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官人见到李宝如此模样心中有数,这等水战人才岂能放过。
    他面色沉静看不出丝毫变化,继续问道:“江南水道,素称富庶,然水贼之患,屡禁不绝。依你之见,这次来抢劫这批粮纲江南蠡贼,究竞有多少条船?多少流贼?”
    李宝此刻心神稍定,闻言立刻躬身,语气带著谨慎:
    “回大人话!江南水贼猖獗是真,但若论其人马总数,实则不多。小人估摸著,在这条大江及其主要支流上,真正能纠集起二十来条船、一百號亡命徒的大股水寨,顶天了也就两三处。余下的,虽说称號响亮,但多是打劫运送盐,绸缎等商物的商船,皆是不成气候的小股流贼。”
    “这么少?”大官人一愣。
    这倒是有些出乎自己意料之外。
    “大人说的是。”李宝顿了顿,组织著语言继续说道:“究其根源,皆因这“花石纲』而起!”“哦?”大官人眉梢微挑,示意他继续说。
    “大人明鑑!”李宝声音压低了些,“这花石纲乃是官家亲命,天字第一號的差事!沿途州县,哪个敢不尽心?为保纲船平安,朝廷在江南各紧要水道,增派了不知多少厢军和巡检司的兵船!巡河的、设卡的、盘查的,比往年多了数倍不止!”
    “白日里,江面上官旗招展,哨船往来如梭;夜晚,沿河烽燧、望楼灯火通明,稍有风吹草动,便是锣鼓齐鸣,大队官军顷刻便至!”
    他舔了舔有些发乾的嘴唇,继续道:“这等阵仗下,那些想啸聚山林、拉大旗扯虎皮的水贼,根本没活路!树大招风啊!官军正愁没大功可立,巴不得有大股水贼冒头,正好一锅端了去请赏!”“故而,如今的水贼,早学精了!他们不敢聚眾,不敢立寨,更不敢打出什么响亮名號。多是三五个亡命徒凑一两条破船,或是十几二十人,分乘几条小舟,各自为战,形同散沙!”
    李宝用手比划著名:“这帮人,就像那水里的蚊纳,又像那见不得光的水耗子!平日里散在芦苇盪、河汊口、荒僻小港里,各自寻些落单的商船、小户的渔舟“打草谷』,或是趁著夜色“剪径』。”“闻著点荤腥味儿,便从四面八方聚拢过来,想趁乱分一杯羹。可一旦闻到官家的铁锈味儿,或是撞上硬点子,跑得比谁都快!眨眼间就能钻回那迷宫似的河汊水盪里,消失得无影无踪。官军大队人马来了,也只能扑个空,对著茫茫江水乾瞪眼!”
    “所以说,贼寇人数总量不大,但极其分散,聚散如风,滑不留手。剿不胜剿,防不胜防,这才是他们最恼人、也最难根除之处!倘若撞上早有准备的“硬骨头』,依小人看,他们多半打著“咬一口就跑』的主意,一见风头不对,发个暗號,顷刻间就能作鸟兽散,绝不敢恋战!”
    大官人静静地听著,这李宝的分析,条理清晰,切中要害:“这么说来,他们眼见咱们难啃,便会立即撤退?”
    “正是如此!”李宝肯定地点头,“他们求的是財,犯不著跟官军硬碰硬把命搭上。”
    大官人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那……若本官不想让他们跑了呢?这群蚊纳水耗子,聚起来是祸害,散了更是隱患。本官要的,是一网打尽,永绝后患!你可有法子將他们尽数留下,把这江面,变成他们的葬身之地?”
    李宝心头一紧,知道真正的考验来了,眼中凶光一闪:“回大人!若想要一网打尽,绝无可能,正因这些水贼是临时从各处水盪河汊匯聚而来,选在哪里动手,首重“聚散皆便』四字!”
    “既要让各处蠡贼能及时赶到,又要动手后能迅速遁回各自老巢!他们埋伏之地必然是水道宽阔,四散难追!但要说给与狠击,倒也不难,对付这些人,恍若捕鱼一般,必须先投饵引其聚拢,待其贪食忘形,再骤然收网,一网打尽!”
    大官人点点头:“你既打算截粮在他们之前,想必对他们埋伏点早有算计。”
    “是!”李宝抱拳道:“小人再为大人细数几处要害水系,便知其中关节!”
    他不再犹豫,猛地蹲下身,不顾地牢污秽,一把拨开角落里散乱的稻草,露出下面一层薄薄的积灰。李宝用手指作笔,以灰为沙,迅速而有力地在地板上勾画起来:
    “大人请看!这是从开封府经汴水、泗水入淮,再转邗沟通往扬州的水路大略!”
    他手指划过一条长长的弧线,代表主干河道。
    “咱们如今的位置,是在宿州东南,淮水北岸!”他在灰土上重重一点。
    “宿州往下游去,水贼动手的地方,无非几处!”
    “灵璧附近险滩?不可能!”他手指在宿州下游不远处划了个叉,“那里水流虽急,但河面相对狭窄,两岸多是官田村落,白日里官军巡哨频繁!水贼选那里动手,岂不是自投罗网!”
