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殿之上,那“下毒”二字余音未散。
    太子詹事耿南仲率先发难,他猛地从地上挺直了腰,一张脸因激愤涨成了猪肝色,手指头几乎要戳到殿顶藻井上去,声音尖利:“官家!林大人乃朝廷重臣,钦命巡盐!竟在任上遭此毒手!此乃动摇国本、藐视天威!臣请旨,彻查!务必將那包藏祸心、丧尽天良的元凶巨恶揪出来,千刀万剐,以儆效尤!”他口中说著“元凶巨恶”,那双喷火的眼睛,死死钉在御座下首的蔡京、童贯身上。
    紧接著,太常少卿李纲也重重叩首,额头触在金砖上“咚”的一声闷响,他抬起脸,眼中是已然少有的悲愤与刚直:
    “陛下!林如海清正廉洁,乃士林楷模!其暴毙疑云重重,七窍血痕触目惊心!此绝非寻常病故!臣李纲泣血恳请,立发金牌,彻查死因!若真是毒杀,则必是盐政积弊深处,有魑魅魍魎惧怕林大人利剑高悬,故行此断根绝户之计!此案不查,天下士心寒透,盐政革新,永无天日!”
    太子宾客吴敏紧隨其后:“官家明鑑。林大人之死,蹊蹺太过。下毒之说,骇人听闻。此事关乎朝廷体面,更关乎陛下识人之明、用人之道。若真是宵小所为,则此獠胆大包天,视王法如无物;若查无实据……恐亦有损林大人清誉。无论如何,唯有彻查,方能水落石出,给天下人一个交代,也还林大人一个清白。”一时间,清流之声浪,裹挟著“彻查”、“毒杀”、“元凶”,在死寂的大殿上汹涌迴荡。就在这片汹涌的声浪中心。
    蔡京,这位当朝太师,依旧半闔著眼皮,仿佛老僧入定,脸上一丝波澜也无。
    宽大的紫袍袖口纹丝不动,连手指头都没颤一下。
    童贯,面无表情。浓密的眉毛下,眼睛平视前方,空洞洞的冷硬和漠然。
    任凭清流们如何鼓譟,如何指桑骂槐,这两位权倾朝野的重臣,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
    直到清流的声音渐歇,童贯才缓缓地说道:
    “陛下。…咱家是个粗人,只管著军马粮秣,这盐政上头花花绕绕的门道儿……那都是精细活儿的买卖!除了那林如海是陛下钦定,其他桩桩件件,可都是太师府上的门生故吏、经年老手们在操持著。”“林大人死得蹊蹺。若真是被人下毒而死,那下手的东西,端的是下作!该查!一查到底敢!竞然有人敢在蔡太师治下的盐政地盘上,对朝廷钦差……下这等狠手!”
    童贯嘿嘿两声,顿了顿望向蔡京继续说道:“那说明真有人不把陛下放在眼里了..”
    童贯话音刚落,蔡京那半闔的眼皮终於缓缓抬起。他浑浊的老眼扫过殿內群臣,最后落在御座之上。他微微欠身:“官家息怒。童枢密所言极是。林大人乃朝廷股肱,国之干城。其猝然薨逝,死因不明,更有“下毒』之骇人传言,实乃震动朝野之大不幸、大疑案。”
    他语气愈发沉重恳切,“此事若不查个水落石出,明明白白,恐非但有损朝廷威仪,令忠臣寒心,更会使流言蜚语四起,混淆视听,动摇民心。老臣以为,彻查,乃势在必行。不仅要查是否真为毒杀,更要查清是何种毒,凶手是谁,为何要毒杀林大人,唯有真相大白於天下,方能告慰林大人在天之灵,方能震慑宵小,方能……还我大宋官场一个朗朗干坤!”
    官家高踞御座,將殿下这眾生百態尽收眼底。
    “够了!”官家终於开口:“传旨!著淮南东路提点刑狱公事司,会同扬州府衙会审,朕仔细勘验林如海尸身,务求查明死因!到底是否是中毒?中的何毒?何时所中?如何中的?何人所嚇,所有蛛丝马跡,不得遗漏!一应人证物证,就地封存!案情进展,每日八百里加急,直报御前!”
    官家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迴荡:“朕倒要看看,是什么毒物,又是什么人,敢在朕的眼皮子底下,动朕的钦差大臣!”
