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完白衣青年最后几句话,那些眼中还透着执着与决绝光芒的鬼修,此时仿佛遭遇一盆凉水,迅速冷静了下来,那抹求道问道的炽热眼神迅速地消散了。
    这一切,白衣青年看在眼里,暗暗叹息。
    如此选择无可厚非,但大道缥缈,难见难寻,刚刚的契机正好,对这些修士来说是大好良机。
    机缘从来可一不可再,如果甘冒凶险,拼着一死,在场这么多修士,总还会有几个得到造化。
    可惜的是,玄之又玄的众妙之门需要的是坚定的决心,一旦打退堂鼓,哪怕之后转念再想去搏,却再走不上曾经的那条道径。
    白衣青年当初作为一缕阴魂,在这片荒芜的兖州之地生存,通过修行进入似是而非的鬼道。
    因为他的资质还算不错,所以从很早以前便觉得当世鬼修一道存在很多的问题,修行之道偏向伤天害理,背离人道,如此怎近天道?
    况且,鬼道起于幽,离天甚远,一味求取天道,岂不南辕北辙?
    有此疑惑,他便不再修行鬼道,而是沉下心来参悟生死之理。
    在这个过程中,他只领悟,不修行。
    过去的同伴渐渐变得强大,而他的修为不仅无有寸进,反而鬼道元力逐渐流失,这缕阴魂越来越弱。
    十年前昆仑覆灭,鬼宗南下,强大的鬼修都向着富饶的中原去寻求机缘,而只有这一缕意识渐趋混沌的幽魂在这片天地间飘飘荡荡,冥冥之中似受到什么感召,在不知不觉之间来到了这处神秘处所,理所当然地在此闭关修行。
    这十年来,他一直处于求索中,从未有过中断,生生死死不知道经历了多少次。
    刚刚那些主动放弃的修士的表情,他看在眼里,深知在这十年中,哪怕他只有一次露出这样的表情,也会自此与大道无缘。
    念及此,若有所思,不觉一叹。
    少年拉了拉老者的衣袖,似乎想要让他说点什么。
    老者还不及开口,少年的动作已经让白衣青年回过神来。
    看着他们两人,白衣青年笑道:“大道随缘,简单是福。”
    老者和少年都是一脸不解。
    白衣青年问道:“二位如何称呼?”
    从那尴尬的境地中解脱出来,老者长出了一口气,正准备回答。
    “我叫小庄,他是我爷爷。”
    老者到嘴里的话被硬生生地噎了回去,有些不满地瞪了小庄一眼,却发现白衣青年正淡淡地看着他。
    老者嘴唇微动,道:“我爷孙姓唐,我叫唐成,生前人人皆叫我老唐。”
    “不对呀,爷爷。”唐小庄连连摇头,“我就没叫你老唐,我叫你爷爷。”
    老唐忍着翻白眼的冲动,问白衣青年道:“敢问公子如何称呼?”
    白衣青年道:“生前已成云烟,死后又是新生,我的道从幽冥中来,悟得玄术,又归于虚无,称呼于我已是无益,不过如今我要往人间走一遭,没有一个称呼也不方便,便唤我幽玄好了。”
    他的话虽轻,但分量极重,落在场中众人耳中,不觉有任何故弄玄虚的味道,反觉庄重。
    只见他们自发下拜,似是早有交流,取得了共识一般。
    “拜见幽冥公子。”
    “幽冥公子……吗?”幽玄轻轻呢喃了一声,“也不错。”
    朝着深处的黑暗遥遥一指,只觉一阵斗转星移,没有多久众人已经离开了那片特殊的空间,来到了地表上。
    而这个时候,天地异象早已散尽。
    随着十年前鬼宗南下,兖州变化很大,与幽玄记忆中的兖州有很大的不同,这不同不仅仅只是环境而已。
    幽玄心中虽然也不是十分在意,但是总归在那窄小的空间中待了十年,而且他在其中的遭遇并没有人能真正知道,如今好不容易功成出关,对这生活了不知道多少年的环境再好好地看一眼,总会出现某一种别样的感触。
    唐小庄跟着幽玄走在后面,而老唐则一直在小声地骂骂咧咧,似乎是在教育唐小庄的言行举止问题。
    在那处神秘的空间中,幽玄得到全体鬼修的认可,被称为幽冥公子,那些鬼修想要成为幽玄的手下,与他一道同行,却遭幽玄所拒。
    但幽玄却是看中了老唐和唐小庄,在询问二人意见之后,得到肯定的回复,从此便将唐小庄认作弟子,并让老唐作为管家跟在身边。
    凝视着这片青天,幽玄所看的方向赫然便是南方。
    唐小庄问道:“师傅,我们真的要离开这里吗?”
    幽玄点头道:“如今仙路断绝,但仙机不散,修仙者都在争夺这最后的仙机,心心念念着一搏,但人心又不齐,各有私欲,正是这种环境下,导致大道混乱,祥桑现世。这十年来我一直处于混沌状态之中,领悟生死之道,这种状态原本还要继续存在下去才对,但却因祥桑而清醒……”
    幽玄像是在回答唐小庄的问题,但又像是自己在碎碎念着一般,眼中带着思索之芒。
    “天地浩劫虽至,但其实还有很多时间可以等待才是,祥桑这十年来也一直在隐匿中生长,如我一般沉眠,但这次也不知道是受到了什么刺激,竟然放出桑血,如此一来,妖元力只怕要有变化了。”
    唐小庄睁着茫然双眼,心想这跟自己一行离开兖州有关联吗?
    怎么师傅说半天了就是没有回答自己的问题?
    还待再问,老唐已经一巴掌拍在唐小庄脑袋上,道:“跟随着公子往中原走走也无不好,你一开始不是还挺兴奋吗,怎么临行了反而忸忸怩怩起来了?”
    唐小庄抱着头躲离老唐身边,道:“爷爷,你作为管家,为我和师傅服务,应该先我们一步多多观察周围的情况,而不是总来教训我。如果只是我们三人离开,那自然没什么,往哪里不是去?只是我们身后跟着这么一大票人,知道的想着我们只是四处走走,不知道的还以为我们要去打架呢。”
    老唐一愣,不由得回头看了看,之前在那神秘空间中的大多鬼修,虽然没有被幽玄接受,但却还是自主地跟了上来。
    唐小庄的话也提醒到了幽玄,他转过身来,等着那些鬼修走近。
    那些鬼修见此,迟疑了一下,便走上前来,向幽玄见礼。
    “承公子大恩,让我们得以窥见真正的鬼道,公子为我们指明了正确的修行方向,我等无以为报,为此生侍奉在公子身边。”
    唐小庄看着他们,眼睛一眨一眨的,似乎觉得有些有趣。
    幽玄微微一笑,道:“你们能有所悟,这是你们该有的造化,依据自己所看到的方向去修行,自然能够有所成,无需跟在我的身边。”
    这些人在被幽玄拒绝之后,依然选择尾随,可见也是有着执念的,幽玄觉得有些头疼。
    似乎也是不想太过花费时间和精力去说服他们,幽玄开口之时,道纹随着话语飘出,动摇着他们的思绪。
    当即便陆续有人深深一礼,而后转身离开。
    没有多久,那些鬼修便几乎散尽,此地只留下五人,脸上迟疑和坚定两种神色不断交替出现,肢体上有转身的冲动,但却似乎又有某种强大的意志,让他们硬生生地站在当场。
    幽玄看着他们,道音更是直击本心,甚至带着威严,道:“执念过深未必有益,如果明白了,就回去吧。”
    原本以为这样一来这五人也该放弃了,可没想到他们竟然不约而同地跪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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