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官场上,但凡新官上任,无论品级如何。
    手头总少不了一本《大明一统文武诸司衙门官制》。
    这书里讲了九边各夷分布,讲了京中各部规矩,更把天下各州府县的世情,全都一一罗列陈置。除此之外,甚至还附带了详细新官到任仪注。其中上任日期的吉凶卜算,祭先师孔子礼仪,天寿圣节祝语,乡饮酒礼律仪等等是无所不有,无所不包。
    那这本书中,对北直隶各县的评价是怎样的呢?
    第一惨的,是京师脚底下的大兴、宛平二县。
    十个字道破其中血泪:附郭,事繁差重,民杂难治。
    第二惨,则是靠近边关卫所的县份,如抚寧、滦州之流。
    评语是:近边繁疲,军民错杂,地疲多盗。
    其中边关的需索赋役是一回事,军籍与民籍的互相遮蔽,乃至蒙面为盗才是关键。这个世道,总是越靠近军队,盗贼越多的。
    而如乐亭这般,离王较远,距边不近,境內又有诸多大河绵延而过之地,就实在是上好任官所在了。书中有云:偏僻海隅,民淳地沃。
    这种地方,对想过安生日子的县官来说,自然是上上之选。
    但对路振飞来说,就实在是顶级折磨了。
    乐亭县城东南,张家老宅。
    外头凛冽寒风,这宅子却是地龙烧得火热,温暖如春。
    正堂之上,珍饈满桌。肥鹅整蒸,驴肉红烧,铜锅沸汤,黄酒煨香,虽不如京中豪华,却也是这偏僻海隅的上等筵席了。
    今日这场宴会,正是乐亭县乡绅为新任知县路振飞接风洗尘的日子。
    主位上,路振飞穿著一身常服。
    左右两边是县丞刘正才、典史吴孔嘉、教諭陈大綬三人。
    下首客座上,则是坐满了乐亭县有头有脸的人物。
    大理寺卿刘廷宣之子,刘伯渊,县学廩生。
    山西布政司使张国瑞之子,张光允,县学廩生。
    这两个家族,都有进士出身的官员,並且还在为官,自然是本地超一流豪绅。
    四川马湖府知府王浑然之子,王莫如,县学增广生。
    乐亭举人,曹思牧。
    这两个家族中,王家出过户部尚书,但已经是四十年前的事情。
    如今王家家主王浑然,乃是以举人身份出任地方官,显然是前途无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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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自然也就只能和曹思牧一起,勉强算作一流豪绅了。
    只不过王家毕竟是做了几年官,家產自然比曹家要多上许多。
    再往下则是两拨財富差距较大的人。
    一拨是县学中的名列前茅的几位廩生,如陈兴门,钟秀民,王熙载,卢光裕等人。
    他们其中,如陈兴门,是较为年轻的生员,还在衝刺举人。
    而如卢光裕,钟秀民则是熬了近十年的老廩生,已经有些渐渐放弃科考打算了。
    但论起家產,多数是薄田数十、近百亩而已,活得甚是尷尬。
    吃喝上自然是小康,但如果算上迎来送往,包封仪程,又或者是笔墨纸砚,购买时文、乃至最新的各种新政刊物的费用,那就著实有些拮据了。
    另一拨则是一些二流、三流的豪绅了。
    其中有如刘其昌、李崇义这种破落官宦之家。
    其祖父或是做到河南参议,或是做到两淮运使,但不管曾经的权势、財富有多豪横。
    连续几代考不中举人、进士以后,终究是渐渐败落了。
    刘、李两家甚至都算这其中比较好的了,毕竟在数十年后,还能被请来作陪。
    更多乐亭县曾经出过的显贵之家,根本就是大风吹去,半点痕跡也无了。
    万历时王士性那句话说得好啊。
    一縉绅家非奕叶科第,富贵难於长守。正是如此了。
    至於剩下的一些士绅,那就乾脆只是作陪的背景板,不论家產几何,都是连名字都不配有的路人甲乙丙丁,不必多提。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场面话说了一箩筐,气氛烘托得烈火烹油。
    终於,二流乡绅刘其昌在眾人隱隱的示意之下,终於切入正题。
    “老父母在上,学生敬您一杯。”
    刘其昌將杯中酒吞下,垫了垫话头。
    “如今这北直新政即起,陛下改革之意,可谓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老父母在京中所作的《乐亭县新政施政承诺书》,学生们也全都拜读了,真乃是利国利民的大手笔。”
    “其中清丈、厘税、丁口、整吏、水利、渔业诸事,在座各位乡绅,必定鼎力支持,无有二话。”他咽了唾沫,终究还是鼓起勇气,將问题拋出。
    “只是学生愚钝,有一事不明……”
    “这田亩数若是清丈上去了,那赋税……是个什么章程?是不是也要跟著……上去呢?”
