前。“他叫方尧,名字是薇枫所取的。”
    尧?那是他父亲的名!他只跟她说过一次父亲的名,她竟然一直记着。莫韶光伸出手,轻轻柔柔地抚着婴孩细嫩的脸颊,那婴孩嘴角动了动,睁着大眼睛,无邪地瞅着他。
    想到为这孩子付出的代价,是换来薇枫对他一辈子的怨恨,莫韶光的心没来由地一阵淌血。没有人能与他分担这种苦,如果不是楚连从中作梗,这应该是他莫家的骨肉
    “你放心,我一定会把她带回来。”他说,声音特别低哑哀伤。
    “我也去!”方仲卿冲上前,却被沈和颜拉下。
    “仲卿!”沈和颜语气严厉。“你是方家的主人!这里有多少人仰仗你,你想在这个时候弃他们而去?”
    “我”一句话挑起他沉重的责任。但想着不走这一趟,又可能会在楚薇枫心里分出轻重,方仲卿心里躁怒更炽。
    尊严对他一向很重要。一个人必须仰赖某种程度的尊严,才能活下去,但这一刻,他在莫韶光面前,是真的连这一丝丝自尊都没了!一个须依赖他人解救爱妻性命的丈夫,他觉得彻头彻尾地灰心了。
    “还是我去吧。”莫韶光走向坐骑。
    不知为何,他隐隐觉得,这件事必须由他来做,不是方仲卿或其他人能解决的,梁律那鞭是他挥的,今日,也必须由他来做个了断。
    “你放开我,我要去救薇枫!”
    “仲卿!”沈和颜颤抖地瞪视他。“那么,你的一对儿女呢?失去父亲,他们要靠谁?”
    “你们不要吵了,我去救她,一旦我找到她,如果她还愿意跟你,我绝不勉强她。”
    方仲卿错愕地抬起头。“你是什么意思?”
    “有多久了,她都没有再提过我这个人,不是吗?”莫韶光坐在马鞍上,苦涩他说。
    “那又怎么样?”
    “实话实说吧!那一日,她是来找我打胎的,只是,我没按她的意思,还替她把孩子留下来,你该知道她的脾气,这件事情,她是不可能会原谅我的。”
    方仲卿踉跄地退了一步,原来苍白的脸色更显伤惨。“你说谎!这不是真的!”
    “他说的是真的。”
    他呆呆地看着沈和颜,后者哀怜地看着他。
    “仲卿,是薇枫亲口告诉我的。她说,如果生下这孩子,就不能为莫韶光守了。”
    “既然这样,你为什么要这么做?你同情我是不是?”方仲卿吼道,他完全被事情的真相击溃了。
    “因为只要是为她好的,宁愿她恨我,我也会替她办到。”
    “你说这话,不显虚伪?”
    “难道你对自己没有信心?”
    方仲卿咬牙背过身去。
    “我说过,我会以她的意念为依归,什么对她好,我不惜一切替她做到。”
    说完,莫韶光头也不回地走了。就怕被人看到,他眼底被沈和颜那话惹出的泪。
    原来当日,薇枫并不是存心来惩罚他的,她只是用她所知道的方式在爱他,纵然那不是他能接受的。莫韶光在马臀上重重击了下,坐骑扬蹄奔去。
    出了林子后,风变得强劲起来,却吹不掉他心里塞满的幸福感。
    对方仲卿所说的,男人对男人间的承诺,他突然变得毫不在意。这一次,他改了心意,说什么,他都要带薇枫走。
    半个小时前,楚薇枫吐了一口唾沫在梁律脸上,她以为能激怒梁律,没想到他只是甩了她一耳光,将她拽进这间房里,然后锁上了门。
    门槛上悬着半月破碎的枫叶,似乎也跟她一样来不及逃出这房间,同她一块被关了起来。
    楚薇枫拾起了落叶。
    秋天了,又是秋天了,她从不曾对一个季节这样的敏感过,她仍记得,初时和韶光缠绵的热烈。楚薇枫浮起泪,她还记得,那时候的她,快乐得一如翩翩彩蝶,如盛开的花朵
    两年的时间,已把她琢磨成了另一个人,她是个被逼嫁的妻子也是个不情愿的母亲,而今,要成为另一个人的禁脔楚薇枫抱着自己,觉得心里一阵冷清,不能自己地哭了。
    哭泣之中,她搬来椅子,解开腰带,将之抛过梁。
    椅子被踢开的那一瞬间,流通的空气被活活剪断,她的脑中一阵轰然,胸口痛得难受,一秒钟好像变成有千百年这么久,眼前出现了一阵白雾,渐渐地,转成一片漆黑,然后纽紧她的腰带突然松了开来,她好像听到有人在嘶喊,耳际嗡嗡作响。
    有人利落地解开她脖子的腰带,并试图灌口气进她嘴里,窒息的痛苦已经令她无力再挣扎,只任不甘心的泪水溢出眼眶。
    挤出一点力量推开抱着她的人,楚薇枫护着发疼的喉咙,匍匐着爬到门口。
    “我死都不会让你得逞!”
