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若陆劲不喜欢她,为何还?同意娶她呢?依着他和皇帝的关?系,也不是没有办法让皇帝收回旨意,何况听林大老爷复述当时的情?形,陆劲完全可以直接让皇帝为他和心?上人赐婚,他为何没那么做?
    难道他的心?上人死了?可按照他如此忠贞的发言,他难道不应该直接去把?牌位给娶回来吗?
    还?是说其实他不能和心?上人在一起,但这是因为他的心?上人不喜欢他,还?是因为某些世?俗原因,不能在一起?
    林如昭一时想远了心?思,端着瓷碗,也不知道用饭,只直勾勾盯着陆劲,偏偏目光还?放得很空,两?眼没了神,这样空洞的注视让陆劲感到头皮发麻:“娇娇,吃饭。”
    他连唤两?声?,才把?林如昭不知道游到了哪里的魂给叫了回来。
    林如昭回了神,却也只是镇定?地继续吃饭,一点都没有跟他解释刚才在想什么的打算,倒把?陆劲弄得更是一头雾水。
    等?两?人都用毕了饭,各自用茶漱了口,陆劲牵着林如昭回正屋。
    正当陆劲左脚迈过门?槛时,林如昭猝不及防问道:“陆劲,倘若你有心?上人,可是她死了,你愿意与?她殉情?吗?”
    陆劲只当林如昭是看话本看入了迷,因此并未多深想,只是很诚实地道:“老子若是马放南山了,当然不介意殉情?,可问题是现在朝堂将领青黄不接,鞑靼仍旧虎视眈眈,全靠老子震慑鞑靼,因此老子不能殉情?,是以老子大概率会先?娶她的牌位,这样等?老子殉了后,还?能和她葬一块。”
    很好,想得很周道,把?大义小情?都兼顾了。
    林如昭在心?底里冷笑。
    但也正是这番话直接坐实了杜弄玉消息的可靠性,陆劲果真有个心?上人。
    这下什么替他开解找补的理由都没了,林如昭觉得当下她最应该做的就是找出这位心?上人,戳穿陆劲那虚伪的真面目。
    等?林如昭洗漱完毕,再坐在妆镜前,涂抹完她的瓶瓶罐罐,辛劳了一天的武安侯终于等?到了可以搂着娇娇软软的小娘子入梦的幸福时刻,他快乐地向林如昭张开双臂,结果就见林如昭站在离拔步床五步远的地方看着他。
    她用极冷淡的神色宣布道:“我已命人把?东厢房收拾出来了,今晚我要去那里安置。”
    陆劲愣住了。
    他眼睁睁地看着林如昭推门?而去,方才如梦初醒,连鞋子都不及穿,就大踏步追了出去。
    陆劲一把?拽住不曾走远的林如昭,极力压制住自己的声?音:“为什么突然要分房?”
    林如昭道:“祖母已经不止一次问过我何时能随她掌事,可眼下你也看到了,我日日要睡到午后才能醒,根本没有时间学习,我觉得这样不大好。”
    陆劲才要开口说话,林如昭便?又?把?他堵了回去:“祖母一把?年纪了,你还?要她为中馈操劳,陆劲,你不孝啊。”
    这顶帽子委实扣得高了,陆劲瞠目结舌地看着林如昭走入东厢房,再看到她的丫鬟随后关?上房门?,不过半刻,那处烛火便?熄灭了。
    陆劲却翻来覆去地睡不着。
    他自十八岁起便?夜夜与?林如昭同榻共眠,早已喜欢了她软融的身体,浅浅的呼吸,若有似无的体香。
    它们在夜色里温暖他的触觉,填满他的耳廓,充盈他的鼻尖,让他无数次可以从血流漂杵的噩梦中苏醒过来。
    可以说,在过去的十年里,林如昭是他的安神药,是他的指明星,他根本难以想象离开她的夜晚会有多可怕——不,其实用不着想象的,他才刚经历过,就在梦里的娇娇告诉他可以去娶她时,他就曾短暂地失去过。
    于是那些噩梦又?再次席卷过来。
    他看到被火铳、火油箭烤得焦裂的土地上,是倒下的战马,滚落的头颅,是插满羽箭的尸体,还?有扭缠在一起明明死了还?在用力把?长剑按进对方身体里的士兵。
    是他打开围困的城池中看到的满城白发,只是梦里的他终究来迟了,闭城苦守的士兵已经到了弹尽粮绝的地步,于是他们发了狂,开始挨家挨户搜刮还?活着的人,不顾他们的嘶吼尖叫将他们拖出来。
    他还?看到无数颗被泡在烧开的热水里的头颅,上面的脂肪都随着热度融化,只留着一排排牙齿在质问:“难道我们锦端不是大周的国?土吗?既然如此,为何不派兵来支援,让我们闭城苦守六年!为何不派兵来支援!”
