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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小门小户为钱愁錙銖必较。
    这深宅大院为宠爭高下长短。
    后厨小小波澜过去,前院金莲儿风风火火地穿过后花园的迴廊,要去查点库房里预备下的年酒。廊下积雪虽扫净了,那汉白玉的扶手却还凝著寒气。只见一个穿著半新不旧青布棉袄的小丫鬟,正拿著块乾净细布,仔仔细细地擦拭著那冰凉的扶手,露出一截冻得微红却筋骨有力的手腕。
    金莲儿脚步顿住,一双俏眼上下打量著这丫鬟。
    但见她身量挺拔,眉眼间带著一股子寻常丫头没有的爽利劲儿,虽依旧是清纯可人,低眉顺眼地干活,那脊背却挺得笔直。
    金莲儿心中一动:“你可是新来的,叫春梅的?”
    那丫鬟闻声抬起头,脸庞还未长开已然秀丽无双,眼神清澈,並不慌乱,规规矩矩地福了一福:“回姑娘话,奴婢正是春梅。”
    “嘖嘖,”金莲儿走近两步,一双媚眼在她脸上身上转了两转,带著几分欣赏的笑意,“我听说你的事了,好个烈性的丫头!这份胆气,府里可不多见!”
    春梅听了,嘴角只微微向上弯了弯,既不惶恐推辞,也无得意之色,大大方方地回道:“姑娘过奖了。奴婢只是性子直,不懂那些弯弯绕绕,想著既入了府,便该守府里的规矩,可规矩之外,人也该有几分骨气,要护著府里的一草一木。”言语从容,竟不似个新来的小丫头,倒像是见过些世面的。金莲儿见她这般沉稳大方,既不因自己是主子跟前得意人而諂媚,也不因被夸赞而轻浮,心下那点莫名的好感更添了几分。她眼珠儿一转,忽然问道:“春梅,我瞧你这身板儿,不似南边姑娘娇弱。你……可会骑马?”
    春梅点点头,眼中闪过一丝光亮:“回姑娘,奴婢老家在北地边陲养马驯马,打小就在马背上滚大的。“当真?”金莲儿眼睛一亮,像是发现了什么宝贝,声音都压低了几分,带著一股子热切,“那……你平日里若有空閒,教教我骑马,可好?”
    春梅闻言,眼中掠过一丝诧异,不解地看著这位在府里地位尊贵、出门必有暖轿香车伺候的大丫鬟:“姑娘说笑了。您在这深宅大院里,出门自有轿马,前呼后拥,何须学那骑马?风吹日晒,又容易磕碰著。”
    金莲儿左右瞧瞧无人,凑得更近些,那双勾魂摄魄的桃花眼里,此刻却燃著野性:“好妹妹,你哪里知道!我潘金莲儿,胆子可比她们野得多!有些事情,她们不敢想不敢做的,我敢!你可记得前些日子老爷遇险,我得了信儿,心急火燎,可恨只能寻了匹小骡子骑著去!那畜生慢不说,到了地头,老爷只能把我揽在怀里护著,倒成了他的累赘!”
    “倘若……倘若我能纵马如飞,遇上那等凶险,我便能护在老爷左右!谁敢伤他,我第一个不答应!管他什么强人歹徒,纵马衝过去,也能替老爷挡上一挡!”
    这番话说得又急又快,春梅听得愣住了,看著眼前这位艷光四射、平日里只听闻她在府中最会爭宠吃醋,心底竟生出一丝异样。
    春梅脸上的诧异渐渐化作一丝瞭然的浅笑,她点点头,爽快应道:“姑娘既有此心,骑马倒也不难。只要大娘那边允了,给姑娘寻匹温顺的好马,寻个僻静宽敞的所在,奴婢定当尽心教习。”
    金莲儿闻言,顿时喜上眉梢,一把拉住春梅的手,那手虽有些粗糙,却温暖有力:“好春梅!一言为定!大娘那边,我自有分说!”两人相视一笑。
    西门大宅中的繁忙和波澜,而外头对於清河县百姓来说,这除夕的白日便是拜神祭祖、焚香许愿,连带那大年初一的头炷香,桩桩件件都是顶顶要紧的大事体。
    清河县郊外,那观音庵的老尼姑,捧著西门大官人刚打发小廝送来的、沉甸甸一百两雪花银,笑得满脸褶子都开了花,连声念著“西门大官人功德无量”。
    另一头的永福寺,更是喜气洋洋,住持方丈道坚边带著小和尚们给西门大官人大宅上下祈福,边摸著同样一百两的银子。
    又掂量著袖子里额外多出的一封一百两,那是大官人感谢他遣小和尚报信给的报酬,笑嘻嘻的额弥陀拂,果然因果报应不爽!
