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年时候,北边已经天寒地冻。
    但是在广州港,依然十分温暖。
    吴钱站在城门外,观望着两条珠江的交汇之处,只见附近的江面上、抛锚停泊着许多巨舰。
    随军的工匠与广南两路调集的匠人,日夜赶工修缮船只。
    停泊在珠江的船只,损坏不大,多是桅杆、甲板与船楼等处破坏,稍加修缮就可以继续使用。
    船只大致修缮之后,载着水师各队陆续离开珠江口,在海面上重新编队出发。
    天气很好,连续几天晴日,广州府很暖和,完全无法让人感受到这是腊月的气候。
    尤其是对吴钱这种西北人来说。
    远处水面上的船只,在午后骄阳之下,笼罩着一层浅黄的色泽,看起来似乎更加华丽了。
    前方的战事,出人意料的十分焦灼,并不是敌人多难打,而是要占领的地方实在是太多了。
    而且每占领一座岛屿,就得测绘、建港,还要商人们去起价拍卖、占地建房。
    官府经过考察之后,分批上报,请求建城、派设官员,组建衙署
    忙的人一个头两个大。
    南海水师的人,尤其是武官,每一个都脾气暴躁。
    你要是去找上官,说自己想回家过年,估计得挨两个大耳巴子。
    发财是真发财,但实在是太累了
    还是朝廷有先见之明,陛下英明神武、料事如神,不然怎么会想起调动各地兵马,分批次来南海呢。
    要是逮住一个营祸祸,就是铁打的军汉,也给熬烂了。
    这时,他便听到身边的新来的武将唐尧说话了,“咱们已经在此休整了一个月,前面那些人到底什么时候回来!”
    “你急什么,如今战船往来频繁,损耗极大,要是再加快换防,谁来修船!”
    吴钱收起了远眺的目光,转头看唐尧,顿时一口酒气扑面而来,十分难闻。
    听说今日有新年劳军,很多商人纷纷捐酒捐肉,而中军大帐也下令新年允许饮酒。
    吴钱没有去喝,因为医官给他开的汤药还没吃完,并且建议他不要喝酒和劳累。
    他虽然听到不许劳累就破口大骂,但是还是很听话的没有喝酒,至于劳累避免不了。
    你以为是我想劳累么?
    在黄河当水贼时候的吴钱,曾经觉得这世上没有自己吃不了的苦,现在他是彻底服了。
    等打完这一仗,自己也要提两壶好酒,去一趟韩帅府上,苦苦哀求让他把自己调回金陵享福去。
    干不动了!
    定难军闻战则喜是不假,但也没说这么个打法啊,关键也不是光打仗啊。
    还得算账!还得拍卖!有时候还得丈量土地,这其中的弯弯道道,多的吓人,地分良田、旱田、水田、宅基.头都大了。
    以前大家都不喜欢文官来指挥打仗,现在大家巴不得多来几个文官。
    其实文官也有些发怵,好在朝廷已经注意到这一点,吏部正在组织人手前来统筹。
    吴钱看了一眼唐尧,要是以前的话,他早就开骂了。
    但此时,他只是懒洋洋地说道:“军国大事,岂容你在这里抱怨,被上面的人听到了,调你去琉球驻守,那时候你就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唐尧笑了笑,忽然一掌“啪”地拍到了吴钱的肩膀上。他可能喝了酒,一掌把吴钱拍得身体也歪了。
    “将主,你这可就不够意思了,我们当年在雁门,可是一起打过蔚县的。”
    吴钱气笑了,刚想动手,突然瞧见远处传来一阵鼓角声。
    他马上呆住了,瞪大了眼睛,看着船上的旗号。
    等看清来的船只上,挂着‘郭’字大旗,吴钱喜极而泣。
    终于来了!
    朝廷答应他的,调驻守东瀛的郭浩来顶替他,这个郭浩终于来了!
    我要回金陵!我要回家过年!
    吴钱举起手,使劲招呼起来,那懒洋洋的惫懒模样早就不见。
    大景‘金山号’战船上,郭浩比吴钱还激动。
    他单手掐着腰,另一只手用工院新发明的望远镜,眺望远处的港口。
    终于轮到老子上场了。
    虽然不能陪着曲帅去大漠,但是听说大漠也没啥硬仗,捞不到战功了。
    如今就是东南海战,又有功劳还有钱捞。
    自己为陛下镇守东瀛这么多年,总算是得到了陛下的青睐。
    苦心人天不负啊!