    陆劲猛然惊醒,浓郁的夜色里,他只听到他在剧烈的喘/息,像是一头被困在牢笼里痛苦的野兽。
    他的身上并没有新鲜的伤痕,可任谁听到他痛苦的呻/吟,都会觉得此刻的他伤痕累累,血流不止。
    *
    林如昭既然决定?了与?陆劲分房睡,自然需要丫鬟陪夜。
    今晚在外头睡的正是秋琴。
    她睡得正香,忽听排门?声?起,她警觉起身,就见外头一点光亮都没有,就连满夜空的星子都不见了,只有一个高大宽阔的身子堵在门?口,无端叫人害怕。
    秋琴一边往枕头下摸发钗,一边正要出声?叫人,那道身影便?踏屋而入,黑暗里,只有那寒星似的眼眸亮得叫人心?慌:“出去。”
    这声?音低沉沙哑无比,还?带着饱含警告的不耐烦,秋琴犹豫了一下,还?是披衣到了屋外,顺便?将门?给关?合上了。
    陆劲排门?声?不轻,林如昭睡得迷迷糊糊间也被吵醒,她含糊出声?:“秋琴,怎么了?”
    没人回答她。
    只有身后的锦被被人掀开,高大的身子从背后贴了上来,带着夏夜的微凉的晚露还?有熟悉的温度,手臂熟练地搂在她的腰间,将她整个身子往那坚硬的怀抱里扣压着。
    林如昭已然清醒,刚想发作把?陆劲赶下去,就感觉到陆劲的脸深深埋进了她的后脖颈,大口大口的呼吸着。
    仿佛在吸她身上的味道,却也更像是久溺水中的人忽然抱住了一块浮木,赶紧得命般大口呼出吸进保命的空气?。
    林如昭已经到了嘴边的逐客令怎么也说不出口了,她维持着侧躺的姿势,静静地感受了陆劲沉重的喘/息声?,微颤的双手,以及快变成绞紧她身体的藤蔓的手脚。
    过了好会儿,林如昭才迟疑地问道:“陆劲,你怎么了?”
    她一点都没怀疑陆劲是做了噩梦,他这种在战场上可以直取敌军将领人头的‘鬼夜啼’是不可能被区区噩梦吓住的。
    但也正是因此,林如昭更想不明白好端端的,陆劲这是怎么了。
    身后的陆劲没有回答她,只是把?手脚手得更紧,好像只有把?林如昭薄薄的脊背紧紧贴住他的胸膛,才能让那颗不安分的心?恢复平静。
    他用额头拱了拱林如昭的后脖颈,那气?息颤抖地喷在了她裸/露的肌肤上,烫得吓人。
    陆劲说:“娇娇,以后别抛下我不管了,好不好?”
    林如昭没有回答陆劲,因为她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正如她不知道今晚的陆劲到底遇到了什么,才能让他如此脆弱不堪,像是一条渴望被收留的流浪狗。
    第31章
    陆劲神清气爽地吃着虾饺, 喝热热的茶汤。
    林如昭观察了?他?许久,但并未找到昨晚留下的丝毫关于脆弱的痕迹,这一度让她以为那些只是她睡迷糊了?做的梦而已。
    可无缘无故的, 她何必要去梦一个脆弱不堪的陆劲?
    陆劲将那一笼捏得小巧的虾饺都吃完了?, 又吃了?一大碗馎饦,方?才停了?筷子,要了?茶水漱了?口。
    他?起身,林如昭忽然叫住他?:“陆劲,你为何要叫我娇娇?”
    很突然的问题, 但林如昭趁着的就是他?急于出门的这一突然时?刻,果然陆劲并未多想,便?道:“你那么娇滴滴,叫你娇娇正合适。”
    就这样也没说漏嘴,林如昭还不知陆劲能嘴严成?这样。
    她有些不甘心,陆劲走过来, 摸了?摸她的头?:“晚间饿了?可以早些用膳,不必等我,但是晚上再不许分房了?,你就算搬到屋顶上去睡,老子都能翻上去找你。”
    说完他?就出门上值去了?。
    瞧那样子心情倒是舒畅, 林如昭反而连饭都吃不下去,勉强喝了?半碗羹便?作罢。
    用过饭, 林如昭便?去万寿堂请安, 正巧老太太也刚和施韵筝用完了?膳,正在一起说话。
    施韵筝与林如昭一向是没有话说的, 也知道她近来很得老太太喜欢,于是起身与她见过后, 便?退了?出去。
    林如昭顺势坐了?下来。
    林如昭一坐下来便?琢磨着和老太太打听起军营的事?来:“祖母,我在家中时?偶然听父亲提起过,道军中是有军妓的,通常由犯了?事?被抄家流放的罪女充入,可有此事??”