    可即便如此,由於官家独抬道门,清河县香火最是鼎盛的却是道门的玉皇庙。
    此时玉皇庙前头大殿善男信女摩肩接踵,香菸繚绕直衝霄汉,功德箱里的铜钱银子叮噹作响,端的是热闹非凡。
    可这前殿的喧腾鼎沸,却丝毫透不进后头一处清幽僻静的小院。
    小院內,古柏森森,积雪未融。
    两道身影,一青一玄,相隔丈余,凝立不动。
    骤然间,两道匹练也似的寒光自二人手中激射而出!
    恍若惊雷掣电,龙吟虎啸之声乍起!
    只见那青光矫若游龙,天矫灵动,贴著地面疾掠,捲起千堆雪沫,直刺玄衣人下盘!
    玄衣人冷哼一声,並指如剑,向下一引,他那道乌沉沉如墨玉的剑光猛地一个鷂子翻身,剑尖轻点地面,借力反弹,速度暴增,竟后发先至,如毒蛇吐信,斜刺里啄向青光剑脊!
    这一啄,看似轻巧,劲力却凝练如针,专破气劲枢纽。
    “好!”青衣人赞了一声,手腕极其细微地一抖。
    那青光剑仿佛活物,剑身竟在不可能处猛地一颤,堪堪避开墨玉剑尖的啄击,剑锋顺势上扬,划出一道羚羊掛角般的诡异弧线,直削玄衣人执剑的右腕!这一变招,诡譎狠辣,全无徵兆。
    玄衣人眼中精光暴涨,不闪不避,左手大袖猛地向上一拂,精准地撞在青光剑侧面七寸之处,正是其力道转换的节点!
    青光剑被这股巧劲一带,去势顿偏,擦著玄衣人衣袖掠过,凌厉的锋芒將他袖口割开一道整齐的裂口。三招电光火石间已过!
    两人同时收手。
    那两道刚刚还杀气腾腾的剑光,如同倦鸟归林,“錚”、“錚”两声清越龙吟,各自化作流光飞回主人手中。
    小院內剑气消散,只余下被搅乱的积雪和几片被无形气劲震落的枯叶。
    那玄衣道人,面容清瘥,一缕长须飘洒胸前,此刻抚须长笑,声震林樾:“哈哈哈!好!好!好!后生可畏!不亏是我道门年轻一辈执牛耳者!贫道老矣,这三招“问心剑』,竟被你拆解得如此精妙,险些著了道儿!”他眼中满是激赏,却也带著一丝英雄迟暮的感慨。
    对面那青衣人,正是入云龙公孙胜。
    他气息平稳,仿佛刚才那惊世骇俗的斗剑只是信手拂尘,稽首还礼,语气恭敬却也带著亲近:“包师叔谬讚了。师侄不过是仗著年轻力壮,取了个巧。”
    他顿了顿,脸上露出几分疑惑:“只是,师叔您老人家素来清修,怎会突然驾临这清河县玉皇庙?此地虽香火盛,却非洞天福地。”
    那包道人闻言,脸上的笑容敛去,化作一声沉重的嘆息,仿佛有千钧重担压肩:“唉!非是贫道贪恋红尘。乃是奉了林真人之命四处奔走!如今江南摩尼教方腊,其势已成,隱隱有席捲东南之象。林真人命我这一脉暗中辅佐於他……此番,便是方腊遣我北上,到这京城地界办事。”
    公孙胜闻言一愣:“辅佐方腊?此事……此事不是交由郑师弟去做了么?他精於卜算,通晓世情,道法高超,正是此道中人。何须劳动师叔您亲自出马?”
    “郑师弟?”包道人脸色骤然变得极其难看,如同吞了只苍蝇:“別提那个孽障!枉费了祖师爷的栽培!整日里不务正业,贪花恋色,毫无出息!竟……竟在姑苏与一个有夫之妇私相媾和!结果被那妇人丈夫带著族人捉姦在床,一顿乱棒……生生打死了!!还是贫道去收的尸!”
    ..…”公孙胜一时语塞,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包道人嘆了口气问道:“你呢。不是听说你奉命北上?如何在这里?”
