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家庄庄主李应带著管家杜兴,趋步而入。
    那李应一身簇新的绸缎员外氅,此刻却显得格外侷促。
    进得正厅,抬眼覷见端坐主位、气度深沉的西门大官人,又见到在座五人具是面色沉静,浑身煞气。李应也不是凡辈,顿时感应到这几人的厉害,不敢多言,“扑通”一声便跪倒在地,额头触著冰冷的金砖地面,口中高声道:“草民李应,携管家杜兴,叩见西门天章大人!恭祝大人新禧,福泽绵长!”他身后的杜兴更是伏得低低的,连大气都不敢喘。
    大官人端坐不动,只垂眼打量著地上这两人,脸上似笑非笑,慢悠悠呷了口茶,才开口道:“李庄主何必行此大礼?快快请起吧。本官听闻,慕容安抚使大人那边,不也给你发了徵召文书么?他可是堂堂一路安抚使,品秩远在本官这清贵贴职之上。你……怎么不去他那里效力,反倒先跑到我这小庙里来了?”他顿了顿,声音里带著一丝冷意,“还是说,你是先去拜了慕容大人的码头,再来我这里走个过场,两头下注?”
    李应闻言,身子一颤,急声道:“大人明鑑!草民万万不敢!草民……草民是想著……”他略一迟疑,似在斟酌措辞,才硬著头皮道,“是想著,先来大人驾前聆听教诲,再去慕容安抚使大人那里应卯……如此,方不失礼数周全。”
    大官人嘴角勾起一丝瞭然的笑意。
    两不得罪?倒是正理。
    那祝家庄选法不也是如此,只不过投靠的是慕容彦达而已。
    李应抬起头,拱手诚恳道:“大人容稟!草民……草民是听闻了大人那惊天动地的壮举!那辽国大將耶律大石,竞是被大人亲率人马杀退的!还有那两百名精锐辽骑……也是大人带队,一战尽歿!草民虽是个山野粗人,却也深知辽骑悍勇。慕容安抚使大人……恕草民直言,便是他麾下有一千骑兵,也未必能奈何得了那两百辽骑精锐啊!大人之神威,小人...不得不来..!”说完又把头深深埋下。
    大官人目光如电,倏地转向伏在地上的杜兴:“杜兴?是你这张嘴,把这事儿传回李家庄的?”语气森然。
    杜兴嚇得浑身一哆嗦,额头重重磕在地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声音都变了调:“大人明察!小人……小人虽出身绿林微末,但大人神威在前,小人又曾向大人立誓守口如瓶,便是借小人一千个胆子,也不敢泄露半分啊!小人若敢胡沁,这不是帮庄主,而是害整个李家庄!”
    李应连忙接口道:“大人息怒!此事……此事最初是朝廷邸报传来,风闻那梁山泊一带。草民初时也和眾人一般,只道是朝廷夸大其词,粉饰太平。”
    “司……可草民心里存了疑影,便悄悄走访了游家庄左近,寻了当日见过辽骑尸首的猎户、客栈掌柜,甚至……甚至偷偷去那游家庄寻找痕边……”
    “那拋在林中的断箭残刀,那大雪去后被马蹄踏烂的草木,还有…还有游家庄里的那些洗不尽的血气,便是过了这些时日,也未曾散尽!草民这才……这才確信无疑!大人此战之功,惊天动地,绝无半点虚假!”他说得情真意切,眼里望向大官人,竟有几分敬服的光芒。
    大官人听完,面上並无波澜,只微微頷首,算是认可了他的说法:“李应,若我今日便要你李家庄上下连人带財,尽数归附於我西门,你……意下如何?”
    李应浑身剧震,脸色瞬间变得煞白,额角冷汗涔涔而下。他跪在地上,嘴角扯出一抹比哭还难看的苦笑,声音乾涩:“大人……大人此言……草民……草民心中自然是一万个不愿意!!李家庄是祖辈基业……”他猛地一咬牙,头重重磕下,“然大人金口已开,草民……草民唯有双手奉上!只求大人……念在草民一片赤诚,善待庄中老幼!”