    这个问题,才是今晚这顿筵席真正关键。
    眾人眼见刘其昌终於按约定好的,率先开炮,顿时纷纷出言附和。
    “是啊,”座中一位三流乡绅拱手道,“老父母容稟,敝邑虽有沃土之名,实则苦不堪言。那滦河水性无常,每逢夏秋汛期,浊浪排空,往往一夕之间,膏腴良田便被冲刷殆尽,只余遍地流沙,种不得半粒庄稼。”
    旁边一位三流乡绅也紧跟著诉苦:“非止水患。这乐亭滨海,地气卑湿,多生斥卤。亩收不过四、五斗,若是不论肥瘠,一概按亩征粮,生民苦难良多。”
    “更有一桩隱痛。”又有一人接口嘆道,语气更是沉重,“敝邑地近边关,虽无锋鏑之苦,却有輓输之劳。往来军马粮草,过境兵车,哪一样不要民夫转运?徭役繁重,丁壮疲敝。这田里本就少人耕作,若是赋税再增,只怕流民逃丧就在眼前了。”
    路振飞举著酒杯,看著一眾表演,似笑非笑。
    这之中许多道理,其实全都为真,又全都为假。
    两位幕僚提前路振飞十余日来此,早已將本地世情粗略探明了。
    滦河水患频繁,大水冲刷,覆没良田,確实为真。但冲刷过后,河底淤泥挑肥,过上两年,就重新变回熟田了。
    这事情,万历二十一年才刚发生过瞒报和清整,甚至就明明白白记录在县誌之中。
    至於地气卑湿,多生斥卤,也是真的。但核心还是此处之中耕作不得法,治卤不得法所致。至於徭役?
    嗬可……徭役繁重是真,但乐亭的徭役,比起大兴、宛县,又算什么……比起更靠近山海关的抚寧、滦州,又算什么?
    总之,问题確实有,但却也不似这么严重,说到底不过是虚言其事,討价还价罢了。
    这甚至都称不上是抵抗,只是一场试探罢了。
    路振飞放下酒杯,不著痕跡看过几个不说话的一流乡绅。
    “刘员外这问题,问得好啊。”
    “不过,这承诺书嘛,其实尚未定稿。”
    “陛下经常说,“没有调查就没有发言权』。”
    “本官初来乍到,连乐亭的土都没踩热,若是仅凭在京中短短一月,审视的各种世情卷宗,就定下承诺书细则,岂不是闭门造车。”
    “放心吧,北直新政有明確章程开列,此承诺书一月一改,要到明年七月夏税之后,方才最终定稿。”“在此之前,一切方案都会根据调查结果而定,都会根据具体世情来定。”
    “所以嘛,刘员外这问题虽问得好,本官如今却实在是答不得,非不愿,实不能也。”
    眾人面面相覷,这答得根本就是牛头不对马嘴。
    因为刘员外问的是整体的政策方向,根本没问到细节。
    但路振飞的答话,却拿起细节不明来搪塞起方向概略来。
    眾人都有些不甘心,纷纷以目示意刘其昌。
    然而刘其昌本就是被硬逼出来的,现如今尽到承诺开了头炮,是不打算再继续作死了。
    “老父母此言,真如拨云见日,令学生茅塞顿开!”
    “陛下这句“没有调查就没有发言权』,通俗易懂,不以空言定策,而以实地为凭,摒弃闭门造车之弊,这才是真正体恤民情、切中肯繁的务实之政啊!”
    刘其昌一脸感佩之色,站起来深深一揖:“老父母不急於一时,暂缓定稿,正是为了不误伤我乐亭百姓,此等慎重爱民之心,实在令我等感佩五內!”
    眾人被这不要脸的样子气了个半死,却也不得已纷纷举杯附和称讚。
    路振飞笑容满面,这才將杯中一饮而尽。
    这问题过完,筵席气氛略微有些尷尬起来。
    眾人说些不相干的閒话,却实在没人敢冒头问话。
    但乡绅们不敢问,生员却坐不住了。
    这赋税不赋税的,说实在,和他们著实是干係不大。
    国朝优免则例,生员例免二丁+二石,折算田亩,大概就是近百亩的產出,已经基本覆盖了他们的资產了。
    至於再进一步的诡寄、投献……
    嗬嗬,虽然举人和生员一样只优免二丁+二石,但投献这种事情,本来就不是看的官府规则,而是看权势大小。
    当了生员,那是见官不拜而已,而当了举人,那已经是半个官了,能一样吗?