    他又划了个大叉,“泗州乃淮南重镇,城高兵多,水门有闸,盘查森严!这些水贼除非疯了,才敢在守军眼皮底下打劫官纲!”
    接著手指指向更下游,语气斩钉截铁,“洪泽湖烟波浩渺,看似藏身好去处,实则湖口有巡检司水寨,湖內亦有水军巡弋!且湖面开阔,无遮无拦,一旦被官军咬住,便是死路一条!水贼狡诈,岂会自陷死地?”
    “太湖浩渺,湖匪眾多,看似强横。”李宝在灰土南缘虚画一个大圈,隨即摇头,“然此地距淮水主漕运道太远!消息传递、人马集结耗时太久!等他们千辛万苦绕过官军关卡,渡过长江,再沿运河北上,延误战机!绝无可能在此设伏劫我淮上纲船!”
    手指又移到代表长江的粗线:“江阔水深,江匪彪悍。但此处乃两浙路、江南东路水军重兵布防之地!粮纲船队若在此遇劫,整个江南官场都要震动!官军必如疯狗般追剿,水贼岂敢在此捅破天?且长江风浪大,小船难控,不利於攀爬夺船。风险太大,收益难料,非散贼首选!”
    “而高邮、邵伯诸湖,河湖相连,芦苇如海,藏身极佳。然其弊有三:”
    “一在偏远!”他手指从宿州位置划一条长弧线到高邮,“船队至此尚需数日!消息传递、贼眾集结需更长时间,极易错失良机!”
    “二在官重!此地已是淮南腹地,临近扬州大邑!转运司、驻泊司衙门眼皮底下,水军巡防加倍森严!在此动手,如同虎口拔牙!”
    “三在退路不畅!湖盪虽大,出口却相对固定,一旦被官军提前封堵几处要口,极易被瓮中捉鱉!聚时不易,散时更难!非亡命大寇不敢为!”
    李宝的手指猛地停在宿州下游与泗州之间的一处,用力一圈,灰土飞扬:“所以!他们最可能动手的地方,就在这一一虹县至临淮之间的这段淮水河道!”
    大官人一愣:“淮河如此开阔,难以隱蔽,又无大片的芦苇盪、港汊、沙洲作为隱蔽遁逃。一旦战事不利,贼船在河面上无处可藏,会被赶来的巡检追击歼灭,你是如何认为他们在此抢劫纲粮?”李宝眼中精光四射,手指在那片区域快速勾勒:“大人!这段河道,妙就妙在它“似宽实窄,似平实险1
    他画了个大圈,“主河道水面开阔,水流平缓,利於咱们的大船航行,也利於水贼从四面八方围拢过来,看似是他们下手的好地方。”
    又画出几条蜿蜒的细线:“淮河本身无大片的芦苇盪不假,但您细看!这河段两岸,河汊纵横,尤其是南岸,连著女山湖、七里湖等一连串的浅水湖盪!北岸也有数条通往荒僻之地的小支流!这些地方,水道狭窄曲折,里头的芦苇高过人头,正是水贼藏身、聚散、遁逃的绝佳巢穴!他们必是藏在这里,等著咱们经过!”
    李宝抬起头,看向大官人,脸上带著指点战局的兴奋:“他们打的主意,定是待咱们船队进入这段看似平静的宽阔水域,便从两岸芦苇盪中蜂拥而出,依仗小船灵活,试图攀爬夺船!一旦发现咱们早有防备,成了“硬骨头』,便会立刻发信號,四散钻回这些迷宫般的河汊湖盪逃命!这便是他们的“退路』!”“更何况这里聚散便宜,巢湖之贼可沿池河等水道北上来此;长江北岸及滁河之寇可经清流河等水道西进;汴泗旧道、汝潁之匪顺流东下即可达!各路人马皆能在数日內,沿熟悉水道悄然抵近,藏入预设的河汊据点。动手之后,又可立刻化整为零,按原路或钻入更深的河网,瞬间消散!聚,聚得隱蔽;散,散得利落!”
    他手指狠狠戳在那几条代表河汊湖盪的灰线上,声音带著杀气:“大人要撒网捕鱼,这“诱饵』,就得安在这些洞口!让他们进得来,出不去!”
    大官人俯视著地上简陋却思路清晰的“沙盘”,目光在李宝圈定的那片区域停留片刻,又缓缓移到李宝脸上:“继续说!”
    “是!”李宝抱拳:“大人请看,这艘神宗万石船,虽以运载见长,然船体庞大坚固,吃水极深,寻常水贼小船撞之即碎。此乃我军中军帅船,亦是此战胜负之关键!船上务必灯火尽明,旗號鲜明,务必使贼寇视此船为最大威胁,吸引其主力围攻堵截。”
    “大人!若要一网打尽,小人有一计,需借大人十艘大型纲船一用!”