    太子詹事耿南仲却已按捺不住,他再次出班,梗著脖子道:“陛下明鑑!林大人暴毙扬州,死因蹊蹺,更有“毒杀』之惊天之论!此案干係重大,牵涉极广!淮南东路提点刑狱公事司与扬州府衙,皆在淮南东路治下!林大人身为巡盐御史,其死……难保不与这盐政积弊、地方盘根错节之势力有所牵连!若真如传言乃毒杀,则凶手极可能就在这淮南东路官场之中,甚至……就在那扬州府衙之內!”
    他越说越激动:“让涉案之地、嫌疑之地的衙门来查这惊天大案?这……这岂不是如同让狐狸去审问偷鸡贼?让豺狼去守护羊圈?臣斗胆直言,此乃掩耳盗铃,自欺欺人!淮南东路上下,早已不可信!此案若交予他们,只怕是查来查去,最终落得个“病故』或“悬案』的下场,將真相永埋地底,令忠魂含恨九泉!臣恳请陛下,另择一路,选派与淮南东路毫无瓜葛、刚正不阿之能臣,专司此案,彻查到底!”耿南仲这番话掷地有声,李纲、吴敏等清流精神一振,纷纷附和:“耿詹事所言极是!臣等附议!”“淮南东路嫌疑难脱,確需避嫌!”“请陛下另遣贤能!”
    官家的眉头,就在这一片“另择贤能”的呼声中,缓缓地、清晰地皱了起来。
    他冰冷的目光扫过耿南仲那张因激动的脸,又掠过下面那一群附议的清流,嘴角向下撇出一个极冷的弧度。
    “哦?”官家从鼻腔里哼出一个单音,带著浓重的嘲讽意味,“耿卿倒是思虑周全。淮南东路不可靠……那你们说说,这大宋天下,哪一路可靠?又该派谁去,才算是“毫无瓜葛』、“刚正不阿』?”他目光扫视著阶下那群刚刚还慷慨激昂的清流:“说啊!你们心中可有人选?哪位爱卿能担此重任,去那龙潭虎穴一般的扬州,把这“毒杀钦差』的惊天大案,给朕查个水落石出?嗯?”
    殿內霎时陷入一片令人窒息的死寂。方才还群情激奋的清流们,此刻一个个像被掐住了脖子的鸡,面红耳赤,面面相覷,眼神躲闪,竟无一人敢站出来举荐,更无人敢自荐!耿南仲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额头上瞬间布满了冷汗。
    一片死寂。
    终於官家再次开口:“那朕……倒是想起一个人来。”
    他微微向前倾身,目光投向殿门之外,“京东东路……那个提点刑狱公事,西门……西门天章,朕记得他,你们不都质疑他德不配其位吗?那就让他去查..查他个水落石出..”
    旋即,官家斩钉截铁地一挥手,声音陡然转冷独断:
    “好了!就他了!朕看西门天章,正合適!”
    “传旨!著京东东路提点刑狱公事西门天章,加“淮南路盐案专察使』!命其火速南下扬州,专司彻查原巡盐御史林如海暴毙一案!著其会同……嗯,就让淮南东路提刑司与扬州府衙“协办』吧!”“告诉他!”官家最后的声音带著森然杀意,“朕不管他用什么法子!朕只要结果!林如海到底是怎么死的?是毒?是什么毒?谁下的手?背后是谁?三个月!朕给他三个月!三个月后,若查不出个子丑寅卯来……哼!提头来见!钦此!”
    “圣躬安”內侍尖利的唱喏声刺破了殿內凝固的空气。
    氤氳水汽如暖帐,將整个净室笼得朦朦朧朧。硕大的紫檀木浴桶里,热水滚著名贵的蔷薇露,甜暖香气蒸腾。大官人赤著精壮的上身,靠在桶壁上,闭目长吁一口气,总算將那身气味洗去大半,別看一个娇小的妇人还真是水做的。
    林太太只穿著一件薄如蝉翼的杏子红主腰,下系一条葱绿撒花綾裤,赤著一双白生生的玉足,跪坐在桶边。她挽起云袖,露出两截嫩藕似的臂膀,手中拿著温热的丝瓜瓤,正细细地、一寸寸地替大官人擦洗后背。那丝瓜瓤蘸了香胰子,滑腻腻地游走在他宽阔的背脊、结实的肩胛上。
    “亲达达,”林太太的声音在水汽里浸得又软又糯,“那妇人,究竟是何方神圣?瞧把您烦的,眉头都拧成疙瘩了。”
    大官人被热水泡著,將昨夜观音庵的荒唐遭遇,连同李紈的身份一一国公府守寡的珠大奶奶,她父亲乃清流领袖李守中一一都简略说了。说到金釧儿认出她时,大官人摇了摇头:““…原以为是个寻常小妇人,谁承想竟是这等烫手山芋!她爹是朝中清流砥柱,婆家又是累世公卿!”