    是故举人的优免投献,惯常基本都是按1000亩產去划的。
    生员们最关心的始终还是,如何能更快变成进士,举人,乃至获得国子监名额这些事情。
    这三者,官场前途从高到低,但哪怕是监生,理论上也是有了做官可能的了。
    县学里的老廩生钟秀民举杯敬酒,承担起了县学前辈的职责,率先开问。
    “老父母,乡中传言,在京师知县考选面试中,老父母以“生员激励”一事,当场博得陛下激赏,夺得五圈评价。在京中传为美谈。”
    “不知这事可有后续?北直新政指挥部那边有详细章程出来了吗?”
    路振飞听得这话,不敢置信地转头向身侧的吴孔嘉看去。
    却没料到吴孔嘉也一脸疑问地扭头向他看来。
    两人眼神交匯,顿时心照……
    看来不是你在造谣(x2)!
    这乐亭县中,真正的通天人物一个也没有。京中的消息一波波传过来,都快传成话本故事了。但路振飞只迟疑片刻,就朗声笑道。
    “此事过了,此事过了。”
    “不过本官离京之前,確实与指挥部处的齐秘书商討了章程。”
    一如果在校场中,被当眾点名,聊了几句,也叫商討章程的话。
    “如何?”眾人齐声问道。
    路振飞却摇了摇头,嘆了口气:“难啊。此事还没那么快定下来。”
    “这事有两个关要,第一个关要乃是,如何算积极生员?”
    “是主动做事,配合清丈、厘赋的算?还是家中主动清丈田亩算?亦或是写出透彻当地世情公文的才算呢?”
    生员们屏住呼吸,全部认真聆听,连超一流乡绅们也不例外。
    “第二个关要,就是应当如何激励了。”
    “是加岁贡名额?还是开恩贡?又或者是以弘治之例,开功生,以做事选贡?又或是开纳贡之门?”“这其中,又是只用一项,还是多项並用呢?”
    这话出来,年轻生员还好些,中年、老年生员已是激动莫名了。
    当了生员以后,自然是可以走乡试,考举人,考进士,但这条路又哪里是人人都走得通的呢。是故生员以外,便是选贡,入国子监读书,然后择官这条路了,上面所说的岁贡、恩贡、贡生、纳贡,其实都是说的这个途径。
    进士起步七品官,举人起步县丞、主簿这种佐贰,而轮到贡生就只剩教諭、典史这种杂职了。但这又如何呢?
    天下五十万生员,能走通选贡这条路的,也不过十之有一罢了!
    更何况选了贡,进了国子监,又哪里是一定可以得官的呢?
    四考文王何可当,一官天下莫可破!说得就是这悲惨情状了。
    先选贡生,廷考之;
    中,业於国子监,国子监考之;
    中,送吏部,吏部考之;
    中,再上於廷,廷再考之;
    中,始得授教官。
    这便是四考文王,无可匹敌。
    而这之中,不谈吏部銓选排队,单单国子监又何止耗费十年。
    最终得个教諭之职,却已经是五六十岁了,再无升迁之望。
    这便是一官天下莫可破了。
    但哪怕是这么狭窄、矮小的龙门,天下英才,仍然如过江之鯽一般,爭先踊跃。
    然而路振飞的话却还没说完。
    “再有的话,贡生门途可以加,那么……”
    “乡试解额又能不能加呢?”
    路振飞话音落下,堂中满堂寂静,一时竟无人出声动作。
    贡生,终究是无奈之举。
    谁人在开蒙读书的那一刻,是奔著成为四考文王去的呢?
    谁人没想过金榜题名,报效君父,大笔捞金呢……
    但哪怕是去乡试博运气,却也不是人都能去的。
    如南方吴县、长洲、华亭这种文风繁盛之地,每一科可以有五六十人去参与乡试。
    而如乐亭这种文盲之地,每一科就只有六人的名额了……
    良久之后,一流乡绅,马湖府知府王浑然之子,王莫如终於颤抖出声。
    “老父母说得莫不是……龙飞首科的恩额吧………”
    “这不是,往常均……均有的吗?”
