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1章 旱生淮水(二合一)
    火焰,一直燃烧。
    烧过墙壁瓦砾,烧过松柏青山,烧过枯田荒草。
    啪作响的焦土在阳光下闪烁,然后熄灭,化为一缕青烟。
    青烟升腾,带著焦糊味默默消散,如同那乾裂大地发出的一声嘆息。
    “这边这边!”
    一群穿著扎甲的边防唐军正在拿著砂砾灭火。一群人来往於村子四周,扑杀著最后的一丝余热。
    为首的一名將军穿著明光鎧,行走在烧焦的村落之中。到处是焦糊味道。
    他扶著腰间的唐横刀,目光复杂的看著眼前的村落。看著,那不远处村口枯树下的一堆灰烬。
    这將军右眼的瞳孔化为了金色,凝结成带著一丝弧度的竖瞳。
    【龙虎技·獬豸瞳】
    【破除虚妄,可追寻线索,找到因果源头。】
    大唐的龙虎气还算鼎盛。根据不同的官职品阶,都划分出了不同的加持,同时,稳定的龙虎气带来的还有可选的龙虎技。
    此刻,通过龙虎技【獬豸瞳】,他找到了这一场火灾的源头—一堆燃烧的衣物残余。
    没有人会在这种年月浪费任何有价值的东西,这显然是刻意为之。是有人用衣物引燃了村里的这颗大树,继而引发了火灾。
    “將军,死的人不多。应该是天旱的缘故,不少人估计都外出了。”
    此刻,一名副將走上前,匯报著情况。
    “盗水。”
    “嗯?
    ”
    “灾民又要盗水了。
    那將军幽幽一嘆,道:“纵火盗水,如半年前旱灾加重时一样。”
    他眼神带著一抹怒意,却也带著一抹无奈,指了指远处起伏的边境长城道:“在这个方向,还有多少人?”
    “咱们这一段,应当还有二百多人。將军,您知道的,现在的军队,基本都驻守在断南关。”
    那副將说著,眼神颤动,道:“您的意思,这火害仍然是灾民放的,又要去淮河?”
    將军点了点头,道:“是。”
    “他们难道不知,那水————真的会死人吗?”
    副官的神色苍白,仿佛见了鬼一般。
    “我们明明是在救他们,可他们————”
    呼—
    带著热气的风吹动將军鬢角的白髮,他的声音幽幽,道:“他们怎么会不知道?”
    “但————人真的渴到了一定程度。”
    “饮鴆止渴,就是唯一的选择了。”
    “况且————”
    那將军看向淮水方向,道:“前些日子,那龙君殞命炸开的淮水,尸气被灵力震散,是能喝的。”
    突然,那將军眼神一颤,立刻转身,道:“不好!”
    “前日那雨————周围的百姓,恐怕都喝到了!”
    將军一把抓紧官印,右眼的【獬豸瞳】瞬间流出血泪,瞳仁化为了金红色!
    他的眼底浮现出一道道高悬的血红丝线,正在视野里冒著黑烟—那是一个个,起火点!
    “快!快!!”
    “调断南关的人来!”
    “边关所有百姓,极有可能全体盗水!”
    “恐有————尸潮!!”
    是人为纵火,但是自发的纵火!
    所有活人都离开了,他们点燃的,是空村!这也解释了,为何这一次的烧村没多少尸体!因为是自己纵火后离开的!
    百姓將附近边关的將士引走大半,然后冲关取水!
    將军身上爆发出气劲,直衝向村外马匹!
    失算了!
    是他陷入了惯性思维一半年前的腐尸瘟疫与唐军的斩杀,已经让所有灾民明白了淮水就是毒药。
    足足半年多,没有任何人会来淮河取水。但自己忘了,自己能够看出前日那雨水为什么能喝,百姓却看不出。
    他们只知道,那淮河动盪洒落的水能喝。
    淮水,能喝!
    边境长城。
    谢池渊趴在土坡后,他死死克制住自己想要舔一舔嘴唇的衝动。
    不能!
    不能舔!
    他见过有人因为受不了,一个劲的舔嘴唇,最终整个嘴唇乾裂出血,成了烂嘴角。没几天就感染死了。
    他摸了摸身上的水囊,只是那水囊此刻空得,堪比自己的肚皮,几乎都凹陷了下去。
    此刻。
    在他身边还有一个看起来和他年纪相仿的人,只是皮肤黝黑,比谢池渊看起来要壮硕一些。
    “嘿,果然!”
    “南田村那群人,忍不住要盗水了。昨天晚上的火,可能就是他们放的!”
    谢池渊闻言,撑起脑袋看著。
    他所在的位置,已经离开了边境长城。因为有淮水在,边防只要守住断南关前,淮水最窄的地方就可以了。所以这边的城墙高矮不一,並不是都有人驻守。
    两人翻过来的时候,很是安全。
    而在两人前方,那靠近淮水的丘陵位置,出现了几十个移动的黑点。
    这些人正在小心翼翼的移动,距离河岸,还有一二百丈的距离。但这个距离,已经是隱藏的极限了,一旦出了丘陵,便是河滩平地,会被城头上的边军第一时间发现!
