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出三月,徽宗又瞧中御街新来角妓赵元奴。此女是金国人氏,与李师师各蒙圣恩,二人一时瑜亮,都传出一段风月佳话,这一日,李师师听闻官家宿在赵元奴家中,不来她这里了,心下暗自好笑。
    见窗外夕阳正红,秋高气爽,便邀了李妈妈一齐到城中牡丹园赏秋。时下已过中秋,牡丹花虽早已凋零,却是菊花满园,开得正艳,但见:青松屈曲,翠柏参商。秋菊绽锦绣铺林,荷莲旖旎池中香。落日带烟生碧雾,断霞映水散红光。
    李师师携李妈妈沿荷花池畔漫步,忽闻前面轩亭之中,有女子抚琴唱曲。那声音悠扬动听之极,竟不在自己之下,但听她唱道:眉共春山争秀,可怜长皱。
    莫将清泪湿花枝,恐花也、如人瘦。清润玉箫闲久,知音稀有。欲知日日依栏愁,但问取、亭前柳。李师师听得心醉,大感好奇,不由快步来到亭中,只见亭内坐一白衣少妇,站一青衣少女。
    那少妇见有人来了,便将手中短琴交给那少女。李师师看那少妇时,但见:鬓鸦凝翠,鬟凤涵青,秋水为神玉为骨,芙蓉如面柳如眉。似玉生香,颜赛洛神甄姬。
    如花解语,貌比初嫁小乔。俏丽若三春之桃,清素若九秋华菊。秀色空绝世,馨香为谁传?奈何娥眉紧蹙,汪汪泪眼落珍珠。粉面低垂,细细香肌消玉雪。端的好姿色!
    但容颦不喜,若非雨怨云忧,定含爱恨情愁。李师师不想世间竟有此等绝色,面容又与她有三分相似,心下甚喜,不由挽袖掩口一笑,脱口赞道:“恁是唱得好!
    姐姐莫怪小妹来得唐突,打扰清音,但听姐姐唱得好听,便赶过来瞧,不想姐姐竟是这般美貌人物。”
    那少妇站起身来,唱个轻喏,抬眼去瞧面前这位红衣女子,但见:金钗斜插,掩映乌云。红袖巧裁,轻笼瑞雪。樱桃口浅晕微红,粉罗裙底露金莲。素体轻盈,朱绣袄偏宜玉体。脸堆三月娇花,眉扫初春嫩柳。
    香肌扑簌瑶台月,翠鬓笼松楚岫云。那少妇见她亭亭玉姿,卓卓不群,容色竟不在自己之下,言语间似有亲近之意,脸上也不由现出喜色,忙道:“姑娘说笑了,您才是真美人呢。瞧来姑娘有些面善,敢问您是?”
    “小妹李师师。今日有缘见得姐姐,也想闻听姐姐芳名,可许告知小妹,做个念想?”那少妇吃了一惊,忙又唱一轻喏,说道:“恕我眼浊,不知是御街花魁娘子到了,还乞恕罪。妾身贱名不足挂齿,汴梁张氏,双字若贞。”
    原来林娘子张若贞自家中突生变故,便暂且断了与高衙内往来,一心居家为父亲守孝。
    她谨遵父训,为丈夫守节一年,频寄书信与林冲,却始终不得回信,心中难免愁苦。三月来又闻高衙内已与蔡太师小女定婚,太师太尉两大家结为儿女亲家,定婚筵宴办得颇为盛大,盛况轰传京城,却教她更是郁郁不乐。
    这日左右无事,若贞便与锦儿到牡丹园中幽逛散心,想起往年曾与丈夫来过此间,睹景思人,意乱神伤,便叫锦儿取出短琴,弹唱了一曲太学士周邦彦的名作洛阳春,不想正巧被李师师听到。
    二女本是同母异父的亲姐妹,只因世事无常,造化弄人,相逢却不得相认,但一见之下,均觉投缘,各带三分欢喜,话儿便多了起来,都以姐妹相称。
    若贞便将锦儿引见给李师师。李师师猛然想起,当日药郎张甑所说被高衙内奸污的那个俏锦儿,莫不就是这个丫头?