    所谓恩额,和永昌帝君詔令的明年进士名额+100一样。
    只不过王莫如这里说的,是三年后那科乡试,照理也是要有对应的举人名额增加若干的詔令的。举人名额增加了,那么分配到各地的“参与乡试”的名额自然也会增加。
    但路振飞这话,听起来,居然是要直接增加地方的乡试名额?
    路振飞摇头一笑,问道:“人地之爭读过吗?”
    王莫如努力平復心情,朝吴孔嘉拱了拱手道:“经世五子就在眼前,学生如何没有读过此篇雄文。”路振飞看向眾人,再问:“经世公文精选读过吗?修齐治平之道读过吗?超胜之道读过吗?得法、推法、验法三事读过吗?”
    眾人齐齐回话,“自是都读过的。”
    路振飞往后一靠,已然是看出了诸生意动,心情愈加放鬆。
    “你们既然都读过,那就应该明白了。”
    “这天下的时弊,陛下都一一看在眼中。纵然有些看不得,那么迟早也会看到。”
    “而这些时弊也都会一一去改,只是缓改、慢改,却不可能不改。”
    “否则如何称得上是超胜?!”
    路振飞拿出地图炮,开始狂轰滥炸,並仔细观察著在场中人的神色。
    “天下五十万生员,穷经皓首,只博那一线功名。”
    “其中又有各种不孝之徒,隱蔽差役,放债收租,掛牌销卯,当行坐铺。”
    “於国诸事,非但无益,反成祸害!”
    “这如何又与新政之白乌鸦、黑乌鸦不同?如何又不应该改革?”
    “所以,在本官看来,贡生激赏之事必有,而乡试解额却也未必无有,正是如此了!”
    他说到此处,话锋一转。
    “当然,本官方才所言士风墮落,其实南方多些。”
    “北方士子相对而言,其实还是略微质朴的。”
    “但是……”
    “但这不正是北方士子的机会么?”
    “毕竟这陛下龙飞登基,首开新政,正正是落在北直隶啊!”
    “雷霆骤雨,万象更新之下,英才杰士会脱颖而出,而污杂烂泥,自然就要被踩在脚下了。”这话说完,仅仅是沉默了片刻,王莫如已慨然站起,连饮三杯,大声道。
    “老父母这话说得透彻!这新政落在北直,正是我北直幸事!”
    “老父母能就任乐亭,执掌新政,更是我乐亭幸事!”
    “家父虽在四川,路途遥远,信件往来不便,但王家家风素来清正。”
    “不用等家父回信,我这做儿子的便可一言而决一一王家名下田亩,即日起便开始清理优免诡寄,绝不给老父母添乱!”
    “若有宵小奸邪之徒,胆敢对抗新政,阻拦大治!我王家更是与之不共戴天!”
    这一嗓子,把眾人都震住了。
    紧接著,超一流乡绅,刘伯渊和张光允也对视一眼,连忙跟进。
    “刘家也是如此看法!家父千叮嚀万嘱咐,所言全是新政,所思全是新政,我必定全力配合老父母施政”
    “张家也是如此,绝对不让老父母为难。”
    这几位是乐亭县的风向標,他们一表態,局势瞬间就变了。
    那些原本还想观望的没落地主们,脸色顿时变得难看起来。
    但谁也不敢开口说个不字,却又不太情愿,多数只是呶呶几句,声音几不可闻。
    路振飞將这一切尽收眼底,却只是端起酒杯笑道。
    “不急,不急。”
    “新政组定了规矩,所有进展、问题,一月一报。”
    “先报指挥部,再报委员会。若是遇到真解决不了的难处……”
    路振飞停顿了一下,笑得人畜无害:“那便只能直达御前,请陛下圣裁了。”
    房中热烈的气氛顿时一滯。
    所有人都感受到了这句话背后的杀机凛然。
    果然,只见路振飞继续道。
    “但陛下毕竞日理万机,一月又只休一天。”
    “本官,实在是不想乐亭之事,还要被迫被呈到陛下案头上去,叨扰圣上。”
    他顿了顿,看了著眾人僵硬的表情,脸上的笑容更加灿烂温和。
    “我觉得,各位应当也是不愿叨扰陛下的吧?”
    一阵令人窒息的沉默后,不知是谁带头喊了一声:
    “老父母放心!我等必不让老父母失望!”
    “对对对!必不让老父母失望!”