    他语速极快,手指在“沙盘”上急速比划:
    “请大人將十艘大船分为两队!前队五艘,外观不变,仍作运粮纲船模样!但舱內粮食……统统换成引火之物!乾柴、硫磺、硝石、浸透火油的破布烂絮,多多益善!覆以湿泥麻布遮掩气味。船上仅留精通水性的水手数人,舱底再压上重石,让吃水线比满载真粮时更深三寸!”
    “这些水贼都是积年老贼,眼毒得很!见船吃水深,必认定是满载重货的肥羊!”
    “后队五艘,舱內满载精锐官兵,著鲜明號衣,於船舷多立草人,虚张声势,锣鼓喧天,佯装主运兵之状,但此五艘,须“稍稍落后,且队形略显鬆散,佯作掉队』!与前面“粮船』拉开约一箭半之地,既让水贼能清晰分辨是两队,又让后队能及时支援!”
    “水贼见船队分成明显两截,前肥后强,其天性贪鄙,必分兵行事!少数贼船会去缠住后队五艘掉队兵船,虚张声势,拖延纠缠,不使其救援前队。”
    “其主力,十之八九的贼船贼眾,必如嗅到血腥的蚊蝇,倾巢而出,蜂拥扑向中间那五艘“吃水深』的“粮船』!小舟蚁附,鉤索齐上,爭相登船抢粮!此乃人性,亦是贼性!”
    “待得绝大多数贼船已紧贴我前队五船,贼人爭先恐后攀爬登船,船头船尾、船舷两侧挤满贼眾贼船,混乱不堪之际……便是收网之时!”
    “埋伏於前队五艘“粮船』底舱水性好的水手,立刻点燃引火之物,再入水而回,这五艘船瞬间爆燃之下,火油硫磺四溅,乾柴硝石冲天!”
    “更兼此节风大,火势凶猛,紧贴大船的贼人小舟,皆以竹木所制,涂抹桐油松脂,遇火即燃!船与船挤在一起,逃无可逃!!”
    “五艘火船齐发,必能焚毁大量敌舟,阻断其归路,使其首尾不能相顾,陷入火海与混乱!就在火起、贼群大乱、魂飞魄散之际!”
    “后队那五艘兵船,立刻扯下偽装,鼓帆摇櫓,全速衝上!船上弓弩齐发,射杀落水及外围惊魂未定的贼人!万石大船凭藉船坚体巨,直接撞碾残存的贼船!再以弓弩攒射被困於火海与狭窄水域之残敌!”“同时,万石大船並后五艘大船,皆放下早已备好的小船、走舸!满载精锐甲士,手持短兵、鉤拒、藤牌,如虎入羊群,直扑那些贼酋旗舰,分割包围,清剿落水及负隅顽抗之贼寇,跳帮夺船,擒贼先擒王!贼首一失,余眾皆为待宰猪羊!”
    李宝直起身,脸上带著狂热与狠绝:“此计,以万石船为饵吸引火力,以五船“粮』为饵,五船兵为锁!火攻製造混乱与绝境,再用大船撞,小舟剿!管他什么蚊纳水耗子,聚起来烧,散开来杀!定叫这淮水之上,再无这些醃膀泼才的立足之地!请大人决断!”
    一片死寂。
    李宝心中有些不安抬头望去。
    忽然,大官人猛地一声断喝如同惊雷炸响:
    “李宝听令!”
    这一声喝,威严赫赫!
    李宝被这突如其来的气势所慑,骨子里的巡检和都头的本能瞬间压倒了一切,他“啪”地一声,站得笔直如標枪,右拳重重捶在左胸,发出一声闷响,声若洪钟:
    “卑职在!”
    大官人一字一句喝道:
    “押运都头王贵!在此次水贼伏击中,奋勇当先,不幸身中贼人暗箭,落水殉职!本官亲眼所见,痛失干才!本官以京东东路提点刑狱公事,並提举诸路贼盗巡捕事之职,临危受命,即刻接管此纲运船队及所有押运官兵!贼势猖獗,主將新丧,岂容军心涣散!著令”
    他目光锁定李宝,“一原本提刑司缉捕吏李宝,特擢代行都头权职,暂代统辖船队所有押运官兵及水手,协同本官,剿灭水寇!一应调度,便宜行事!待事了回衙,本官自当具文上报,论功行赏!”“缉捕吏”!虽只是个吏职,並非朝廷命官,但这是提刑司的吏!是正儿八经的官府身份!更重要的是,“王都头殉职”了!
    这世上,再也没有“王都头”,只有提刑司李宝!
    李宝只觉得一股热血“嗡”地一声直衝头顶,西门大人这是……这是用一条“殉职”的都头命,加上一个提刑司吏员的身份,彻底把他“泼李三”的过往洗得乾乾净净!
    从此,他就是李宝,是提刑司的缉捕吏!这简直是……泼天的富贵砸在了头上!
    他浑身都因激动而微微颤抖,猛地单膝跪地,这一次跪得心甘情愿,五体投地,声音带著哽咽和前所未有的忠诚,几乎是吼了出来:
    “卑职李宝!谨遵提刑大人钧命!定当肝脑涂地,剿灭水寇,保纲运平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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