    公孙胜回道:“师侄此番是奉了真人之命,回汴京復命,途径清河,想著明日便是新年,便在此处玉皇庙掛单,歇息一晚,討个清净。”
    就在公孙胜话音未落,那玉皇庙的吴道官已是一阵风似的卷进了小院,人未至,那泼天的怒火和刻薄的咒骂已如冰雹般砸了过来:
    “好你们两个老杂毛小牛鼻子!瞎了你们的狗眼还是聋了你们的驴耳朵?”
    他气得道冠歪斜,鬍子乱抖,手指头几乎要戳到包道人和公孙胜的鼻樑上,唾沫星子横飞:“睁开你们的招子看看!今儿是什么日子?除夕!除夕啊!前头大殿,善信们挤得跟下饺子似的,香火钱叮噹响,那是玉皇爷的恩典,也是咱们庙里上下百十口子过年的嚼裹!你们倒好!躲在这清净地界儿,耍猴戏呢?还“咻咻咻』地斗剑!耍得再花哨,能当饭吃?能当衣穿?能填饱庙里几十张等著米下锅的嘴?”吴道官越骂越气,叉著腰,胸膛剧烈起伏:“外面!外面多少达官贵人等著咱们开坛做法,水陆道场!初九!初九西门大官人应承的罗天大醮!那是多大的排场?多大的脸面?多大的进项?你们这两个不开眼的夯货!有那閒工夫在这儿比划,不如去前头多磕几个头,多念几卷经,哄得那些奶奶太太们多舍几个香油钱,那才是真本事!真能耐!耍剑?耍个屁!”
    他喘了口气,恶狠狠地啐了一口:“呸!真要有骨气,真有那餐风饮露、吞霞服气的本事,练你们的內丹,辟你们的谷去!別赖在我这玉皇庙里蹭吃蹭喝!饿死你们这两个不晓事的!”
    包道人被骂得面红耳赤,哪还有半分刚才斗剑时的道骨仙风?他缩著脖子,哭丧著脸,像个做错事被抓包的老童生,连连作揖告饶:“师兄息怒!师兄息怒!是贫道糊涂,这就去前头帮忙!”
    说著,手忙脚乱地整理歪斜的道袍,就要往前殿跑。
    公孙胜反应更快,他连忙上前一步,对著吴道官深深一揖:“吴师叔容稟!並非小侄有意偷懒,实是……西门大官人府上刚才遣了管家来传话,言道请小侄即刻过府,为西门府上下人等行新年祈福禳灾,以保来年闔府安康。此乃西门大官人亲口吩咐,小侄实不敢有片刻延误。”
    “西门大官人?”吴道官一听这四个字,如同被施了定身法,脸上那狂风暴雨般的怒容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取而代之的是一朵怒放的金菊般的諂媚笑容,那变脸的速度比翻书还快。他忙不迭地伸手虚扶公孙胜,腰都弯了几分,声音甜得发腻:“哎哟哟!我的好师侄!你怎么不早说!这才是顶顶要紧的头等大事!正事!正经事!无量天尊!”
    “道法自然,福生无量,財侣法地,財为第一,这財可是护持我玄门正法、广开方便之门的“大功德』!万万怠慢不得!”
    他一边说,一边推著公孙胜往外走,仿佛生怕他反悔:“快去!快去!莫要让大官人等急了!这边庙里的事,有我们这些老骨头撑著,不劳师侄费心!”
    “包师弟!!”他转头对包道人吼道:“你还跟木头似的杵著干什么?赶紧跟我去前头!把“五方安镇科仪』的幡子给我掛正了!”说罢,再也不看公孙胜一眼,火烧屁股般急匆匆奔向前殿。
    小院內瞬间又恢復了清冷。公孙胜轻轻吁了口气,正要举步离开,身后却传来包道人的声音:“师侄!留步!这……这西门大官人,是何等人物?你可探了他的气运跟脚?竟如此……如此厉害?江南摩尼教那班凶人,连朝廷官兵都奈何不得,竟……竟栽在他手上?死了两名悍將,近百精锐教徒,连两个法王都被生擒活捉了,我这次来便是为了了解此事。”
    公孙胜脚步一顿,缓缓转过身,没有直接回答,只是看著包道人,嘴唇微动,吐出三个字:“不可说。包道人望著公孙胜的背影,惊的满头是汗!竟如此可怖?
    对他们这些触摸气运的道门中人而言,“不可说”三个字的分量,重逾千钧!
