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官人说完看了看太师接著说道:“学生官小,胆子更小,怕是担不起太师给的重担.”
    蔡京看著大官人那副“学生官职很低,学生胆子很小”的谦卑模样,非但不怒,反而发出一阵低沉而意味深长的笑声。
    笑声在空旷的暖阁里迴荡,有几分欣赏,也有几分玩味,更有几分锐利:
    “嗬嗬嗬……胆子小?你是嫌官职小吧!西门天章啊西门天章,你这副老实面孔,骗得了旁人,焉能骗得过老夫这双眼睛?”
    他沿著水池缓缓踱步,大官人慢步跟上。
    蔡京低声说道:“你自然是现在做不到那等翻天覆地的大事,可是……以后呢?老夫观你行事,胆大包天,无所忌惮!…以后,你能给老夫带来的惊喜,怕是比老夫想像的还要多!”
    大官人心头一凛,面上笑容不变:“太师谬讚,学生惶恐…学生的胆子真不大!”
    “惶恐?胆子不大?”蔡京嗤笑一声,猛地停下脚步,转身直视大官人,眼神陡然变得锐利如刀,“你和那吕颐浩前后脚递上来的那份的奏报,老夫可是仔仔细细看过了!他吕氏一族南归不久,这“归正人”的身份可不好过,在江南士族圈子里向来不受待见,处处碰壁,举族日子难得很。”
    “偏偏!你西门大官人一到江寧,他吕颐浩就时来运转了!一场恰到好处的摩尼教叛乱,一场雷厉风行的剿灭,让他吕大人立下平乱大功,在官家面前大大露脸,更在江南官场站稳了脚跟!这运气,未免也太好了些吧?”
    蔡京逼近一步,声音压得更低:“更巧的是,你大官人的奏报,与他吕颐浩的奏报,从乱党规模、起事地点、剿灭过程到缴获“证据』,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连遣词造句都透著默契!不知道的,还以为你二人是坐在一张桌子前,你一句我一句商量著写完,然后互相抄了一遍!至於那摩尼教从出现到被剿灭的时间……嘿嘿,”
    蔡京发出一声冷笑,“老夫手里密报司的线报里记载和推断的时间和你们的奏报怕是有不小的差距!”他盯著脸色微变的大官人,一字一顿地问道:“现在,你猜猜看,老夫是信你和吕颐浩那套滴水不漏的说辞,还是信我收到的其他奏报?”
    大官人深吸一口气,挺直腰板,脸上瞬间换上一种凛然不可侵犯的正气,声音斩钉截铁:“回太师!学生与吕大人所奏,句句属实!绝无半点虚假!人证、物证、口供、缴获之匪首兵器旗帜,皆已呈送有司!太师若有疑,尽可派人详查!”
    “人证物证口供?哈哈哈!”蔡京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西门天章啊西门天章,到了老夫这个位置,还需要什么人证物证吗?老夫只需对你有一丝怀疑,哪怕只是捕风捉影,就足够让三法司炮製出一百份铁证,把你打入詔狱,全家贬去岭南,也不过是老夫一句话的事!”
    他猛地收住笑声,眼神却变得异常明亮,甚至带著一种欣赏:“可是……老夫偏偏就不想这么做!恰恰相反,老夫最喜欢的,就是你身上这股子无法无天、敢把天捅个窟窿的胆子!”
    “老夫活不了几年了...”蔡京走回那张椅子后,缓缓坐下,疲惫地揉了揉眉心:“以后……你究竟能走到哪一步?能把这天,搅成什么样子?老夫……怕是看不到了。”
    大官人连忙躬身道:“太师春秋鼎盛,何出此言?学生观太师精神鬢鑠,定能福寿绵长!学生愿竭尽所能,为太师分忧,为朝廷效力,辅助太师成就千秋功业!”
    蔡京抬眼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仿佛在追忆过往崢嶸。
    “自元符三年哲宗驾崩,今上继位,朝局动盪,旧党反扑,老夫亦曾被贬杭州。直到崇寧元年,官家登基的第三个年头,国库空虚,边事糜烂,內忧外患交迫,官家这才不得不將老夫从杭州召回汴京,拜相於临危受命!”
    “官家召见老夫,痛陈心志:“神宗皇帝创法立制,乃富国强兵之基;先帝继承父志,锐意进取,却两遭更迭,功败垂成……朕欲绍述父兄之志,中兴大宋,卿有何指教?』老夫当时跪奏:“臣蔡京,起於逐臣,罪废之身,一旦蒙陛下不弃,得掌国柄,天下人皆拭目以待,看臣如何施为!臣唯有竭尽駑钝,力行新法,富国裕民,以报陛下知遇之恩!』”
    “而后,自宋之財赋收入,比之盛唐已增一倍!自神宗皇帝熙寧、元丰变法以来,又增数倍!而老夫主政这二十年间,力行盐茶新法,推行方田均税,整顿钞引,其国赋所入,比之熙丰年间,又增数倍矣!便是那些恨不得噬我血肉而分食之的仇讎,也不得不承认一一古今號称盛世者,其富庶充盈,未有过於老夫执掌下的政和宣和者!”
    然而,这激昂的自辩之后,他的语气急转直下,带著嘲讽:“可是…非但是老夫年岁大了…这么些年下来,官家……看老夫也看腻了。”
    大官人闻言一愣,下意识问道:“太师的意思是……官家欲制衡各方势力?”
    “制衡?嗬嗬向……”蔡京轻轻笑道,“古今论史,都喜欢说帝王为了制衡权臣、平衡朝局,故而扶持新贵,打压旧党。这话没错,但只说对了一半!还有一个更直白到难以启齿,却更接近帝王本心的原因一人,是会腻的!”