    厅中一时寂静,只闻李应粗重的喘息声。
    “哈哈哈哈哈!”大官人忽然朗声大笑起来,他站起身,走到李应面前,竟亲手將他虚扶起来,拍了拍他僵硬的肩膀:“李大官人,你倒是个实在人!起来吧!”
    他看著李应惊魂未定的脸,悠然道:“你那点靠著山货林產过活的小庄子,本官……还看不上眼!”李应闻言,如蒙大赦,深深一鞠。
    “你且安心回你的李家庄去,”大官人笑著挥了挥手又道:“该做什么还做什么。好生经营著,莫要怠惰。若有用你之处,本官自会遣人徵召。到那时……你李应,可要给我拿出十二分的精神头来效力!”李应心中一块巨石轰然落地,巨大的惊喜和庆幸涌上心头,“扑通”又跪倒在地:“谢大人恩典!李应谨遵大人钧命!但有驱使,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大官人微微頷首:“去吧。”
    李应对身旁的杜兴使了个极轻微的眼色。那杜兴立刻从怀中小心捧出一个巴掌大的锦缎包裹。这包裹用料考究,是上好的松鹤延年暗纹锦缎,四角用丝絛系得整整齐齐。
    李应双手接过包裹,將包裹轻轻举过头顶:
    “大人容稟!草民今日仓促拜謁,又蒙大人如此厚恩,感激涕零,无以为报!恰逢岁首,草民偶得一件小玩意儿,乃是一方“澄泥虎符砚』,古法烧制,质坚如玉,嗬气成云,发墨极佳。权作草民献给大人的“新春案头清供』,聊为大人书斋添一缕墨香,增一份古意。实在不成敬意,万望大人莫要嫌弃草民鄙陋,笑纳则个!”
    他绝口不提价值,只强调“案头清供”的雅趣。
    “嗬嗬,”大官人轻笑一声,“李庄主倒是有心了,玳安!”
    “小的在!”玳安连忙上前。
    “收起来吧,李庄主这份墨香古意,本官收下了。”
    “是,大爹!”玳安应声捧起包裹,入手只觉沉甸甸压手!
    李应见大官人收下,心中那块悬著的石头才算彻底落地,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感激笑容,连连作揖:“大人不嫌粗陋,小人荣幸之至!大人万福金安!小人告退!”说罢,这才在杜兴的搀扶下,退出了西门府邸。
    大官人又向史文恭几人交代了事务的细节,待几人领命退下,暖阁里便只剩他和玳安两人。他目光落在那方松鹤锦缎包裹上,解开那系得精巧的丝絛。锦缎滑落,露出里面一方古朴厚重的澄泥虎符砚,砚身黝黑,隱隱透著宝光,虎符造型威猛,倒也算件不俗的文房器玩。
    大官人隨手拿起那方砚台,入手颇沉。他並未细看雕工,指尖却在砚台下那个同样质地的木托底座边缘轻轻一捻,略一用力,那木托便悄无声息地滑开一一底下竞是中空的!