    那意味著牵扯的因果之大、业力之深、气运之诡譎磅礴,已然到了连论及其事都可能引火烧身、招致莫测灾劫的地步!
    小院內,只留下包道人想到方腊交待的事情,看来,自己还是要离那西门大官人远一些..这群人死活关自己屁事!
    西门大宅远处那座精巧僻静的小院內,炭火在铜盆里烧得正旺,发出劈啪的轻响,驱散著年关的寒意。玉娘、阎婆惜、潘巧云,这三个顏色殊丽、身段风流的小寡妇,正围坐在火盆边,做著针线活计。公孙胜的老母亲也在一旁,手里捻著佛珠,闭目养神。
    屋內暖意融融,却掩不住一种沉沉的寂寥。
    外头隱约传来的爆竹声、孩童的嬉闹声、远处西门府正院方向飘来的丝竹管弦与笑语喧譁,都像是隔著一层厚厚的纱,愈发衬得这小院冷清。
    三个年轻妇人,皆是人间尤物:玉娘温婉似水,一双妙手,拢掐握箍秒不可言。阎婆惜娇媚妖嬈,口舌含媚也是一绝。潘巧云艷若桃李,那对吊钟世间难找。这三个尤物无论放在何处州府,都是能掀起醋海波涛,引得男人爭风吃醋的祸水。可偏偏,造化弄人,一个个都成了孤鸞寡鵠,从四处聚在这小小的清雅院子里。
    玉娘父母早亡,孤身飘零。阎婆惜和潘巧云各自那点微薄的依靠一一阎婆惜的老娘,潘巧云那颇有家资的父亲一一也才相继撒手人寰。
    这至亲离世之痛,好有一比:恍若寒夜里炭盆中深深埋下的死冰,平日里被忙碌琐事覆盖著,不声不响。可一旦周遭静下来,那灰烬深处的寒意便丝丝缕缕地透出来,钻进骨头缝里,冻得人心头髮紧,空落落地没个著落。
    此刻,听著外头那不属於自己的热闹,三人都沉默著,手中的针线也慢了下来,各自的心事在暖炉烘烤的空气里无声流淌。
    就在这静默几乎要凝固的时候,小丫鬟小环掀了棉帘子进来,带进一股冷气,脆生生地稟报:“老夫人,姑娘们,门口有位道长求见,说是……说是老夫人的儿子!”
    “啊?”公孙老太太猛地睁开眼,浑浊的老眼里瞬间爆发出惊人的光彩,手里的佛珠都差点掉了,“是我儿!定是我儿胜儿回来了!快!快请进来!”她激动得声音发颤,挣扎著就要起身。
    话音未落,棉帘再次被掀起。一道清俊挺拔的青衣身影已快步走入,带著一身清冷的寒气,却在看到母亲的那一刻,周身气息瞬间柔和下来。公孙胜撩起道袍前襟,毫不犹豫地跪倒在母亲面前,声音带著孺慕:“娘!不孝儿公孙胜,回来了!”
    “我的儿啊!”老太太一把搂住儿子,老泪纵横,枯瘦的手在他背上反覆摩挲,哽咽著说不出完整的话,只反覆念叨著:“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母子俩相拥片刻,情绪稍定。老太太这才想起旁边还有人,忙拉著儿子的手,指著旁边三位站起身、略显侷促的丽人介绍道:“胜儿,快见过这三位姑娘。这是玉娘,这是阎姑娘婆惜,这是潘姑娘巧云。都是……都是极好的孩子,平日多亏她们照应我这老婆子,陪著说说话解解闷。”
    公孙胜依言,目光平静地扫过三人。他眼神清澈,並无寻常男子初见绝色时的惊艷或贪慕,反而带著一种洞悉世情的深邃。
    只一瞥之间,他心中便是一凛!
    道门慧眼之下,这三位娇媚动人的女子,头顶命气竞都缠绕著一股浓重得化不开的死煞阴霾!那本应是红顏薄命,香消玉殞之相,命线早该断绝,魂归地府才对!可偏偏,又有一股极其霸道强横、带著世俗烟火气的紫色气运强行介入,如同金丝铁线,硬生生將她们那本该断绝的命线重新续接、缠绕、稳固下来!这改命续命的手段...如此似曾相似!
