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国防部大楼时,巴克达午后灼热的阳光毫无遮拦地倾泻下来,与大楼內恆温的凉爽形成鲜明对比,让人瞬间有些晕眩。
    热浪裹挟著尘土的气息扑面而来,远处绿区的检查站前,车辆排著队等待安检,发动机的轰鸣和偶尔的喇叭声构成了背景噪音。
    尤素福显得颇为兴奋,他用力拍了拍宋和平的肩膀,几乎要搂住他,声音里带著压抑不住的喜悦:“恭喜,我亲爱的朋友!这笔交易如果最终落地,你知道你能赚多少吗?那將是一个天”
    “我知道大概的数字区间,尤素福。”
    宋和平平静地打断了他,戴上墨镜,遮住了刺目的阳光。
    “而且,我也很清楚,如果我把这批货拆散,卖给黑市,或者通过其他渠道分销到世界其他几个正在发生或酝酿衝突的地区,我的整体利润至少会比现在这个方案高出百分之三十,甚至更多。”尤素福愣了一下,脸上的笑容稍微收敛,露出困惑的神色:
    “那你为什……?和政府打交道,手续繁琐,支付周期可能很长,还有各种审查和不確定性。黑市交易,虽然单价可能波动,但通常是现金结算,快进快出。”
    宋和平没有立刻回答。
    他的目光越过绿区高大厚重的水泥墙和瞭望塔,投向墙外那片更广阔的巴克达城区。
    “利润固然很重要,尤素福。”
    宋和平缓缓开口说道:“但我更清楚在某些关键时刻,在某些规则难以触及的灰色地带,一个分量足够的“人情』,可能比一个步兵师的装备更有用。它是一张可以在未来兑现的支票,一种潜在的影响力,一张或许能打开某扇麻烦之门的备用钥匙。”
    尤素福听懂了,脸上爬上了一丝敬畏。
    他意识到,眼前这个东大人,所图谋的远比一次军火暴利要长远和深刻。
    他不仅仅是在做买卖,更是在进行一项长期的风险投资,投资的对象是这个国家混乱却充满可能性的未来政局,以及他自己在其中可能扮演的角色。
    “我明白了……”尤素福喃喃道,隨即又笑了起来:“和你合作总是能学到东西,宋。那么,我们就一步步来,先把眼前这笔“人情』的基础打好。”
    两人在绿区入口附近分开,尤素福返回议会大厦跟进文件流程,宋和平则带著自己的司机和安保人员上车离开。
    车队驶离绿区,再次匯入巴克达嘈杂而充满生命力的街头车流,然后转向北,朝著摩苏尔的方向驶去。车窗外的景色如同快放的胶片。
    宋和平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但大脑並未休息。
    二十五亿军火带来的沉重负担依旧存在,但至少,他清晰地看到了一条路径,可以將其中最具政治敏感性、也最难处理的一部分转化为相对稳定且具有长期价值的资產一现金、石油以及最重要的、与现政府核心部门捆绑在一起的“政治资本”。
    这不仅能卸下部分重担,还能为未来的活动铺设一层若有若无的保护网。
    然而,他同样清醒地知道,这只是开始。
    绿区的会谈桌上达成的“原则同意”,距离真正的货物交付、款项落袋,中间还隔著无数可能的变数。那些在暗处覬覦的眼睛,绝不会轻易罢休。
    就在车队驶过某个十字路口,消失在一条相对拥挤的主干道时,不远处一栋不起眼的四层楼房顶层,一扇半开的窗户后,望远镜的镜片微光一闪而逝。
    莱蒙特放下望远镜,揉了揉有些发酸的眼睛。
    他所在的这个安全屋视野极佳,既能观察绿区主要出口,又能监控数条主干道。
    自从在摩苏尔那次行动中,被宋和平用迫击炮轰得灰头土脸、差点丟了性命之后,莱蒙特就对这个名字耿耿於怀。
    那不仅仅是任务失败那么简单,更是一种职业特工的耻辱。
    率领上百名三角洲部队士兵和二十多名职业特工的自己居然被一个“民间承包商”用最基础的步兵火力教做人了。
    现在,机会来了。
    上面要求监控宋和平的动向,尤其是他对这批军火的处置过程是否符合合同细则。
    对莱蒙特而言,这不仅是任务,更是私怨。
    他紧盯著那个从国防部走出来的身影,心中冷笑。
    只要宋和平在这批军火的处理上有任何违规操作。
    哪怕任何一点超出合同范围的分流、转卖,或者与不受欢迎的第三方接触,自己就能抓住把柄。到时候,新帐旧帐一起算!
    战爭,从未真正结束。
    当炮火停歇,硝烟散去,它只是变换了形態和战场。
    从两军对垒的壕堑阵地,转移到了谈判桌旁的唇枪舌剑;从武器弹药的物理摧毁,转化为了利益与影响力的爭夺。
    还有像这样,在城市的阴影里,用监听设备进行的狩猎。
    宋和平对此心知肚明。
    接收这批军火,不光是拿到了一笔丰厚的利润,也接手了一只烫手的山芋。
    事情,还没完呢!