    只见那方寸大小的空间里,整整齐齐码放著一叠黄澄澄、薄如蝉翼的金叶子!在烛光下流转著诱人的光泽。
    大官人掂了掂分量,心中默算:怕不下近千两白银之数。
    玳安眼尖瞧见那金光,忍不住撒了撇嘴,小声嘟囔道:“这李家庄……忒也小气!巴巴地送个劳什子破砚台,底下就藏这点黄白物?”语气里满是不屑。
    “嗬,”大官人轻笑一声,將那叠金叶子取出把玩著,“你懂什么?一个绿林里討生活的庄子,既要养庄丁护院,又要打点各路神仙,指著那几片山林、几亩薄田、几个湖泊,靠老天爷赏饭吃,一年能落下多少嚼裹?能凑出这份“心意』,已是算他识相了。”
    他边说,边將金叶子用一方乾净的软绸布仔细包好,揣入怀中。
    “走,”大官人整了整衣袍,对玳安吩咐道,“隨我去趟醉仙楼。”
    玳安一愣:“大爹,那砚台……”他指著锦缎里那方名贵的澄泥砚。
    大官人脚步未停,只留下一句轻飘飘的话:“我是去“放债』,又不是去送礼。带著那累赘作甚?”玳安忙不迭跟上。
    主僕二人到了醉仙楼,径直上了蔡状元下榻的上房。只见那蔡状元正指挥著两个隨从手忙脚乱地收拾行囊,见西门大官人进来,连忙停手,整衣肃容,深施一礼:“学生正要收拾停当,去府上拜別,不想劳动天章亲临,惶恐!惶恐!”
    大官人摆摆手,目光在蔡状元脸上扫过,见他眉宇间藏著几分难以启齿的焦灼和不安,心中早已明了。他笑问道:“蔡年兄昨夜在此,可还安寢?那些.伺候得可还周到?”
    蔡状元脸上微红,忙道:“周到!极是周到!多谢大人盛情款待!学生铭感五內!”
    他口中称谢,眼神却闪烁不定。
    大官人见他这副模样,也不再绕弯子:“云峰的书信,本官早已拜读。”说著,便將那小包不容推拒地塞入蔡状元手中。
    蔡状元手指触到那布包里硬挺而熟悉的形状,心中猛地一跳!瞬间就明白了里面是什么,將那包沉甸甸的“前程”紧紧捂在心口说道:“生辈此去,天各一一方,暂违台教。不百旋京,倘得寸进,自当图报。太师府书房。
    紫檀木书格,填满了孤本秘笈、前朝字画,金玉牙籤密密匝匝。
    壁上悬著官家御笔亲题的“经纶阁”泥金匾额,更添了十分的威势与荣宠。
    蔡京半躺半臥在一张铺著白狐腋裘的嵌螺鈿紫檀逍遥榻上,闭目养神。
    榻边侍立著蔡府翟大管家,垂手躬身,屏息凝神,如同雕塑。
    黄花梨大案后,蔡京第四子蔡絛代父掌理文书机密的蔡絛,正埋首於堆积如山的公文卷宗之中,硃笔批阅,神色专注。
    蔡京眼皮未抬,薄唇微启:“蔡蕴……离京了?”
    侍立一旁的翟大管家身子微不可查地一躬,声音恭谨而平稳:“回相爷,是,昨日辰时三刻出的南熏门。”
    蔡京依旧闭著眼又问:“在清河县……待一晚?”
    “是,”翟大管家答得滴水不漏,“按行程,当在清河驛歇息一宿,明日卯时启程。”
    蔡京缓缓睁开眼:“西门天章近来所为,嗯……我很满意。此子心思活络,手段亦算利落,只是……阴差阳错,竟让鄆王结识了他……太早,太早了啊。”
    他微微侧首,目光似乎穿透了重重珠帘锦幔,望向那皇城深处:“太早进入官家视眼,便是烈火烹油,福祸难料。朝堂上那些老傢伙前番当庭发难,这是摆出一副逼宫架势:若真要废储另立鄆王,他们寧为玉碎,不为瓦全!是在给官家,也是给老夫我看呢。”
    正在批阅公文的蔡絛闻言,抬起头,年轻的脸上掠过一丝与其父如出一辙的轻蔑,他搁下硃笔,嘴角噙著冷笑:“父亲何须多虑?不过一群冢中枯骨,仗著些许清名虚望聒噪罢了。有父亲在朝一日,凭他是谁,也翻不起大浪!不过碾作备粉的货色!”
    “竖子!”蔡京猛地一声低喝,书房內的空气瞬间凝滯。他锐利的目光如电般射向蔡絛:“我若是不在了呢?嗯?或者说……若是太子,真就成功坐稳了那个位置呢?!”