    “无量天尊。”公孙胜心中默念一声,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是对著三人微微頷首,算是打过招呼,语气平淡无波:“贫道公孙胜,见过三位姑娘。”
    三位妇人连忙还礼。
    正在这当口,院门外又传来脚步声,小环领著来保走了进来。
    来保裹著一身寒气,满脸堆笑地进来,对著屋里眾人团团作揖:“哎哟,给老夫人请安,给道长请安,给三位姑娘问好!老爷吩咐了,请老夫人、道长,还有三位姑娘,晚上务必到府里正厅赴除夕家宴!老爷说了,若是无事,现在便可动身过去,府里暖和,也热闹,免得老夫人和姑娘们在这边冷清。”此言一出,玉娘和阎婆惜心头同时一跳!两人飞快地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情绪一一几分惊喜,几分惊慌!
    喜的是,终於能踏入那座象徵著地位与宠爱的西门府正宅,能在除夕夜与老爷同贺!
    惊的是,她们的身份终究是见不得光的外宅妇人!那位高高在上、手段了得的正头娘子吴月娘,究竟知不知道她们的存在?若是知道,今晚这宴,是福是祸?会不会是鸿门宴?会不会当著闔府上下的面,给她们难堪?
    这西门府乃至大宋上上下下热闹庆除夕!
    可千里之外,杀人的朔风颳过辽国上京临潢府的宫墙。
    宫室虽依旧巍峨,却透著一股难以言喻的衰败之气。
    暖阁內,兽炭烧得通红,驱不散耶律延禧眉宇间的阴霾。这位大辽的天祚皇帝,此刻全无了往日的骄奢之气,焦躁地在铺著厚厚熊皮的地毯上踱步。
    他猛地停下,对著跪伏在地、大气不敢出的心腹重臣萧奉先,声音嘶哑地问道:“金贼……打到哪里了?”
    萧奉先头埋得更低,声音乾涩,带著无尽的惶恐:“陛下……探马急报,完顏阿骨打那廝亲率大军,连破黄龙、咸州兵锋已直逼北都城下……守將告急文书一日三至……恐……恐不久……便要……”后面“沦陷”二字,他死死咬在牙关里,不敢吐出。
    “废物!都是废物!”耶律延禧如同被踩了尾巴的困兽,勃然暴怒,抓起御案上一个沉重的碧玉龙纹镇纸,“眶当”一声狠狠砸在地上!
    那价值连城的玉器瞬间四分五裂,碎片飞溅。“我大辽雄兵何在?竟让那撮尔小邦的野人欺辱至此!”他胸膛剧烈起伏,赤红的眼睛死死盯著萧奉先:“耶律大石呢!朕命他南下徵召诸部勤王之师,人呢?回来了吗?”
    萧奉先嚇得浑身一抖:“回陛下,南院大王尚……尚未有確切消息传回……路途遥远,又值寒冬大雪……”
    “没用的东西!”耶律延禧怒骂一声,不知是在骂耶律大石还是骂眼前的萧奉先。
    他喘了几口粗气,像是忽然想起什么要紧事,急声追问:“公主呢?她……她可回来了?”萧奉先连忙道:“公主殿下已於前日平安迴鑾,正在自己宫中歇息。”
    听到女儿平安,耶律延禧紧绷的神经似乎鬆了一丝,但隨即又厉声吩咐:“给我好生看住了她!这兵荒马乱的时节,不许她再到处乱跑!让她等著嫁人便是,更不许她……不许她再跟那些汉人书生有甚牵扯!若有差池,朕唯你是问!”
    “是!是!臣遵旨!定当加派人手,护卫公主周全!”萧奉先磕头如捣蒜,后背的冷汗早已浸透了厚重的官袍。
    暖阁內死寂一片,只有兽炭燃烧的劈啪声和耶律延禧粗重的喘息。他发泄完怒火,又想起一桩心病,突兀地问道:“萧卿,你觉得……老皇叔…会应召回来助朕吗?”
    萧奉先闻言,心中咯噔一下。
    那耶律淳坐拥富庶的燕云之地,手握重兵,在朝野遗老和汉人官僚中素有威望,是此刻唯一有能力也有声望与金人抗衡的宗室重臣。
    但他对天祚帝的昏聵和萧奉先一党的专权跋扈早已深恶痛绝,绝望后捨弃重位隱居在宋辽边境,其“勤王”之心,实在渺茫。
    萧奉先不敢直言,迟疑著,斟酌词句:“这……老王爷年事已高…他老人家恐……恐分身乏术……”这含糊其辞、毫无底气的回答,让耶律延禧心中那点微弱的希望瞬间破灭,一股被所有人拋弃的怨毒和猜忌猛地窜上心头。
    他死死盯著萧奉先,眼神阴鷙,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那么……耶律大石呢?你告诉朕,你觉得……他忠心吗?”