    咦?
    这不是‘水猴子’么?
    郭浩洋洋得意,你吴钱什么资历,也敢和我争。
    老子在横山打李察哥的时候,你还在黄河上当贼寇呢。
    我来了你就得滚蛋!知道么?
    吴钱以前在黄河做水贼的时候,外号叫水猴子,在当地也算是有赫赫凶名。
    后来觉得干这一行没啥出息,没法出人头地,就带着队伍投奔了定难军。
    刚进定难军,因为加入时候说自己熟悉水性,就被修无定河的杨成调走,跟着他挖河。
    杨成修河,是出了名的严酷,但是大家也不好说啥。
    因为他本人、他儿子、他女婿、他侄子甚至是他年迈的二叔公,都被他推到河畔挖泥巴。
    气得老头儿每天干完活就骂。
    吴钱那时候就在杨成手底下,彻底患上了劳动恐惧症。
    直到陈绍兵发暖泉峰,水猴子吴钱,才终于摆脱了苦主杨成。
    他在战场上不怕死,奔袭百里也不嫌累,但是叫他弯着腰在泥里挖土,一刻钟他也受不了。
    那时候吴钱以为挖泥巴是世上最累人的事,直到他去了爪哇。
    等‘金山号’靠岸之后,郭浩带着一群亲兵下船,笑道:“吴猴子,这怎么还哭了?”
    “郭六,泼贼,你他娘的终于来了!”
    ——
    陈绍在福宁殿内,看着东南雪花一样的奏报,挨个细细读来。
    在他旁边,宇文虚中等人,也都认真地研读记录。
    把他们面临的种种问题,都先记下来,然后再商量对策。
    打下谏义里的一个岛,和以前打下西夏、打下云中、打下幽燕都不同。
    在这里,你打下一个地方就有现成的城池,有良田,甚至你运气好,还能得到完整的户籍黄册。
    哪怕没有这些,调些官员来,统计人口清丈土地就完事了。
    但是在南荒的这次开疆拓土,等于是要从无到有,开天辟地。
    这需要大量的人材,各式各样的人才。
    虽然极其繁琐,而且要耗费巨大的人力财力和物力,但陈绍坚持没有一个岛屿是多余的。
    花再多钱,用再多人,他也要支持到底。
    而且占据之后,还要不断加深统治,迁移汉民过去,彻底站住脚。
    好在这几年朝廷开疆拓土的经验不少,用人方面也有足够的人才储备。
    饶是如此,朝廷依旧忙得团团转。
    尤其是进入腊月,因为这个阶段,大家都发现南海的巨大机会了。
    说到底,此事的发酵,还是因为累进税制。
    要是没有累进税制,大家手里积攒的财富,肯定还是全都一股脑儿拿去买地。
    给子孙买下田产,才是最稳的。
    如今这些钱在中原花不出去,只能是去海外了。
    这变相提高了中原士绅的开拓精神。
    等于是强逼着他们去外面闯荡。
    南荒是个很好的地方,那些岛屿占据之后,什么都不干,今后作为中转站都可以。
    更何况,上面还有很多中原稀缺的产物。朝廷已经承诺,南荒的矿山,在当地落户的人,拥有优先竞价采掘权。
    这话要是大宋朝廷说的,商人们会当他放屁,矿山采掘权什么时候轮到普通人来竞价了。
    就算是有普通商户竞得了,也是朝中权贵的傀儡而已。
    但大景的朝廷说了,人人都愿意相信。别的不说,景券一件事,就把朝廷的公信力立住了。
    到了正午时候,陈绍感到有些饿,抬头看了一眼他们还在忙活。
    “大家都歇歇,朕让御膳房准备些吃的。”
    宇文虚中身边,一个年轻的学士头也不抬道:“陛下,弄几张肉饼就行。”
    陈绍有些不好意思,“不急于这一会儿。”
    宇文虚中抬起头来,笑道:“陛下,今日要把这些整理完,明日和诸位大臣议事,还要用到。”
    陈绍也就不再坚持,让陈崇去吩咐御膳房,准备几张肉饼,让他们边吃边干。
    他自己则偷偷起身,溜了出来,因为实在是有些头晕。
    通过这次的事,他更加觉察到,未来各类匠人的紧缺。