    他喘息了一下,声音恢復了那种掌控一切的沉缓:“官家……龙体康健得很!就算真要废了东宫,改立鄆王,少说也要十年光景!十年!十年间的变数……太多太多了。”
    蔡京的目光转向翟大管家,又似乎透过他看向更远的朝堂:“如今天下崇文日久,武人……哪还有出头的日子?文官么……自新旧党爭后,旧党一脉,连同他们背后那半壁江山的士林门阀,被老夫死死按在地方,不得入中枢!即便偽装新党挤进来,也休想拿到实权差遣!可这些人,这些心念旧党、心怀怨望的人……”
    他嘴角扯出一个洞悉一切的弧度,“如今不就都躲在太子那摇摇欲坠的东宫大旗后面,蠢蠢欲动,妄图借他之势,行那“绍述』(指恢復旧党政策)之事,捲土重来么?”
    他停顿片刻,书房內静得可怕,只有那龙涎香依旧固执地繚绕。
    “我知道。”蔡京的声音带著一种疲惫,“官家……自然也知道,只是十年. ...也太长了.”东宫偏殿
    殿內陈设清雅,不尚奢华,却处处透著文气。
    墙上掛著米芾的《春山烟靄图》,两侧悬著太子亲书的对联:“静观物变,默运天机”。
    太子赵桓身著素色常服,面有忧色,坐於主位
    “十年. ...我等还有的是时间. . ”耿南仲放下茶盏,目光沉静,缓缓开口:“足够沧海桑田!莫说培植根基,便是移山填海,也未必不能成!殿下当知,您身后站著的,是自汉晋以来盘根错节的天下士林门阀!是千年文脉铸就的煌煌正朔!岂是那些骤贵幸进之徒可撼动的根基?”
    李守中微微頷首,接口道,语气篤定沉稳:“詹事所言,乃根本大计。殿下只需谨守东宫本分,持身以正,处事以公,令官家无错可指,便是立於不败之地!官家岂会冒天下之大不韙,行废长立幼、动摇国本之事?此取祸之道,非明君所为!只要拖上几年,太子鹏羽自成,水到渠成. .”
    太子宾客吴敏补充道:“耿公、李公所言极是。然则,居安亦当思危。鄆王天资聪颖,深得圣眷,其羽翼渐丰,不可不防。我等亦当有所举措,务使其羽翼难成,势难坐大。此乃未雨绸繆,非为攻訐,实为固本。”
    太子赵桓闻言,脸上泛起一丝苦涩嘆道:“诸位先生苦心,孤岂不知?然则……蔡京老谋深算,童贯手握西兵,梁师成內侍近密,乃至杨戩、朱助爪牙之辈,皆盘踞要津,威势煊赫。他们的心思,不都向著老三吗?孤…孤这心里,实在是战战兢兢,如履薄冰啊!”
    耿南仲闻言,嘴角却浮起一丝瞭然於胸的淡然笑意,他轻轻摇头:“殿下此言,差矣。”
    他略作停顿,“蔡京、童贯之流,何曾真心拥戴鄆王?他们跪拜的,从来只有官家御座下的影子!今日能因官家一念之动而捧起鄆王,他日便能因官家一念之转而弃之如敝履!此辈眼中,唯有“圣眷』二字是真!”
    他枯枝般的手指蘸了茶水,在案上划出一道水痕,“此番两淮盐政使林如海下江南后,天下盐课亏空大案一发,牵连甚广!多少实权差遣、膏腴之位空悬?此天赐良机!正是殿下培植心腹、安插俊杰之时!將我们的人填进去,卡住漕运、盐税、刑名这些命脉关节!”
    耿南仲说得兴起:“待朝堂要津儘是我士林门生,地方大吏皆出殿下夹袋一一官家纵有易储之心,难道不怕满朝朱紫跪諫丹墀?难道敢视天下州县物议沸腾如无物?更何况江南摩. .”