    下一秒,她被轻柔地拥进那个男人的怀里,她恨恨地用手指抓着他,感觉指甲陷进那个人肉里。楚薇枫以为梁律会松手,可是他还是不顾疼痛,把她抱得紧紧的。
    一滴温热的水气落在她的手指上,她听那个熟悉温柔的轻唤。
    “薇枫”
    声音低哑而心碎,楚薇枫一僵,瞪大眼,仰起头,不能置信自己所见到的。
    那种震惊,是一种令人无法承受的甜蜜就像失去了极珍贵的东西,却在最意想不到的时候,突然又回到你身边。
    是韶光!他来了,在她已经彻底死心的候,他竟然来了
    楚薇枫以为自己就要昏厥,她瞪视他的脸,掩住嘴边就要逸出的喊叫。
    “韶光,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她压抑的哭泣,刺痛了他的五脏六腑。
    “我来带你走。”
    好熟悉的字句!一幕幕被记忆封锁的住事因为这句话被勾回了,只是时不我予,楚薇枫没有甜蜜,只有沧桑。
    “别哭!”他温柔地说。“我带你离开这里,不要哭了。”
    “你快走吧,这儿这么多人,你带着我,走不了的。”
    “我绝不放你一个人。”
    一句话又惹出她的泪,楚薇枫笑得好凄然。
    “你这话,听来好讽刺”
    他懂她的意思,莫韶光闭上眼。过去的一年里,他已经学会把她想成是很遥远的事,虽然这事含有隐痛,就像一个扭曲失真的影像。他的胸腔遽烈起伏,面对她的怨,他不能什么,只有一种以死相酬的亏欠。
    “对不起,我知道你怨我,但眼前不是斗气的时候,跟我离开。好不好?”
    “不,你带着我,会拖累你的。”
    “我这时离开你,就无法挽回了。”莫韶光以异样温柔的目光望着她。“我已经伤了你太多次了,这一次,我再也不会这么做了。”
    一番话令她动容,但想起自己已回不了头,楚薇枫不禁黯然。
    “不可能的,我有夫有子,你怎么可能不当一回事地再接受我?”
    “为什么不可能?是我不够睿智,看不清楚事情真相才放弃你。如果你愿意回来,我只会感谢上天对我仁厚,我能有什么资格嫌弃你?”
    “你已经知道我爹那番话是骗人的?”
    他点点头,想到楚连的死,莫韶光心里一恸。这恸,为的是她。
    “韶光”她泪盈盈地看着他。“在我面前,你为什么要这样卑微?你为什么不记恨我爹?为什么要把这么多的苦往自己心里搁?”
    “不重要了,都过去了。”他柔声说道。“今日你若不跟我走,我也不会逼你,但我绝不让那畜生碰你一下。”
    听出他口气里的坚持,楚薇枫心一揪。
    “你想做什么?”