    车队刚刚驶出巴克达北郊检查站时,宋和平口袋里的卫星电话震动起来。
    他看了一眼屏幕。
    一个巴格达本地的號码,但並非他通讯录中的任何一个。
    迟疑片刻,他按下了接听键。
    “宋!我亲爱的朋友!猜猜我是谁?”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热情洋溢、带著明显美国南方口音的男声,英语流利但腔调独特。
    宋和平的记忆瞬间被拉回数年前。
    那个声音,那种刻意夸张的友好,属於一个在特定圈子里颇有名气的人物。
    “罗宾。”宋和平平静地说出名字:“真是令人意外。怎么忽然想起给我打电话了?”
    电话那头的人,正是aafes伊利哥分公司主管罗宾。
    这个人不是生人,而是一个老熟人。
    当年自己和厨子刚成立“音乐家”防务,在伊利哥打出一片小天地的时候,就是这个罗宾邀请自己到鬱金香酒店喝酒,和一眾承包商见了面,还结成了小同盟。
    只不过后来自己和cia作对,被列为kb分子,那之后就离开了伊利哥,和罗宾再无交集。说白了,彼此只是利益关係,要谈交情,那就是白扯。
    “哈!你居然还记得我!太好了!”
    罗宾的笑声通过听筒传来,爽朗得有些不自然。
    “这几年你可是音讯全无啊,圈子里偶尔有传言,有人说你去了非洲,有人说你回了亚洲,还有人说你………
    他顿了顿,恰到好处地省略了那个不吉利的猜测。
    “总之,听说你回到巴格达,我简直不敢相信!老朋友,咱们必须见上一面!”
    aafes公司表面上负责美军基地內部零售和服务,但在伊利哥这片特殊土地上,它的触角远不止於此。作为美军后勤体系的重要组成部分,aafes公司深度参与了许多物资流通和配套服务,甚至直接经营著绿区內包括鬱金香酒店在內的多处產业。
    罗宾作为分公司主管,在这个圈子里能量不小。
    “的確很久不见。”
    宋和平的目光投向车窗外不断后退的荒芜景象,脑子里快速分析著对方这通电话的意图。
    “罗宾,有什么事吗?”
    “什么事?”罗宾的语气仿佛受到了伤害:“噢!上帝!老朋友重逢,还需要特別的“事』吗?当然就是敘敘旧!今晚怎么样?鬱金香酒店,老地方,你还记得吧?我们曾经在那里喝过不错的威士忌。”鬱金香酒店。
    绿区內由aafes直接经营管理的顶级酒店,与其说是酒店,不如说是外国军事承包商、情报人员、外交官员以及部分伊利哥高层人物的半专属俱乐部。
    酒店拥有独立的安保体系和严格的准入制度,其中两层更是长期被几家主要防务公司包租,设有专门的会议室和社交空间。
    那里是绿区內的绿区,是各种信息、交易和关係网交织的核心节点之一。
    宋和平当然记得。
    多年前,他和搭档刚在伊利哥站稳脚跟,就是通过罗宾在鬱金香酒店的一个私人聚会里,认识了一批当时在这里活跃的欧美军事承包商负责人。
    那既是一种引荐,也是一种无形的圈地宣告。
    “就我们两个?”宋和平问,语气隨意。
    “哦,当然不!还有几个老朋友,你一定还记得一一布莱克(黑水公司伊利哥业务总监)、汉森(斯巴达防务公司区域经理)、老汤姆(kbr公司后勤项目主管),还有那个总是笑眯眯的义大利人,马可(mvm公司代表)……大家听说你回来了,都很想见见你。”
    罗宾报出的每一个名字,都代表著一家在全球防务承包领域响噹噹的公司。
    黑水、斯巴达、kbr、mv.….…
    这些公司是伊利哥战爭后在这片土地上构建起庞大利益网络的主要玩家。
    宋和平沉默了几秒钟。
    这些“老朋友”的消息可真灵通。
    他回到巴格达不过数小时,和国防部拉希姆部长的会面刚刚结束,邀请电话就追到了城外。目的不言而喻了。
    肯定是那二十五亿军火。
    这不仅仅是情报效率的问题,更是一种展示一一我们盯著呢,我们知道你在做什么。
    去,还是不去?
    不去,等於直接撕破脸,將这些潜在的合作者推向对立面,他们会如何反应难以预料。
    而且,他也確实需要了解这些“地头蛇”们当前的態度和动向。
    去,则意味著主动走进一个充满试探、算计甚至威胁的场合。
    这些人背后代表著不同的公司利益、不同的国家背景,甚至可能与情报机构有千丝万缕的联繫。尤其是考虑到自己可能还在某些机构的“关注”名单上。
    利弊在脑中飞快权衡。
    最终,宋和平拿定了主意。
    还是要见见面,鸿门宴也要去。
    “时间?”