    这是林如昭想出来的,她觉得陆劲最后没娶成?心上人很可能是受世俗影响,两人难以在一起。
    而能被世俗影响的不外乎就是地位或者身份。
    前?侯夫人出身低微,可见武安侯府也不看重地位,但林如昭以为这种?不看重也是有限度的,譬如,如果对方?是戴罪之身,那就是最宽厚的人家也容不下了?。
    陆劲又戎马奔波,他?最容易接触到的罪女只有军营里的军妓。
    当然,林如昭也不认为陆劲会把这种?事?写进家书里,她来问不过是想从老太太这咬死军妓这类人的存在,别到时?候去质问了?,再被陆劲那混球以虎师没有军妓给?搪塞过去。
    “虎师没有军妓。”
    “果……欸?”林如昭吃惊不已。
    老太太看了?她一眼:“这有什么好吃惊的,虎师是骁勇奋战之师,你知道要练出这样一支军队的要义是什么吗?就是严明?的军纪,诸如酒色之类能拖垮意志,靡乱纪律,进而影响大局的东西是绝对不允许存在的。”
    林如昭道:“可是我听说军营里是必须要有军妓的,如此才能让士兵更加骁勇……”
    老太太摇摇头?道:“不仅仅是抱朴他?娘,就是我还年轻时?,也代掌过虎师,军妓到底可怜,我在时?就不让设了?,以后就更加没有了?。”
    老太太都将话说到这份上了?,那想来虎师的军营是很干净的,但军营之外呢?
    对方?有没有可能是青楼妓子?
    林如昭正在发愁该如何去试探,就见伏真?从外头?进了?来。
    原来是这样,外院兄弟二人的开支一向是伏真?在统筹,昨日他?陪着陆劲也去半山跑了?马,只是不幸的是他?的骑装在与人比试时?被弄坏了?,今日来和老太太支了?银子去做。
    ——伏真?是虎师副将,是家将,朝廷不负责供养。
    老太太支了?银子给?他?,林如昭眼珠子一转,笑了?起来:“副将要出门做衣裳,正好我认识上京许多的裁衣铺子,知道哪家铺子用料最讲究,掌柜的最有良心,不如我陪副将去。”
    伏真?忙道:“这哪里能劳动小夫人。”
    “我正好也想去看看铺子里上了?什么秋天的衣料,顺脚的事?。”林如昭不理会伏真?,只向着老太太,“况且我从没去过北境,十分好奇那里的风光,也顺便?听听副将给?我讲解。”
    老太太道:“去吧。”
    没办法,伏真?挂着一张苦脸,亦步亦趋跟着林如昭出去了?。
    他?总觉得林如昭忽然冒出来的好心是别有所图,果然,林如昭一上了?马车,也不肯叫他?骑马,掀了?帘栊非要他?上车。
    伏真?这哪敢啊,郑玉章珠玉在前?,他?看林如昭总觉得像是在看一个能摄人魂魄的妖女,不自觉地就把人勾的七荤八素,直到被侯爷的铁拳锤过,才能勉勉强强记起自己?到底是哪根葱哪颗蒜。
    因此伏真?连连拒绝。
    林如昭嗤笑了?声?:“你不上来?好,我去跟陆劲说,还说我是侯府主人呢,他?的副将都不肯听我话。”
    伏真?浑身一僵。
    这世上比塞北的寒风还要可怕的是女人的枕头?风,他?可不想出师未捷就被这阵猛风给?杀死,伏真?忙不迭地爬上马车,但也十分乖觉地就挨着帘栊坐,方?便?事?态不妙时?,夺门而出。
    林如昭见他?这样戒备的模样,只觉好笑,她问道:“会喝酒吗?”
    伏真?点?点?头?。
    林如昭沉吟了?下,让车夫改了?道,去了?家专卖米酒的酒铺,要了?两坛酒,把马车停在当街口,让伏真?都给?灌了?。
    伏真?不知她葫芦里卖什么药,但也知道上京酒水淡,因此拔了?酒塞就抬坛灌了?起来,他?喝酒如喝水,听林如昭忽然问他?:“上京的酒好喝还是北境的酒好喝?”
    伏真?想都没想:“自然是北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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