    “他们————真狠。都烧了,回头自己住哪里?”
    “这有什么?”
    那黝黑少年嗤笑道:“边军看到火情,是会去救火的。这样就出了空挡,可以衝过去抢水!”
    “现在明明淮水能喝了,还不让咱们取,这不就是断人活路?”
    黝黑少年说著,递过来了一个木筒:“噥,给!”
    谢池渊接过,打开了那不知什么皮毛包著的木塞,便看了约莫两三口的浊水。
    他立刻抓起,仰头一口灌入!
    腥味、臭味、泥沙混杂的味道呛得他猛地一个激灵!差点儿便张嘴给都吐出来!
    但他死死忍著,强行將那口浊水给咽了下去!
    这是昨天的雨水,是可以喝的!
    “等一会他们行动起来了,咱从左侧一百丈位置的枯树方向摸过去。”
    “行!”
    “你別行了。”
    黝黑少年拍了拍他的肩膀,道:“咱们两个,得保证一个活著。”
    “这次轮到我了。”
    “要是我出了事,我妹子就交给你了。”
    谢池渊一愣,他们两人是一个小聚落的人,不是本地村子,是从其余地方流落过来的。其余地方人死的差不多,就会朝著南方去。
    在这一年里,形成了很多流民灾民的小聚落,他们的处境最差,受到本地人的极端仇视。
    灾年树皮草根都要抢,人来便是抢活路!
    “我————”
    “嘘!”
    突然,那黝黑少年侧头道:“开始了!”
    此刻,谢池渊看到了前方丘陵后,突然窜出了无数个黑点!至少有六七十人!
    这群人疯狂冲向淮水,手里都拿著各式各样的的盛水工具!
    “呜呜——”
    与此同时,那边关城墙上,也吹奏起了一阵阵的號角声!分散在整个城墙上的士兵全部朝著这边集中了过来!
    “等我取水!”
    那黝黑少年说著,猛地窜了出去,朝著人群另一侧,飞奔而去!
    此刻,已经有士兵站在城墙上张弓搭箭,只是此刻距离太长,没有射击。
    “唏律律一—”
    一阵马蹄声里,十几人骑著战马,持著弓箭朝著河滩上奔驰而去!
    谢池渊藏在山坡后,死死盯著那十几名骑马士卒,却微微鬆了口气。
    那些士卒,都追向了南田村的人。现在,那黝黑少年还在丘陵中穿行,他打的就是一个时间差!
    当他出现在河滩平原后,那些官兵都已经在另一个方向追杀南田村的人了。
    而他正可以借著这段时间取水!
    然后趁著没人注意,溜进丘陵!
    此刻,那追出的士卒都在嘶吼咆哮!
    “停止饮水取水!”
    “停止饮水取水!”
    “饮水者腐!”
    “腐人,杀无赦!!”
    那追出的士卒神色带著一抹慌张,眼中血丝髮红!这些人怎么还敢来取水?!
    这淮水,喝不得!!
    在天地大旱开始时,第一时间就有人来淮河取水。但这淮河的水,喝下之后人的身体会长出尸斑,快速腐烂。那是一种无比诡异的腐烂,人还活著,但肉体却像是死了,会一点点的烂掉。
    最关键的,是这种腐烂具有传染性。沾染上的人也会死。
    道家说,这是淮水通了阴间,大旱之年死人多,鬼气入了河,人沾之则腐。
    为了避免传染,引发国內大范围的瘟疫,一旦发现腐人,杀无赦!
    但是,这些有著最低淡水供应的士兵不知道,人渴到了极限,就不是人了。
    尤其是前些日子,他们尝到了可以喝的雨水。
    此刻!
    那河岸早已乾裂成一片片翻卷的土壳,只是距离乾裂土地不远处的淮水,却依然激盪著浊流。这诡异的现象好似是有看不见的东西,禁止任何湿气沾染大唐的旱土。
    几十个村民正趴在河边,用破陶罐、竹杯、水囊————不断装著浑浊的河水。
    有些实在忍不住的人,直接將头埋进水中,贪婪地吞咽著。
    所有人都嘴唇龟裂眼睛深陷,肋骨在破布衫下根根可数。
    “杀!!!”
    而马蹄声,在此刻已经追近到了百丈!看到百姓已经开始饮水,唐军士卒的眼底带著不忍与恐惧!
    吱嘎—
    为首的伍长怒吼,张弓搭箭,对准了百姓!
    嗖嗖嗖!
    “官兵!跑啊!”
    不知是谁发出一声悽厉的嘶喊。
    趴在河边的人们如同惊弓之鸟,猛地弹起,拼命抱著陶罐等盛水物件奔驰起来!