    眾人纷纷举杯,爭先恐后地表態,仿佛声音大一点,就能掩盖住心底的那股寒意。
    路振飞举杯示意,一饮而尽。
    然而这大好形势之下,他嘴中却其实和那些二三流乡绅一般,全是苦涩。
    乐亭啊……实在是个破地方。
    整个县十余万人口,却只有两个进士,两个举人,还都不是什么了不起的货色,清出来的诡寄飞洒恐怕不会有多少。
    这要是换成他之前所任的陕西涇阳县。
    只算进士,为官的六个,致仕在乡的八个,刚死不久的七个。
    而举人更是有五十余个。
    那清理出来的诡寄飞洒,他真的是想都不敢想能有多少。
    至於抵抗……
    在北直新政这种知县-指挥部-委员会-陛下的四级层级面前,根本屁都不是。
    乡绅越多,抵抗越大,他就越是能做出成绩,越是能证明自己作为白乌鸦的才志高洁。
    路振飞肚子里一堆苦水,面上却笑意盈盈,时不时举杯应和。
    或许……他应该干得更彻底一些才是。
    只是开干之前,最好先通过吴孔嘉探探新政的底线才是。
    路振飞朝吴孔嘉脸上悄悄望去。
    却见这位不入流品级的典史,只端著酒杯,时不时点头微笑,实际却全然超脱於这场筵席,一直在默默旁观。
    路振飞默默咽下杯中之酒,心中喃喃。
    元会兄,你的心中,又在想些什么呢?
    而京师那位帝君,对你……又究竟是如何想法呢?
    城西南,刘宅。
    刘伯渊屏退了左右,亲自给坐在对面的举人曹思牧斟了一杯热茶。
    刘伯渊之母,正是曹思牧的大女儿。
    曹刘两家,本来就是姻亲关係,自然相较其他家更紧密一些。
    茶汤橙红,热气裊裊升腾,模糊了两人脸上的神情。
    沉默片刻,还是曹思牧主动开口。
    “贤孙……这位县尊,看来不是为发財而来了。他隨任只带了两个伴当,两个幕僚。这是一心要来做大事的架势。”
    刘伯渊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姥爷,如今这世道,能挤进去新政的人,谁还盯著那点黄白之物?”“天子门生,龙飞新政,加红晋升,勒石记碑……这新政才是如今的天下大欲啊。”
    “在这个节骨眼上还想著捞钱的,是真正蠢得不能开窍的了。”
    “这路县尊,能毫无门路,毫无关係,挤进去新政之中,必不可能是这种蠢材。”
    曹思牧沉吟片刻,开口道。
    “那生员激赏之事,贤孙如何看?”
    “我看那王莫如,已然是有些急不可耐了,你是否要再积极一些?”
    刘伯渊听得此言,尷尬一笑。
    曹思牧顿时瞭然,也是无奈。
    这位刘贤孙,精於人心,精於家业,但就是对科考一事,实在是天赋平平。
    哪怕有他与刘庭宣的双重教导,终究是屡试不第,到这两年,乾脆把乡试名额让与他人,专心在家中做事了。
    曹思牧沉默片刻,继续开口。
    “那我明日就安排一下家人清理一下诡寄等事。”
    “但愿如这位县尊那份承诺书中所说,新政的加税,必定附带减税。”
    “不然优免那点钱银还好说,但被我清出去的那些亲朋故旧,就不好受了.……”
    刘伯渊摇摇头,认真道。
    “姥爷,不止是诡寄,飞洒也要清,乃至僕人中有犯法害民的也要清一清。”
    “这是父亲大人来信中,千叮嚀万嘱咐的,这个时节,万万不能出一点差错。”
    曹思牧悚然一惊,赶紧追问。
    “如何要这般谨慎?京中可是有什么变故?”
    刘伯渊站起来在厅內踱了两步,眉头紧锁。
    “千不该,万不该,父亲当初就不应该走徐大化的门路起復。”
    “自上月大朝会,徐大化以贪腐之罪被拿下后,父亲如今的处境尷尬得很。”
    曹思牧眉头皱起,问道,“可是外放陕西之事出了问题?”
    刘伯渊长嘆一声,“正是如此了。”
    “父亲开头观望,错过了最好时机,没能……”
    “没能像霍维华那般无耻果断!”