    林太太听著,她红唇凑到大官人耳边,吐气如兰,带著湿热的诱惑:“好爹爹,这有何难?依奴家看呀她丰腴的身子贴得更紧腻肉几乎全压在大官人臂膀上,隨著她的动作轻轻磨蹭:“…不如就把这位“珠大奶奶』,金屋藏娇在奴家这府里!我这地方,僻静又稳妥,哪个不长眼的敢来查王招宣府的后宅?保管將她养得白白胖胖,神不知鬼不觉…”
    大官人拧了一把笑道:“不可!你想得太简单!她的身份太扎眼!国公府、李家,岂是善罢甘休的主儿?掘地三尺也要把人找出来!藏在你这里,迟早是祸根!这会儿,怕是五城兵马司都动起来了,满城寻这国公府的奶奶!”
    “还回去倒也没事…我也是女人,我懂!”林太太笑道,
    “她这等身份,这等教养的寡妇,失了清白,比要了她的命还难受!可正因为如此,她才绝不敢声张!您想想,她若回去嚷嚷自己被污了,国公府和李家的脸面往哪搁?她那死去的丈夫、她儿子贾兰,还如何在人前抬头?千夫所指,唾沫星子都能淹死她!她只会打落牙齿和血吞,拚命遮掩还来不及,说不定…还得求神拜佛盼著这事烂在肚子里呢!”
    “你倒是会算计!”大官人一巴掌拍在林太太肥臀上,將她死死按在浴桶边缘!“啊一一亲达达…轻此,,”
    房內,薰笼里残香裊裊,却压不住那股子绝望的死气。李紈瘫在软榻上,泪痕已干,只余下两道冰冷的湿印。她像一尊失了魂的玉雕,连呼吸都微弱得几不可闻。
    金釧儿端著一碗温热的参汤,小心翼翼地坐到榻边。她看著李紈这副模样,心里也直打鼓,但想起大官人的吩咐,只得硬著头皮:
    “奶奶,您可万不能再钻牛角尖了!您想想,您这一头撞死了,倒是乾净利落,一了百了,可…可兰哥儿怎么办?”
    果然,李紈那死灰般的眼珠极其轻微地转动了一下,一丝微弱的光极快地闪过。
    金釧儿见状,立刻趁热打铁,將参汤碗轻轻放在一旁小几上轻声道:“兰哥儿可是您身上掉下来的肉,是您在这世上唯一的指望了!他年纪还小,没了娘,在那国公的深宅大院里,您想想…他得受多少委屈?吃多少暗亏?”
    “將来议亲、前程,哪个不得靠著娘亲在背后替他周全?您要是…要是就这么去了,兰哥儿可就成了没娘的孩子,真真儿是孤苦伶仃,任人拿捏了!更何况 ..他如今在国公府是何等不受待见. ..你也看到了。”这番话,句句都戳在李紈心尖最软也最痛的地方。李紈的嘴唇剧烈地哆嗦起来,乾涸的眼眶里又涌上了泪意,却倔强地不肯落下,只是死气消散,越发活泛起来。
    金釧儿察言观色,知道火候差不多了,语气越发显得推心置腹:“再说了,奶奶!您这又是何苦?这种事情说破老天也是天知地知,你知我知,还有那位爷知…只要咱们把嘴闭严实了,谁能知道昨晚那点子事?”
    她看到李紈忽然樱唇微微张开,却急促的喘息,又见到她脸上泛著红晕,心知肚明继续说道:“奶奶,您摸著良心说…昨夜…您就真的一点儿…一点儿“滋味』都没尝著?老爷的手段…想必是极好的吧?您守了这些年空房,熬油似的,好不容易…那肌肉...那力道..”她故意顿了顿,看著李紈瞬间涨红的脸颊和羞愤欲绝的眼神,才慢悠悠接道:“…难道您就甘心,这辈子就守著那冰凉的牌位,再不知这人间至乐的滋味了?”
    “住口!”李紈如同被蝎子蜇了,猛地坐直了身子,浑身颤抖,指著金釧儿,声音嘶哑破碎,“你…你休得胡言!我…我李紈岂是…岂是那等不知廉耻之人!”