    他们像被棍子捅开的蚁群,朝著乾涸的丘陵、稀疏的枯树林、任何能藏身的地方四散奔逃。
    脚步踉蹌下,有人摔倒了,倾没了河水,竟不愿离开,冒著危险再度去盛水!
    咻咻咻!
    箭矢破空的声音尖啸而至。
    一个抱著孩子的妇人后背中箭,扑倒在地,怀里的孩子摔出去,张著嘴却哭不出声。
    一个老头跑得慢了些,被一箭射穿小腿,倒在龟裂的河床上,哀嚎著朝著远处爬。
    马蹄踏起乾粉般的尘土,弓箭不断射杀著那些逃散的人群!
    “小心!”
    “这里!!!”
    唏律律—
    一匹马停在了妇人身边,旁边伍长看著那停下的士卒,怒道:“停下做什!”
    “快追杀!”
    “莫要心软!!半年前,因为这些腐人,一个州郡死了整整三万人!!”
    “有孩子!”
    那停下的士卒却是翻身下马,他看抱起那乾瘪瘦小的婴儿,朝著身后道:“这里有个孩子!”
    “他肯定没喝河水!”
    “你!”
    伍长一愣。
    阳光下,年轻的士卒怀里那褓早已看不出原本的顏色,只是一团浸著汗渍与尘土的灰败粗布。
    布团微微起伏著,里面那张小脸瘦得只剩一层蜡黄的皮紧绷在颅骨上,显得眼睛大而骇人,正直勾勾地望著天。那眼睛眨动的频率极慢,仿佛每一次都耗尽了力气。
    他瘦小的手从褓边缘滑了出来,手指蜷缩著,指甲盖泛著不健康的灰白。
    “呃呃呃”
    突然!
    那妇人的尸体哆嗦著站起来,晃晃悠悠道:“我————给我孩子!”
    噠噠噠!
    那伍长纵马,长弓一收,手中长刀一甩!
    噗呲!
    登时將那妇人斩首!
    她的头颅飞旋落地,身子上浮现出了青紫色的尸斑。明明才刚刚被射杀,却犹如死了数天般开始流脓腐烂。
    伍长打马看向那士卒,呵道:“上马!”
    “先回去,我那儿还有剩的水,餵给他!”
    年轻士卒眼神一亮,道:“是!”
    射杀、惨叫、求饶————
    几十人聚集起来取水,逃跑的时候却是分散开的。这样才有机会逃回去。如果一开始就分散,那么只需要点对点,一个人都难活。
    纵火將大部分士兵引走,再聚集取水,让剩下的士兵聚集。逃跑的时候再分散逃跑,让士卒应接不暇,是最有机会逃生的方式。
    咻—
    嗖嗖嗖!
    ——
    此刻,城墙上一百多人朝著人群射箭,但因为人们跑的分散,最终还是有三十多人逃回了城內。
    而那十几人骑著马,一路激盪起烟尘,继续追杀出去。
    水,不能喝!!
    谢池渊脸上浮现出了一抹绝望,那水喝了,还是会变成腐人!
    为什么!
    昨天那雨水分明是淮水,为什么现在又不能喝了?
    尤其是,当他看到自己的兄弟,那黝黑少年仰头灌下大口的河水,提著两个水袋子顺利冲入丘陵,他只觉得浑身发冷。
    “封门!!!”
    “快封门,求援!!!”
    此刻,那刚刚衝出去的十几骑却折返了回来,一个个脸色惊恐!
    谢池渊看向身后,透过自己两人翻越的残缺矮墙,他直接呆在了原地。
    视线里腾起烟尘,人影绰绰。
    那不是军队,是一片缓慢移动的枯树林。
    数以千计的人拖著脚步,在滚烫的大地上向前蠕动。他们大多拿著豁口的柴刀、磨尖的犁头、乾枯树干————所有这些,都被一只只骨节嶙峋的手死死攥著。
    他们衣衫槛褸,布料被汗水血污浸染成模糊的灰褐色,紧贴著根根凸起的肋骨。每个人嘴唇无一例外地乾裂翻卷,布满血口,许多人脸上皮肤因暴晒和脱水而大片龟裂。
    所有人深陷的眼窝里,只有一种被生存本能熬煮到极致的执著。
    这一段城墙上的边军已经慌了。面对多出几十倍的百姓,他们这些人,拦不住。
    任由他们杀,还能杀多少?
    更多的人,都会翻到城外,奔向淮水!
    谢池渊也脸色发白。
    他明白了,前日那场暴雨,那场能喝的暴雨,让所有人都等不了了。人的生死,在一年大旱中,已经到了极限。
    暴雨就像是一个导火索,点燃了所有人,生的火苗。
    “可是————”
    谢池渊只觉得寒气直透天灵盖!
    “淮水不能喝!!”
    若是这些人全部都喝了淮水————
    便都会化为腐人!
    如此多的数量,將会化作————尸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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