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衡拿着玉琮,在杜若巨大的肚子上蹭了半天,并没有什么变化。他颓然地堆坐在榻边,拿着玉琮的手无力地垂在一旁。
    玉琮从杜衡的手中跌落,咕噜噜地滚到荃蕙脚边。
    荃蕙捡起玉琮,在手上掂了掂,又翻来覆去仔细看了一圈,抬头问道:“芳姐姐,这玉琮,一直都是这个样子的吗?看上去跟普通的石头没有什么区别嘛。”
    “招摇山有难的时候,它亮得很,”杜衡眼皮抬也没抬,“我又不能现在再去求人家,我没脸……”
    荃蕙歪着头,神情困惑,道:“招摇山怎么会有难呢?那芳姐姐你也遇到危险了吗?”
    “危险?是啊……“杜衡冷笑一声,”我就是那个危险。”
    御阳听到杜衡这么说,“啊?”了一声,道:“公子,这玉琮,难道是你抢来的?”
    杜衡又是一声冷笑,瞥了一眼玉琮,道:“算是吧……”
    御阳倒吸一口冷气,眼珠瞪大如铜铃,但却瘪住了嘴什么都没说。
    “这玉琮在阿若的肚子上,半点作用也没有。我甚至在怀疑,夕宿那老蛇精是不是骗我的……”杜衡把头一仰,表情显得十分悲壮。
    荃蕙将玉琮放在桌上,摸着玉琮表面的凹槽,似乎感觉到一股古朴的力量在指尖缓缓流淌。她抬起头,又道:“芳姐姐,你刚才说,‘你就是危险’是什么意思?”
    “其实不是我,”杜衡摇摇头,“你们看到跟我一起回来的那只鹰了吗?是他……”
    杜衡突然一个激灵,从榻上弹了起来,失声道:“难道,是他?”
    还不等荃蕙和御阳发问,杜衡打了个唿哨,站在屋顶的鹰忽然扑楞着翅膀,从窗户外飞了进来,站在窗台上,“唳唳”地叫着。
    御阳奇怪道:“公子,刚才都没来得及问你,这是你在哪捡的鹰啊?”
    杜衡兴奋道:“这可不是普通的鹰,这可是鲲鹏啊!”
    “鲲鹏?!”御阳和荃蕙异口同声。
    “我能拿到玉琮,全靠他相助。原本我是斗不过云家、破不了玉璜结界的,要不是他把结界撕了个口子,我现在说不定已经生祭了结界了。”
    “把结界撕个口子?!”御阳和荃蕙又是异口同声,只是这次的语气比刚才更为惊愕。
    杜衡不再理会两个呆若木鸡的人,他径直走到窗台边,朝玉琮一指,向那鹰道:“喂,好兄弟,你能不能把那石头块子叫醒了,让它救我妹妹?”
    “唳!”
    那鹰眨眨眼,简短地应了一声,扑棱棱地飞到玉琮上。他站在玉琮顶端,低头看了看玉琮,轻轻啄了两下,仿佛在同一个老朋友打招呼。
    杜衡感到惊奇,看来这鲲鹏还真是跟云家有些渊源。
    那鹰盯着玉琮看了一小会儿,然后挺胸抬头,张开嘴忽然鸣叫了起来。只是那声音不似他先前发出的“唳唳”声,而是杜衡从来没听过的一种声音。那声音让他想起了海边一道道冲刷着岸边的波浪,又让他想起了丝竹悦耳的清响,甚至还想起了山间的阵阵松涛。
    在那鸣叫声中,玉琮竟从内而外地隐约透出些许光亮,渐渐地,那光亮明显了起来,最后,竟使整个玉琮亮如一盏明灯。虽然是白天,但依然无法削弱那光亮半分。
    不过这一次,玉琮虽然又重新亮了起来,却不像在玉脉中亮得那样刺眼,而是温情脉脉,细密绵长,让人心旷神怡。
    玉琮的光映在杜若身上。
    杜衡惊讶地发现,随着玉琮荧光的笼罩,杜若那干瘪如枣核的脸,竟然逐渐丰满起来。皮下鲜明的血管也渐渐消失,肌肤也渐渐恢复成往日白皙细腻的状态。
    杜衡喜不自胜,忍不住使劲抓着御阳的胳膊。御阳被抓得生疼,但看杜衡激动的模样,又不忍心打断,只好瘪着嘴忍着。
    当杜若的身体恢复常态后,忽然渐渐腾空,悬浮在榻的上方。她的肚子忽然由内而外发出妖冶的红光,并渐渐强烈,照得整个房间如散漫鲜血般的诡异。
    “啊!”