    心中更觉有缘,当即也对锦儿笑颜接纳。三人畅聊了一会儿家常,话语很是投机。锦儿好奇心起,问了一些坊间所传皇帝之事。李师师本是傲性飒爽之人,她若不喜欢,便想听她一句也难。她若喜欢,便是什么话也可以说。
    当下竟毫不避讳,将她如何得享圣恩,如何与皇帝风流快活之事说得活灵活现,逗得二女止不住掩口娇笑。
    李师师忽儿问林娘子道:“妹妹颇晓些歌舞音律,适才听到姐姐琴音中有愁闷凄苦之意,不知姐姐何事烦心?可否说与妹妹听?”若贞见她为人爽直,快人快言,毫无做作,心中很是喜欢。
    她孤居家中三月有余,平日只与锦儿相伴,少了说话的人,如今见到李师师这等人物,竟不由打开话匣,轻轻叹了一口气,说道:“我正为拙夫之事烦心”
    当下便将岳庙如何与高衙内相逢种下孽缘。林冲如何被高俅所恶,刺配沧州。父亲撒手人寰,自己如何在家中为丈夫守节之事,一一说与李师师听了。
    只略去她红杏出墙,与高衙内偷情一事不提。李师师何等聪明,一听便知内有隐情。她早从张甑口中知道些端倪,又曾亲自试过高衙内的厉害,那日还险些将处子身子都给了这淫少。
    听若贞言语中不乏避讳,心下已猜到几分。当即将李妈妈支走,不让听她三人说话。她对若贞神秘一笑,说道:“小妹虽是青楼里的,却也见过不少公子王孙。那个高衙内,小妹也曾接洽过,端是个厉害人物呢。”
    当下便将那晚高衙内来她家中入肩,险些破了她处子身,幸喜圣上驾临一事,绘声绘色说了出来,若贞锦儿有如身临其境,只听得面红耳赤,目瞪口呆。
    不想高衙内也与李师师有过一段风流情缘,只听李师师说道:“姐姐莫怪小妹话直,你适才言语中有些撅撒,却被小妹听出来了。
    小妹都将皇帝之事说与姐姐听了,姐姐却不真心说与小妹听么?怕小妹不能守口如瓶么?容小妹一猜,你与锦儿,可有被那高衙内玷污?你心中是有那人的吧?”
    锦儿待要阻止若贞不要说漏此事,不想林娘子也是飒爽之人,捋了捋肩头青丝,含羞点了点头。见左右再无旁人,便将她和锦儿与高衙内的挨光艳事,从头到尾,大致说与李师师听了。
    更说到如今与亲夫天地相隔,父亲又有遗命在,不得与高衙内见面,正为此事烦心不已,要李师师替他拿个主意。李师师听罢,又惊又喜。不由握起林娘子双手,说道:“姐姐,你这人十分直爽,更兼天生丽色,小妹从所未遇,怪不得那高衙内如此爱你。
    你我一见如故,咱俩结为金兰姐妹如何?”林娘子见她英姿豪爽,绝非一般青楼女子可比,将来定是个大有作为的人物,不由喜道:“我也求之不得。”
    两人叙了年岁。张若贞云英二十三岁,李师师年芳十八,林娘子比她大了五岁,自是义姐了,当下堆金山,倒玉柱,撮土为香,向天拜了八拜。一个口称“义姐”一个口称“义妹”均是不胜之喜。
    李师师道:“姐姐,我们做女子的,本就不容易了,人生在世,何苦委屈自己!世人教我们一切唯男人是从。
    当我们生下来就该当苦命么?就该当男人的陪衬?什么妇道贞烈,在小妹瞧来全是狗屁。人生得意须尽欢,否则芳华过后,谁还会在意你我姐妹。
    我料你丈夫绝不肯再对你好了,你何必再苦等他?一年之后,若他再不回信,你大可放心嫁给高衙内做妾。若那淫厮敢对姐姐负心薄幸,有妹妹在呢,皇帝那里,叫他吃不了、兜着走。”
    这番话直说到林娘子心坎里了,当即说道:“姐姐理会得,便听妹妹的。”自那日之后,李师师若有闲暇,便派下人相约若贞到牡丹园中叙话,更送她不少奇珍异宝。若贞有她相伴,也自开心不少,心境越来越佳了。
    却说高衙内自女使口中得知若贞定下决心与他绝交一年,他连月见不到林娘子,正自气闷,却又苦于美人丧父,强求不得。他与太师小女行了定亲礼,闹得满城风雨,更不便再如以往那般四处沾花惹草,招摇过市,只能蜗居家中。
    每每想到林娘子,容颦深自不乐。他那心腹干鸟头富安见了,情知底细,这日忽来报他,说虞侯陆谦奉太尉之命,悄悄去了沧州公干。高衙内一听便知父亲尚不甘心,仍要结果了林冲。
    那日他听富安说董超薛霸回来见过陆谦,说起鲁智深之事,知道父亲定要派人去捉那花和尚回来,想起为林娘子所做承诺,便叫富安央人通知鲁智深,提早离了东京。
    这回他见父亲仍执意要害林冲,定劝他不得,不由心下盘算:“那娘子说要等林冲一年,莫要这一年中那厮当真回心转意,教我竹篮打水,空忙活一场。”
    又想:“若林冲当真枉死了,双木娘子又不知底细,定以为我也不知情。何不睁一只眼闭一眼,权当林冲该死?他若死了,又有休书在,他娘子不跟我却跟谁去?”
    想罢,便叫富安不可声张,林冲生死只听天由命罢了。花开两朵,各表一枝。(以下摘自水浒原文)只说林冲被送到沧州牢城营内来,看那牢城营时。
    但见:门高墙壮,地阔池深。天王堂畔,两行细柳绿垂烟。点视厅前,一簇乔松青泼黛。来往的,尽是咬钉嚼铁汉。出入的,无非沥血剖肝人。沧州牢城营内收管林冲,发在单身房里,听候点视。
    却有那一般的罪人,都来看觑他,对林冲说道:“此间管营、差拨,十分害人,只是要诈人钱物。若有人情钱物送与他时,便觑的你好。若是无钱,将你撇在土牢里,求生不生,求死不死。若得了人情,入门便不打你一百杀威棒,只说有病,把来寄下。若不得人情时,这一百棒打得七死八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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