    萧奉先的头垂得更低了,嘴角掛起冷笑。
    耶律大石,这位年轻的宗室俊杰,文武全才,在军中素有威望,简直关乎国运!
    可是..谁让他支持的是晋王敖卢斡!
    萧奉先故意含糊其辞,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南院大王…自当是忠心为国的,自当……自当为陛下分忧……只是……只是……”
    “只是什么?”耶律延禧厉声喝问。
    萧奉先故作战战兢兢的说不出口,结结巴巴道:“只是……臣……臣风闻……南院大王……为人……颇为……仰慕文采……尤其……尤其对文妃娘娘生前……那些……那些忧国感时的诗文……似乎……颇为……颇为赏识……常与僚属论及……”
    “贱人!!!”
    萧奉先话音未落,耶律延禧如同被毒蝎蜇中,猛地爆发出一声狂暴的怒吼!
    他双目赤红,额上青筋暴起,所有的恐惧、挫败、无处发泄的怒火,瞬间找到了一个具体的、刻骨仇恨的靶子一一那个已经化作枯骨的女人,以及一切与她有关联的人!
    他用力一掌狠狠拍在御案上,震得笔墨纸砚哗啦作响,声音因极致的愤怒而扭曲变调:“又是那个贱人!死了还要作祟!她那些酸腐诗文,怨天尤人,谤訕君父!分明是包藏祸心!耶律大石……他竞敢……竟敢赏识那贱人的东西?他眼里还有没有朕这个皇帝?他募兵勤王?他募的是哪家的兵?勤的是谁的王?莫不是想学那贱人,也想来谋朕的位子?”
    耶律延禧咬牙切齿:“哪个贱人的丧事,办得如何了?”
    跪伏在地的萧奉先,头几乎要贴到冰冷的金砖上,听闻此问,嘴角极其隱蔽地向上扯动了一下,那弧度冰冷又带著一丝得逞的残忍。
    他抬起头时,脸上已换上十足的恭谨,声音平板无波地回稟:“回陛下,罪妇萧瑟瑟,与其姐夫耶律挞曷里、胞弟萧昱,三人串通谋逆,证据確凿。陛下圣心独断,赐其自尽以正国法,此乃雷霆手段,震慑宵小,实乃明君之举!此等悖逆之人,罪在不赦,其尸身……已按陛下的意思处置,草草掩埋於城外乱葬岗。至於丧仪……此等罪妇,岂配享皇家哀荣?陛下宽仁,未株连其族,已是天恩浩荡了!”
    心中冷笑:那个仗著几分才情和美貌竞敢写诗讽諫朝政、还妄图扶植自己儿子晋王敖卢斡的女人,终於彻底消失了!
    连同她那两个不识时务的蠢货亲戚,一起下了地狱!这大辽后宫,乃至未来的储位,终將是他们萧家的囊中之物!
    耶律延禧听著萧奉先的回稟,脸上那点烦躁渐渐被一种冷酷的“理所当然”所取代。
    他挥了挥手:“行了行了!死了就死了!朕赐她白綾,留她全尸,已是念在往日情分,天大的恩典!她不知感恩,还敢伙同外戚图谋不轨?死有余辜!埋了就埋了,省得污了朕的皇陵!以后这等晦气事,不必再来回朕!”
    他顿了顿,似乎觉得自己的“仁慈”还不够彰显,又傲慢地补充了一句:“至於敖卢斡……念在他年幼无知,又是朕的骨血,暂且……便不追究了。让他好生闭门读书,不得妄议朝政!再有差池,哼!至於.耶律余里衍...就如此行事隨她去吧!”
    萧奉先心中狂喜,面上却愈发恭谨:“陛下圣明!此等处置,恩威並施,实乃社稷之福!臣遵旨,定当约束晋王殿下,使其感念陛下不杀之恩!”
    耶律延禧疲惫地挥挥手,萧奉先如蒙大赦,连滚爬爬地退了出去。暖阁內只剩下皇帝一人,他看著地上碧玉镇纸的碎片,又望向窗外北方压抑的天空,一股巨大的、冰冷的绝望感,如同北地的寒潮,无声无息地將他彻底淹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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