    杜若一声痛苦的尖叫,原本平静的脸,随着红光的渐趋强烈,变得有些扭曲。肚子也逐渐胀大起来,最后竟大如磨盘,眼看着就要撑爆了。
    荃蕙吓得捂住嘴,不让自己发出声音。御阳惊得上牙敲下牙,杜衡心里忽然生出一种不好的预感。
    难道这妖胎要破开阿若的肚子直接出来?那阿若岂还有命在?
    他不敢再往下想,突然吼道:“快停下!停下!”
    然而那鹰站在玉琮上,鸣叫的频率变得更高,玉琮的光亮也愈发凶狠起来,仿佛在跟杜若肚子里的红光较量。
    “你听见没有?!快停下!”
    杜衡刚要冲到玉琮前,想将玉琮打翻,忽然听见呼啦啦一阵水盆倒水的声音。只见一个包裹着恶臭褐色粘液的球状物,从杜若的肚子里滑落出来。
    杜若身子一沉,“砰”的一声,失重似的又落回到了榻上。那澡盆大的圆球湿哒哒地滚到地上,静止不动。
    杜衡搓了搓手指,难道这就是妖胎了?
    御阳缓缓抽出龙堂刀,蹑手蹑脚接近圆球。由于紧张,豆大的汗珠从他的脸上滚了下来。
    忽然,那圆球一动,周围包裹着的粘液一点点地掉在地上。
    御阳吓了一跳,赶紧向后退了一步。
    那圆球渐渐开始发生变化,有的地方塌陷,有的地方又鼓起,最后竟变成了一个没有身子、没有四肢的灰色的大脑袋!
    “这,这是个什么东西?!”御阳端着刀的手不停颤抖。
    没有人能回答他,所有人都在死死地盯着那圆球,生怕它变成个什么妖怪。
    那圆球缓慢地转着圈,将一张丑陋的脸转向了几个人。只见那一张丑脸几乎铺满了半个球身,两只硕大的眼睛空洞无神,没有眼皮。眼睛下面没有鼻子,只有一对鼻孔,上面有两条短短的须。再下面,竟然是一张长满了细密牙齿的嘴。那嘴的嘴唇诡异地向外翻着,仿佛永远也闭不上。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郁的腥臭气息。
    荃蕙不知是被这球的样子恶心到了,还是被这奇臭无比的味道熏到了,竟忽然弯下腰,“哇”的一声吐了出来。
    杜衡强忍着反胃,仔细去看那张丑到令人发指的脸,发现那张脸似乎有些像某种动物。
    鱼!好像是鱼!对啊!瞿家先祖是河鱼修炼成仙的,他的妖胎也本该是鱼才对!只是这鱼竟没有身子,也没有鳍,若不是它长了一张鱼脸而不是兽脸,我还以为这是个饕餮!
    御阳退到杜衡身边,压低声音,颤声道:“怎么办?公子,砍死它吗?”
    杜衡望了一眼躺在榻上人事不省的杜若,又望了一眼那丑得要命的鱼头,缓缓点了点头。
    御阳定了定神,将龙堂刀在手中抡了个圈,突然暴跳而起,向鱼头砍去。
    眼看着刀锋就要挨上鱼头的头顶,谁知那鱼头竟擦着刀边,溜溜地滚开了。
    御阳收不住劲,只听“铿”的一声巨响,刀身竟生生砍进了地板里,没进半把刀!