    一旁的李守中立刻重重咳嗽一声,眼神中带著警示。
    耿南仲瞬间会意,极其自然地收住话头,也轻咳一声,神色不变地將话圆了回来:“更何况……吾辈尚有十载光阴,足以运筹帷幄。宦海浮沉,冰山难久。蔡京、童贯之流,倚仗官家恩宠,跋扈日久,怨声载道。只要时机得当,寻其破绽,以清议为戈矛,以法度为准绳,何愁不能涤盪奸邪,廓清朝堂?只要我等把依附於鄆王之羽翼一根根拔出,鄆王自然如无根之木,不伐自枯矣。”
    太子听著耿南仲条分缕析,抽丝剥茧,眼中忧虑渐去,代之以深思和一丝光亮。
    狮子大街后巷,小院暖房深处。
    日影西斜,春日铜钱儿似的碎光漏下来。
    李瓶儿纤纤玉指拈著几页帐簿,薄薄的纸,却似有千斤重。
    “啊!!!”一声惊诧,从她丰润的唇瓣间逸出。
    “今日…竞又赚了这许多?”她抬起眼,眸子里映著帐册上的数目,水光瀲灩,却並非是喜色。蒋竹山垂手站著,身子微躬,目光却像生了根,牢牢地缠在李瓶儿的身上。
    他喉结上下滚动眼睛,贪婪地描摹著眼前这尊活色生香的玉人儿。尤其那身皮肉,真真是老天爷的恩赏,白得晃眼,像上好的甜白釉瓷器,细腻匀净,毫无瑕疵。
    日头的光晕落在她裸露的一截皓腕上,那肌肤便透出一种温润的玉光,仿佛轻轻一碰,就能留下指痕,又或是沁出蜜来。
    一张鹅蛋脸儿,腮凝新荔,鼻腻鹅脂,两瓣樱唇天然地透著点娇艷的润红,微微张著,吐气如兰。这天下怎么会有如此美人!
    蒋竹山恨不能化身那帐簿,被她那柔美玉指摩挲把玩。
    “奶奶,”他声音有些发紧,“您只管把心放回肚子里头!有小的在,保管把这“李记生药铺』的招牌,给您做到清河县头一份儿!不,是顶顶大、顶顶响亮的头一份儿!”
    李瓶儿却只淡淡地“嗯”了一声,她隨手將帐簿丟在小几上,那动作敷衍得近乎冷漠。
    “知道了,你…先下去吧。帐目我再细看看。”她声音里听不出半分蒋竹山预想中的欣喜若狂,反而透著一股子倦怠和疏离。
    蒋竹山一愣,满腔的热血和邀功的心思被兜头浇了一盆冷水,他张了张嘴,还想再说些什么,却见李瓶儿已侧过身去,只他只得悻悻地咽下话头,垂头丧气地告退。
    蒋竹山前脚刚走,后脚几个小丫鬟便像归巢的雀儿似的,嘰嘰喳喳涌了进来。
    为首的迎春凑到李瓶儿耳边,压低了嗓子,气息都有些不稳:“奶奶!奶奶!成了!花…花大爷他…死了!”
    李瓶儿猛地转过身,那白瓷般的脸上瞬间褪尽了血色,连唇上那点自然的嫣红都淡了下去,显出一种冰冷的玉色,心绪复杂之极。
    就算一只猫猫狗狗也有些感情,更何况自己的靠山没了,这如何是好。
    “千真万確!前院传进来的信儿!”逢春也急急补充道,“奶奶,这下好了!咱们…咱们那法子眼看就要成了!只消再熬过这一阵风头,咱们就能名正言顺,搬进那高门大院里去!往后…往后就只靠著西门大官人了!”
    李瓶儿却缓缓鬆开了手,身子向后靠去,愁云却越来越浓重,几乎要滴下水来。
    “你们…你们几个出的这主意…”她幽幽地开口,声音飘忽,“当真…行得通么?”她顿了顿,“这生药铺子…你们也瞧见了,生意一日好似一日,银子流水似的进来…我这般做,明摆著是跟他打对台,抢他的饭碗,断他的財路…你说…大官人他…他会不会…恨毒了我?”