    “后来新政明朗后,想著凭藉过往在陕西的任事经验,博一博外放陕西布政司的位置。”
    “但如今这各省布政司小组的考选,近乎照搬北直知县规程,又是那套吏选、名声、公文、面试的流程……”
    “父亲刚刚挤进了公文环节里,要是名声这里出了什么差错,那就是百般努力毁於一旦了!”曹思牧点点头,道,“明白了,我明天一定周周到到,把能清理的全都清理了。”
    刘伯渊却还是有些不放心。
    论起飞洒诡寄,朝中大员按权势不同、官阶不同、地域不同,各有分別。
    但一般来说,官员们隱没田產的比例,一般都在国朝定製的2倍到4倍之间。
    而举人……
    嗬嗬,举人的优免和生员优免一样是二丁二石,但实际执行起来,往往都是生员的十倍之多!这个钱財,他刘家能不放在心上,未出仕的曹家却未必能忍得住!
    他想起父亲书信上的急切、叮嘱甚至是焦虑,还是再次强调。
    “姥爷,这个时节,万万不要贪恋那等黄白之物!”
    “陕西与其他各省不同,是秘书处如今唯一单独开组的省份,这个机会再如何重视都不为过!”“去了陕西,作了新政,那基本上就是和北直新政一样的登天之途!”
    曹思牧被小辈当著面反覆强调,面上有些掛不住。忍不住刺了一句。
    “知道了,勿要多说了!我又不是那等蠢物!官財官財,无官哪有財!”
    “明日我亲自带著管家,一家家清理,一家家退田改契,后日就造册呈给这位路县尊!”
    却没料到刘伯渊突然抬手,制止了他。
    “姥爷,呈册之事,暂且不急!”
    曹思牧一愣:“不是你说的……”
    刘伯渊重新坐回椅上:“我们自然是拥护陛下,拥护新政的。这一点,毋庸置疑,千真万確!”他顿了顿,语气变得玩味起来:“但是……其他人呢?”
    “西乡那位张有才,仗著宗族势力,向来跋扈惯了,连前任知县的面子都不给。您觉得,他能乖乖把吃进去的田地吐出来?怕不是又要勾连生事?”
    “北乡的李承业,靠著军籍百户的身份,一向是將民田偽作军田,遇到事情同样是鼓动生事,他又能轻易屈服吗?”
    “还有陈家,把持户房多年,攒下了多少基业?又真能双手奉上?”
    “再其他各家,甚至还有私下为盗、勾连无赖、坐羊生息、贩卖私盐的。”
    刘伯渊冷冷一笑,语气冷漠之极。
    “他们这些人,恐怕连什么是科学、什么是“不要急,但要快』都不知道!”
    “说不定还以为这新政,又是要如往昔那般走走过场的而已。”
    刘伯渊转头看向曹思牧。
    “不一样的,这一次不一样了。”
    “我看过新君所有公文、刊物、詔令,其中写了各式各样的道理。”
    “但其实,所有的道理,根根本本就是“吃人”二字而已!”
    “这就是个忠臣吃奸臣,新人吃旧人的游戏!”
    曹思牧被这番论断,震得一时无法出声。
    刘伯渊却不管他能不能理解,只是开口道。
    “先把名册备好,捏在手里,別急著交。”
    “先看看这位路县尊的手段。”
    “如果他的手段好,我们就紧跟而上,不要做第一个,但可以做第二个。”
    “如果他手段不好,惹起眾怒,我刘家刚好借这个机会,帮他摆平,好好张扬一番,看看能不能让名字出现在陛下的案头。”
    “新政诸事,一月一报,路县尊这话说得偏颇,只能骗骗那些无知愚夫而已。”
    “章程之中说的明明白白,不仅仅是坏事要报,好事也是要报的!若有得法、推法、验法等事,更是要详细刊报!”
    刘伯渊看著跳跃不断的烛火,像是在告诫曹思牧,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姥爷,不要急,但要快。”
    “要慢慢看,看路县尊的手段,看新政诸臣的手段,更要看这位新君的手段……”
    “一旦看明白了,不要犹豫,就要將全部身家赌上!”
    “而且,姥爷想过一件事情没有……”
    曹思牧被前面的“吃人论”炸得五荤八素,还在回味,闻言茫然抬起头来。
    “为什么有北直新政,有天下十三省布政司新政…”
    “却唯独没有南直隶新政呢?!”
    “因为这风还不够烈,因为这人还不够多!”
    “在这个时候,就不要想著什么钱財了,拚了命挤上船才是正理!”
    刘伯渊说到此处,眼底那熊熊燃烧的野心,终於难以抑制。
    “现在就看看这路振飞,到底有海刚峰几分成色了!”
    “要知道……海瑞之所以是海瑞,可不仅仅是靠一个廉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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