    杜衡见御阳一击不中,连忙甩开双手祭出瑶华剑气,准备发动下一次攻势。
    没想到那鱼头竟咧开大嘴,露出里面密密麻麻的牙齿,仿佛在笑。没等杜衡出手,它竟弹跳着破出了窗子,冲到外面去了。
    杜衡一惊,连忙追了出去。御阳和荃蕙也急忙跟上。
    屋外早已不见了鱼头的踪迹,只有一道水淋淋的恶臭液体,一路向甘枣内部延伸着。几个人顺着那液体向前追,忽然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
    只见那鱼头竟不知怎么,变得比房子还大。它张着大嘴,在仙府中弹来跳去,追咬着四散奔逃的弟子。追上了就将弟子吞进嘴里,鱼头便又大一圈。只一愣神的功夫,那鱼头已经吞下十几个弟子了!
    杜衡急忙从饕餮囊中掏出夔鼓,向鱼头丢去。那夔鼓飞到半空中,变得同鱼头一般大小,鼓槌高高抬起,咚咚咚地猛敲起来。
    那声音震彻山间,连土地都跟着颤动着。修为不太高的弟子们竟一时被震得东倒西歪,站立不稳。
    然而那鱼头竟似乎完全不受影响,还趁着弟子丧失行动能力的工夫,又吞了几个进去。
    夔鼓加力,狠狠地击着鼓面,甘枣中的房屋几乎要被震塌了。
    那鱼头见夔鼓发狠,便停止了吞食,缓缓地转过身瞪着悬在半空的夔鼓。空洞无神的双眼中,似乎有什么阴谋在蠢蠢欲动。
    突然,鱼头猛地弹起硕大的身体,张开大嘴朝夔鼓咬去。速度之快,让杜衡来不及反应。“哐啷”一声,夔鼓竟被鱼头咬得粉碎!
    荃蕙吓得哭了起来,御阳脸都吓白了。
    眼看着降服过穷奇的夔牛之鼓化为碎片,杜衡将拳头攥得咯咯直响。
    这鱼头妖胎,居然狠过上古凶兽,未免太可怕了!
    杜衡怒极,双眼陡然变得血红,眉间的兰草印记仿佛一团火,腾地燃烧起来。他甩开双手祭出瑶华剑气,渐渐逼近鱼头。随着他一步步往前走,身上也渐渐被火焰包裹,最后竟变成了一个火人,连寒白的剑光也燃起熊熊火光。他所走过的土地,竟被烧得焦黑,缓缓冒着青烟。
    “把我杜家弟子,吐!出!来!”
    杜衡一字一顿地怒吼着,声音已不像是人发出的声音,更像是一头被激怒了的困兽。
    山间的枣树被杜衡身上吹来的热浪吹得,瞬间朝一个方向倾倒。跌坐在地上的弟子们被热浪掀得衣衫纷乱,睁不开眼,连腮帮子都被吹得鼓起来。有几个幼年的小弟子,甚至被吹出去数丈远。
    那鱼头在热浪中纹丝不动,只有周身的粘液被吹得稀里哗啦。它的双眼依旧空洞无神,嘴角那恐怖的笑容却越咧越大。
    “哇——”
    鱼头陡然张开大嘴,一股胶着的恶臭粘液从鱼嘴里朝杜衡喷涌而出。粘液的量极大,堪比数十个泉眼同时喷水,并伴着强烈的腐蚀性气息,劈头盖脸地一路浇了过去。
    路径中间的几个弟子被粘液沾到,如同被浇了滚烫的火漆。脱皮的嘶啦声伴着撕心裂肺的尖叫声混成一片,几个弟子的脸仿佛融化了一般,骨肉分离,最后竟化作了一滩滩血水!
    那粘液朝杜衡铺天盖地般喷了过去,瞬间就将杜衡的夔牛之怒熄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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