    金釧儿却不慌不忙,反而伸手轻轻按住了李紈指著她的那只冰凉的手,触感温软,她脸上笑容不变,眼神却锐利起来:“奶奶息怒!奴婢是粗人,说话不中听,可话糙理不糙啊!您想想,这府门一关,红罗帐里的事儿,谁管得著?那位爷对您…瞧著也不是全然无情。您若是愿意…暗中往来,神不知鬼不觉,既解了您的“渴』,又能得些照拂,兰哥儿的前程也多了份保障…岂不是三全其美?”她的话语如同撬棍,一点点撬开李紈坚固的贞节牌坊。
    “不许说了!不许再说了!”李紈羞愤交加,猛地抽回手,急急去掩金釧儿的嘴,耳根却红得滴血。金釧儿的话,八昨夜那些被烈酒和情慾模糊的,自己刻意不去想的蚀骨记忆,竞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让她浑身一阵虚软酸麻。
    金釧儿顺势住了口,只拿一双洞悉世情的眼睛看著李紈,那眼神仿佛在说:奶奶,您心里都明白。李紈像被抽乾了力气,颓然靠回引枕,喘息急促。过了好半晌,她才抬起泪眼朦朧的脸,带著迷茫与惶恐,哑声问道:“怎么办…我以后怎么办?”
    金釧儿心中一定,她重新端起那碗参汤,用银匙轻轻搅动:“奶奶別怕,天塌不下来!您只需记住一个字一“装』!装得若无其事,装得天衣无缝!回去之后,该晨昏定省就去,该教兰哥儿读书就教,只当昨夜是黄梁一梦!至於那位爷…您若“想』,自有“想』的法子,若不想,他也绝不会强求。这世道,谁还没点见不得光的“体己事』呢?”她將汤匙递到李紈唇边,声音带著诱哄,“来,奶奶,喝口参汤定定神。身子是自己的,糟蹋了,可便宜了谁?”
    李紈怔怔地看著那碗汤,又看看金釧儿那张年轻却世故的脸,恍惚间觉得陌生。她这才问出自己长久的疑惑:“金釧儿你…不是听闻你被. ..你怎会在此?这里…又是何处?”她终於注意到这房间的陈设,虽雅致,却处处透著一种不属於荣国府或李家的、带著慵懒香艷的气息。
    金釧儿微微一笑,笑容里带著点自嘲,又有些满足:“这里是王招宣府,林太太是三品誥命夫人,先祖也曾是郡王,绝不是什么不清不楚的人家。至於奴婢…说来也是命。奴婢被撵了出来后,流落街头,是大官人他…路过瞧见了,发了善心,救了奴婢,又让奴婢在这王招宣府里当差,好歹有口饭吃,有个安身之处。大官人他…对奴婢有再造之恩。”
    李紈听著,心头更是五味杂陈。原来这伶牙俐齿、洞悉风月的丫头,竟也是被大官人“救”下的?这王招宣府…原来也是大户人家...李紈轻轻鬆了一口气,只要不是贼窝就好。
    她沉默地接过金釧儿再次递来的参汤碗,不再需要人喂,自己低著头,小口小口地啜饮起来。那林太太慵懒满足的起身,儘管自己都站不稳还服侍大官人穿戴齐整了,又亲去厨房盯著,整治了几碟清爽小菜,一罐温润香粳米粥。大官人却意犹未尽,又吩咐道:“再燉个细嫩的肉羹来,要滚烫的,多放些滋补的料儿。”
    林太太心领神会,抿嘴一笑,自去安排。不多时,一碗热气腾腾、香气四溢的肉羹便端了上来。大官人自顾自用了些粥菜,待那肉羹温度正宜入口了,便亲自端起那只细瓷小碗,也不叫人跟著,径直往后面幽静的厢房走去。
    推门进去,只见金釧儿正守在床边,见了他来,忙站起身,脸上堆著笑,脆生生叫了句:“老爷来了!”眼神儿却飞快地往床上瞟了一眼,又对著大官人微微一点头,那意思再明白不过:心气儿也平了,横竖是断了寻死的念头。
    大官人心下满意,只略一頷首。金釧儿何等乖觉,立刻悄没声息地退了出去,反手將那门扇轻轻带上,严丝合缝,隔断了外头的世界。
    房里顿时只剩下两人。李紈早已醒了,此刻却紧闭双目,侧身向里躺著,只留给大官人一个单薄倔强的背影,鸦青的头髮散在枕上,衬得那截露出的脖颈愈发雪白。大官人也不恼,端著碗走到床边坐下,碗里的肉羹散发出浓郁勾人的香气。
    “起来用些羹汤吧。”大官人的声音低沉,带著不容置疑的温和,“折腾了一夜,又哭了这半日,身子骨要紧。这是特意吩咐厨房燉的,最是滋补元气。”
    李紈身子一僵,却不肯回头,也不答话,只把那锦被又往身上裹紧了些。
    大官人也不急,將那碗羹放在床边小几上,腾出手来,竟自去拨弄李紈散在枕畔的一缕青丝,指尖若有似无地擦过她冰凉的耳廓。“这羹里用了上好的精肉,配了枸杞、山药,最是养人。你如今…合该好好补一补。”
    “补一补”三个字,儘管大官人说得平常,在李紈听来却带著一种难以言喻的曖昧。
    李紈心中猛地一刺!补?补什么?!她几乎是下意识地、羞愤欲绝按了按自己,犹自空荡荡的隱隱发酸,连她自己都觉出几分空虚的羞人来!这贼子!自己恨不得永远这么下去才好,他倒好,竟要自己补,补什么?补回来?莫非昨夜还没玩够、没弄够?还要养肥了再把玩……畜生!