    “杀死梁律,今日,我绝不让他碰你一下。”
    她扑上前拦住他。“你还说你不逼我!你只身一人,拿什么对付他?我就算恨,也从不希望你死呀!”
    他哀伤地看着她,声音哽咽的:“面对你,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做才好,我已经错过你一次了,这一次,我绝不容自己眼睁睁地看你落入虎口。”
    “你别说了,我跟你走!”她扑进他怀里。“我跟你走!”
    他点点头,将她背了起来,时光仿佛在一瞬间倒回从前,楚薇枫闻着他身上那熟悉的体味,不知为何,眼里的泪就是断不了。
    一出将军府,莫韶光抱她上房,拼了命地往郊外奔去。
    不出一炷香时间,梁律就发现了楚薇枫已经逃走,他鬼吼鬼叫,几乎派出所有的人手,分头朝将军府的四面八方追去。
    昂着两人重量,马儿催得再急,也不比那些训练精良的军马,很快的,便有人发现了他俩的踪迹。
    知道怎么逃也逃不过,莫韶光将马骑至一块小山坡处,突然停了下来。他把楚薇枫抱了下来,将那马儿放走。
    “你留在这儿,千万别出声,也别乱走,我一会儿就来找你。”他沉声吩咐道。
    “你要做什么?”
    “他的追兵太快,必须有人去引开他们。”
    “韶光!”见他要往回走,楚薇枫心里猛的一揪,拉住他的衣摆,不肯放手。
    “答应我,你会平安无事。”
    他点点头,俯下身迅速在她额上一吻。
    他奔下山坡,沿着狭窄的山路拼命地往回跑,直到看见梁律的追兵,莫韶光拿出匕首,砍下一截树枝,在路中央,不躲不闪迎向杀气腾腾的兵马,再用树枝绊住第一匹军马。他踢翻马上的士兵,夺下那匹马和刀子,便朝其他人冲去。
    有人下令发箭,箭朝他疾飞而来,却让他手中的长刀一一格开。
    自小追随父亲的武仆,传给他的精良武术,此时发挥得淋漓尽致,眼见一炷香过去,他仍在围困之中安然无恙。
    这一幕看得随后而来的梁律怒下可遏,夺了旁人的一副弓箭,朝他瞄准。
    就在莫韶光别身闪刀时,那枝箭,刺中他的背。
    莫韶光闷哼一声,一下子重心不稳,摔下马来。他及时抬刀。格档了几次攻击。但是破绽已出,不一会儿,两钢刀又砍在他双侧肩胛上。
    又是一次致命的狙杀!像映证他曾有过的那场幻觉,莫韶光以为自己就要死了,在倒下的那一刻,想起楚薇枫殷殷期盼的脸,一种使命感令他咬紧牙关,苦苦撑着。
    他跳起来一阵大吼,那两名冲上来的士兵原拟要再补上一刀,见他突然站起来,两人从来没见过这么可怕的场面,竟吓得弃刀逃去。
    莫韶光跪了下来,抬起地上散落的一把弓,忍痛伸手至背上,拔下那枝箭,瞄准了梁律。
    身后一把刀,又砍进他的肋骨,莫韶光动也不动,凝神弯弓搭箭,抬起上身,将还滴着血的箭,紧紧地射了出去。
    前一秒,梁津置正在得意于他的箭术时,下一秒,那枝箭破空而来,当胸穿过他的身体。
    梁律只觉得一股无比尖锐的刺痛,看到一旁侍官惊恐的脸,他的视线僵硬地往下移,看到刺穿他心口上的那枝箭。
    他一点都不相信这是真的,梁律歇斯底里地笑起来,然后,仰面朝后摔下。
    看着活生生的主人在须臾间变成了一具尸首,侍官连连退了几步,然后,崩溃地喊出声:
    “杀了他!杀了他!发箭!快发箭!”
    但已经来不及了,大部分的士兵都看到了这一幕,梁律的死,好像同时也将他们的凝聚力给瓦解了,每个人不约而同掉转马头作鸟兽散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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