    “今晚八点,鬱金香酒店老地方,三楼的“底格里斯』包厢。你知道怎么进来,报我的名字就行。”罗宾的声音里透出一丝如愿以偿的轻鬆。
    “需要我派车去接你吗?”
    “不必了,我自己过去。”宋和平拒绝道:“八点见。”
    “太好了!期待与你共进晚餐,宋。今晚一定要好好聊聊!”罗宾热情地掛断了电话。
    宋和平將卫星电话放在一旁,摘下墨镜,揉了揉眉心。
    车厢內空调很足,但他却感到一丝燥热。
    片刻后,他对副驾驶上的江峰说道:“回巴克达。今晚八点我要和aafes公司的主管罗宾在鬱金香酒店见面,黑水、斯巴达那几家的人都会到。”
    江峰冷静地回应:“他们的耳朵可真灵,你才回来他们就知道了。是不是为了那批货?”
    “毫无疑问。”宋和平说:“你安排两组可靠的人,今晚七点半前在酒店外围不同位置待命,保持通讯畅通,车辆隨时能启动。如果我凌晨一点前没有主动联繫你或者发出约定的紧急信號,你知道该怎么做。”“明白。需要提前对鬱金香酒店进行侦察吗?我们有人能进去吗?”江峰问。
    “不用。鬱金香酒店內部戒备森严,而且全是他们的人,安插眼线风险太大,容易打草惊蛇。”宋和平思考一番后说:“不过,查一下最近二十四小时进出鬱金香酒店车辆的登记记录,特別是美军系统、情报系统和那几家防务公司的高层用车。看看有没有异常频繁的往来,或者不应该出现在一起的人同时到访。”“已经在通过渠道查询了。另外,需要加强对摩苏尔仓库的警戒吗?我担心他们可能会多线施压。”“通知仓库那边,这两天警戒级別提到最高。没有我的直接命令,任何人不得接近核心区域,包括我们自己的非核心人员。”宋和平说:“还有,通过我们的渠道,了解一下黑水、斯巴达这几家公司最近和伊利哥政府內部哪些部门接触频繁,特別是国防部、內政部,还有几个主要部族武装的代表。我要知道他们除了找我谈之外,还在走哪些路。”
    “收到。一有消息我会立刻匯报。”江峰停顿了一下,颇为担心道:“老班长,今晚您一个人进去?”“一个人。带人进去反而显得心虚。鬱金香酒店里面,他们不敢乱来,那是他们自己的地盘,也要讲“规矩』。”宋和平语气淡定:“真正的风险在离开之后,或者在谈判桌上。所以外围的准备一定要扎实。”
    “放心,我会安排好。”江峰点头。
    掛断电话,宋和平靠回椅背,闭上了眼睛。
    大脑却像高速运转的处理器,將各种信息碎片拚凑、分析。
    罗宾代表aafes出面邀请,这很微妙。
    aafes相对“中性”的商业后勤身份,比直接由武装承包商出面显得“柔和”,也给双方留了更多迴旋余地。
    这是否意味著,对方倾向於先“谈谈看”?
    那些公司聚在一起,利益诉求並不完全一致。
    黑水可能覬覦重型装备;斯巴达或许想补充消耗;kbr对运输、仓储合同更感兴趣;mvm这类带有情报背景的公司,想法可能更复杂。
    他们之间也存在竞爭。这或许是可以利用的缝隙。
    某些情报机构的影子是否就在其中?
    罗宾的aafes身份可以接触到许多信息流,与情报系统有联繫是必然的。
    这次聚会,是纯粹商业试探,还是带有其他目的?
    或者兼而有之?
    还有伊利哥政府內部的態度。
    拉希姆部长刚刚表现出合作意向,这些承包商就找上门来。
    这是巧合,还是有人故意放风,想借外部压力来影响交易?
    一个个问號在脑海中盘旋。
    但宋和平知道,今晚的鬱金香之约將是他处理这批军火过程中,面临的第一个多方直接博弈的战场。这不再是和本地中间人或政府官员打交道,而是要和一群老练、贪婪、背景复杂且同样熟悉这片土地游戏规则的“同行”过招。
    他们想要什么?
    分润?
    合作?
    或者施压让自己退出?
    还是仅仅探探虚实?
    而罗宾本人和他背后的aafes公司,又能从这次会面中得到什么?
    今晚的这个“鸿门宴”必须去,除了明確对手的意图,或许还能摸清某些潜藏的联盟或矛盾,甚至……找到意想不到的机会。
    车队转向,重新驶向巴格达。
    宋和平对司机吩咐:“去我们之前住的酒店,你简单准备下,赶紧吃点东西,睡个觉,养足精神,今晚提早一小时送我去鬱金香酒店。”
    “是,老板。”司机连连点头:“我会按您的吩咐做,放心。”
    提前一些时间抵达目的地外围,通过自己的渠道再最后確认一些信息,这是宋和平的习惯。不打无准备之仗,尤其是当对手已经摆开阵势的时候,必须试试小心。
    博弈,在电话响起的那一刻,其实就已经开始了。
    网际网路与电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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