    一股燥热混著屈辱猛地衝上头顶,李紈的脸颊瞬间烧得滚烫,昨夜那些破碎不堪的记忆碎片又涌了上来,她猛地闭上眼,想把那些不堪的画面驱逐出去。
    “我不吃!”她终於咬著牙进出三个字,带著颤抖的哭腔,依旧不肯回头。
    大官人看著她微微发抖的肩头,沉声道:“昨晚我问心无愧,你若还有几分清明,细细回想回想……昨儿夜里,当真我的错么?”大官人顿了顿冷笑:“可是你求著我的. . .还有是你扒我的衣服。”李紈如遭雷击,浑身剧颤!那不堪的、被她死死压抑的记忆深处,猛地窜出一个模糊却令她魂飞魄散的画面一一酒气上涌,浑身燥热难耐,她竟是自己主动攀附上去,双臂紧紧缠著他的脖颈,口中胡乱地囈语著“热…好热…帮帮我…”那放浪形骸、不知廉耻的样子……竞是她自己!
    “你……你胡说!”李紈猛地翻身坐起,满面通红,一双杏眼含羞带怒地瞪著大官人,又急又气,抬手就去捂自己的耳朵,“不许说!我不听!我不听我不听!你…你休要污我清白!”可这话连起来倒像是在撒娇。
    大官人却一把捉住她捂耳的手腕,不容她挣脱。他盯著她慌乱躲闪的眼睛,脸上的戏謔褪去,换上一种近乎诚恳的神情,另一只手端起那碗肉羹:“是不是胡说,你心里最明白。只是眼下,这些都不紧要。紧要的是……”
    他顿了顿,將碗又往她面前送了送,声音放得沉稳,“想想你家里的兰哥儿。你是他唯一的指望。你若饿坏了身子,或是存了別的傻念头,叫那孩子依靠谁去?听话,把这羹喝了。补足了精神气力,咱们……才好细细商量,日后该如何。”
    “日后”二字,狠狠摁在李紈心尖那点最娇嫩的肉上,烫得她三魂七魄都滋滋作响,油煎火燎一般。她心头一紧,如同被蝎子蜇了,失声叫道:“甚么日后?休得胡说!哪来的日后?哪个要与你日后!”大官人覷著她这副模样,低沉一笑:“嗬嗬嗬……好好好,不是日后,不是日后。莫恼,是“即刻』,是“少待』,咱们这就细细商议这“即刻』与“少待』该如何……操办。”
    李紈的目光,不由得从那碗热气氤氳、香气勾魂摄魄的肉羹上移开,撞进大官人那双深不见底的眼潭里。
    昨宵灯昏烛暗,她又烂醉如泥,疼痛难忍只想著宣泄何曾仔细打量过这男人?
    此刻天光下瞧真了,心头不由得一突:怎生……怎般人物!生得是唇红齿白,面如冠玉,偏那眉梢眼角又斜飞入鬢,带著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邪佞风流。
    再看身上,一袭时新的春衫,剪裁合度,衬得身形挺拔,端的玉树临风。
    而大官人方才沐浴罢,又经过一番“运动”,浑身蒸腾著一股热腾腾的、混著澡豆清冽与男子体息的汗气。那贴身春衫被热气一烘,紧紧贴在身上,隱约透出里头賁张的肌理轮廓,那肌肉条是条,块是块。李紈只觉得喉咙发紧,一股热气直衝顶门,耳根子也烧了起来。昨夜里那双手残留的触感一一那肌肤下一条条、一块块又滚烫烫的起伏一一葛地涌上心头,竟比眼前肉羹的热气更灼人。她慌忙垂下眼,端起碗,假意要尝那羹汤,小嘴儿撮著碗沿,实则是狠狠咽下了一口滚烫的唾沫,借那羹的热气遮掩脸上腾起的红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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