    自己的办学改革绝对是对的。
    这次的南荒和中南半岛的大营造基建,只是一个开始,将来还会有很多这样的浪潮。
    而且别的不说,就当前占据的这些地方,想要建好那也不是十年二十年能完成的。
    想到一个个城池,在南荒诸岛上拔地而起,陈绍还有些激动。
    陈绍心中有数,自己这辈子都未必有机会去那里转一圈,但依然十分骄傲。
    作为一个皇帝,只要没有特殊情况,陈绍是不会出海的。
    甚至一直想巡视天下、看一看自己的新政的计划,也被一推再推。
    ——
    真腊国,都城吴哥。
    苏利耶跋摩二世,此时正坐在王座上,心情奇差无比。
    二十年前,他通过政变上台,终结王位纷争。
    然后大举扩张:西征占婆,北控老挝,南抵湄公河三角洲。
    等到打的差不多了,他觉得自己功绩足够大了,于是不再扩张,安心主持修建吴哥窟,作为国寺与自己的陵寝。
    本来这确实是个中南半岛雄主的完美一生。
    可惜,景人来了,那时候还叫宋人的他们,在这里发现了矿山。
    他们带着中原皇帝的敕令,要求自己配合他们挖矿。
    凭什么!
    苏利耶跋摩二世这些年,小动作一直不断,直到上一次手下玩出了火。
    他们杀了太多矿工。
    国王大殿外烈日当空,将城堡砖石晒得滚烫;窗内阳光中,尘土飞舞的景象肉眼可见。
    曾经这里可是一尘不染。
    以前只有仆人和侍女时,他们走路都踮着脚尖。
    因为最近战报不断,不断有人来到这座宫殿。
    武人们可不管这些。
    谏义里的使节走进来了,他看向坐在上位的国王,这国王和他们谏义里的国主差不多,都是十分颓废。
    只因为战局实在是太艰难了。
    原本都在国力巅峰的真腊和谏义里,都迎来了亡国时刻,原因竟然只是因为几个矿工。
    而真腊的局势,还要更惨,因为他们在陆地上就和大理与安南相邻,大景收拾他们更方便。
    而且苏利耶跋摩二世崇奉毗湿奴派印度教,一直打压传统湿婆派与佛教,引发僧侣集团不满。
    以前还没有什么关系,毕竟他足够强势,但是有了外敌之后,国内的这些被打压的人,已经开始倒向大景。
    国王沉默地坐在高高的椅子上。一缕阳光让他身上的服饰、显得金碧辉煌,却依旧没有冲散他脸上的阴霾。
    “你们国主这时候还派人来有什么用处,大家都已经是穷途末路了。”
    和蒙古部的合不勒一样,苏利耶跋摩二世也一直在做法,希望毗湿奴保佑,让景国人的船队燃烧起来,让他们的尸体摆满树林与河岸,自己亲手剥掉景皇的皮,把他放进树林喂蚊子。
    他甚至经常在梦里见到这样的场景,而大笑着醒过来。
    谏义里的使者大声说道:“我们还没有输,我们可以诱敌深入,用炎热多雨的丛林、日夜不断的袭扰,让景国人生不如死!”
    苏利耶跋摩二世看傻子一样看着他,心中甚至不想和他争辩。
    你不看看景军带来的人马是什么人,那是乌蛮人和占婆人,他们祖祖辈辈都是在山林居住的。
    尤其是那些占婆人,更是天生的贱种,以前被自己随意欺辱,要不是为了修建陵寝,自己早就把他们灭了。
    他们非但不感恩,还仗着景国的势力,开始报复!
    谏义里的使者,见到苏利耶跋摩二世抵抗的意志不强烈,心中十分着急。
    他来此地的目的十分卑鄙阴险.
    他就是要让苏利耶跋摩二世继续抵抗,然后谏义里比他们更早投降。
    眼下他们已经在和景人谈判,就怕苏利耶跋摩二世也投降,那样他们的处境就会格外艰难和被动。(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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