    几个小丫鬟被她问得面面相覷,都愣住了。她们都是未经人事的处子,平日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对男人的心思懂得什么?不过是听府里那些积年的婆子、媳妇在灶下、廊角嚼舌根时,听来些零碎话头:“男人啊…十个有九个都是贱骨头!你越把他捧在心尖上,巴巴地贴上去,他越觉得你不值钱,眼皮子都懒得抬一下!”
    “可不是!你得让他知道你的厉害!得让他看得见,摸不著,心里头痒痒,眼里头放光,这才能入得了他的法眼!”
    “对!要拿捏住,就得让他心里头有气!有气,他才记得住你!越气,越想著怎么降服你,这心啊…就慢慢落到你身上了!”
    丫头们便是凭著这些七拚八凑的“经验”,给自家奶奶出了这么个釜底抽薪的主意:咱们也开个生药铺子!
    就在大官人的眼皮子底下,跟他唱对台戏!这样,他每次巡铺子,看见这红火的“李记”,就不得不想起狮子街后巷里,还有这么个“李瓶儿”!
    一来二去,总能寻著机会“偶遇”,再拿这生意红火的气一气他,定能激得他重新把目光投过来,降伏奶奶!
    李瓶儿当时被说得心乱如麻,便依计而行。
    她寻来了这落魄的太医蒋竹山,也不知他祖坟上冒了什么青烟,竟有这般本事。两千两白花花的银子交到他手里,他竟真像点石成金一般,把这小小的生药铺子弄得风生水起,日进斗金!
    银子是赚足了。可李瓶儿看著那帐本,心里却像坠了块寒冰,越来越沉。
    怎么觉得越来越不对了?
    西门大宅。
    大官人刚踏进府门,平安溜了过来:
    “大爹,您可回来了!扈家庄的人也到了,扈太公,扈家娘子,还有她家哥哥,都在厅上候著呢。”平安眼珠子骨碌一转:“小的…小的看在扈家娘子的面子上,自作主张,把他们先引到正厅里奉茶了。”
    这话里的意思再明白不过:若非扈三娘,凭那两个粗鄙,只配在偏厅角落里乾等!
    大官人鼻腔里“嗯”了一声,算是知道了,抬脚便往正厅走去。
    厅堂宽敞明亮,正中央,那个高挑健美的身影,如同烈火中淬炼出的精钢,又似荒原上傲然挺立的母豹,带著一股子逼人的野性与生命力,硬生生撞进大官人的眼底心窝。
    正是那扈三娘!
    是那两条腿笔直修长的美腿!
    玄色皮裤內,那大腿上的肉儿,紧绷绷、圆鼓鼓,臀儿圆滚滚、翘耸耸。
    一张粉面,英气逼人,偏又艷光四射,夺人魂魄。两道剑眉斜飞入鬢,带著十分的英风煞气,可那眉梢眼角,却又丝丝缕缕,缠绕著说不清道不明的媚意儿。
    一点朱唇,红艷艷恰似熟透的樱桃,唇珠微翘,颤巍巍。
    此刻正一往情深地凝望著大官人,眼波流转处,竟似有泪花儿在里头打滚儿,眼看就要滴落下来!真箇是让人又爱又怜!
    “噗通!”“噗通!”
    扈太公和扈成这对父子,不约而同地跪倒在地,齐齐拱手道:“西门大人!新春大吉!万福金安!!”见到大官人根本无视他们,而是皱著眉头看著他们身后。
    扈太公一愣,扭头一看眼自家女儿还直挺挺地戳在身边,心头“咯噔”一下,也顾不得许多,忙不迭伸手就去拽扈三娘的衣袖,使劲往下扯,口中急道:“女儿怎地这般没规矩!还不快快跪了,给西门大人行礼问安!莫要衝撞了贵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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