    蔡京顿了顿淡淡说道:“一个男人,就算看他最心爱的女人,看上几十年,哪怕是貌若天下倾国倾城也会觉得索然无味。更何况是高高在上的帝王?当官家看著同一个位置,几十年如一日地有同一人站在那御阶之下,那个离他最近的位置上.每一次朝议爭辩,每一次重大抉择,哪怕他心有所属,最终似乎都绕不开要问一句:“蔡卿以为如何?』这本身,就是一种无法言说的厌倦!”
    蔡京苦笑道:“这既是帝王心术的必然,更是人性使然!哪个帝王愿意每一次在抉择不定的时候,映入眼帘的永远是同一张老脸?哪个帝王永远要最后问同一个人?所以……童贯之后得以掌兵权,王??得以骤升高位,便是那李邦彦,也能以轻佻之姿博得圣心!他们未必比老夫更有才具,更能治国,但他们是能让官家眼前一亮!”
    他的目光重新聚焦在大官人身上,带著一丝复杂难明的期许:“老夫没有几年了,本欲让那和老夫作对的大儿子站在这位置,可他却太不爭气,如今...可老夫倒希望,而后站在老夫这个位置上的,是你!!是你西门天章!”
    大官人面上却適时地露出几分惶恐:“太师厚爱,学生……学生愧不敢当!只是……学生如今官不过四品,位卑言轻,恐难当太师如此期许啊!”
    “四品?不小了!”蔡京闻言大笑,“四品官衔,在你身上,意义截然不同!你已不再是那纯粹的商贾白身,你已是实打实迈入了士大夫的门槛!更关键的是,你手握一路提点刑狱的司法重权,更兼有提举地方团练、协防地方之责!司法与兵权,虽非显赫大军,却是在地方上实实在在能抓人、能调动武力的根基!放眼如今这暮气沉沉的朝堂,那些只会清谈、结党、捞钱的蠹虫们,有谁能像你这般,既有泼天的胆识手腕,又有这实实在在握在掌中的权柄?”
    蔡京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苍凉,“老夫的时间確实不多了……但在这最后几年里,会尽老夫所能,替你挡住些许明枪暗箭!”
    话已说到如此露骨的地步,大官人哪里还有不明白的道理?
    他没有丝毫犹豫,猛地撩起袍服下摆,后退一步,对著端坐於椅上的蔡京,神色肃穆,整理衣冠,深深一揖到地:“恩师在上,请受学生一拜!学生定不负恩师今日提点栽培之恩,肝脑涂地,在所不辞!”这一拜,不仅仅是礼节,更是他正式投入蔡京门下,成为其核心臣党一员的政治宣言!
    看著大官人行此大礼,蔡京布满皱纹的脸上终於露出了满意的笑容,缓缓点了点头。
    “好,好。”蔡京的声音温和了些许,隨即话锋一转,“明日面圣,覲见官家,你有几分把握?大官人直起身,脸上恢復了那种惯有的笑容:“回恩师,不过是一些上不得面的江湖伎俩,学生已备好应对之策,当不至令恩师失望。”
    “嗯,”蔡京微微頷首,“既如此,甚好。那么,明日早朝……那些从各地涌来控诉你的奏状,老夫便不再替你压著了,该放行的,就放行了。”
    大官人心领神会,毫不犹豫地躬身应道:“是!学生明白!一切听凭恩师安排!”
    蔡京疲惫地挥了挥手,“去吧。今晚好生在驛站待著,养足精神,静待明日早朝。记住,明日无论发生什么,沉住气,老夫等著看你西门天章的压轴!”
    大官人笑道:“必不负恩师期望!”
    河北西路。
    磁州左近小城。
    残月如鉤,掛在枯柳梢头,照著这磁州左近一座孤零零的小城。
    城里头,早没了往日的炊烟人气,只有饿狗在巷子里刨食的伙窣,间或几声妇人压抑的抽噎,更添几分淒凉。
    这便是那张万仙仙师扯旗造反、聚了號称十万仙兵的老巢。
    城门楼子里,点著几盏昏黄的油灯,豆大的火苗被穿堂风吹得东倒西歪。
    张万仙麵皮焦黄坐在大椅上,对面站著个少年小將,十六七岁年纪,一身布甲,风尘僕僕,眉宇间却锁著一股子与年龄不符的沉静刚毅。
    这便是相州汤阴的岳飞,如今在河北西路安抚使刘翰刘大人帐下效力,做个衝锋陷阵的“敢战士』。“张头领,”岳飞开口抱拳,“小將岳飞,奉安抚使刘翰刘大人钧令,特来拜会。”
    张万仙眼皮抬了抬,没吭声。
    “头领心里明镜儿似的,”岳飞目光扫过张万仙身后几个头目,“这场反,起得不易。京东东路、河北西路,连著遭了大早,赤地千里,蝗虫过境,树皮都啃光了。老百姓没活路,才跟著头领出来寻口饭吃。这,是实情,朝廷也认。”
    他顿了顿,见张万仙依旧沉默,便接著说下去:“可如今,朝廷的賑灾粮,陆陆续续也到了。各州府县,该安抚的安抚,该归田的归田,除了头领这处,河北山东地面上,大的乱子,基本都平了。”“头领守著这弹丸小城,”岳飞向前微倾,目光如炬,直刺张万仙,“说是拥兵十万,可粮秣几何?甲冑几副?小將斗胆估量,城里能提刀拉弓的,怕不足万人,余下的,都是拖家带口的穷苦农人。虽说你们游走在宋辽边境,来回掠夺,可外无援兵,內无粮草,能撑到几时?一年?两年?还是三年?早晚是个覆灭的下场。”
    这话像根针,扎进了张万仙心里。他嘴角抽动了一下。
    “小將打听过头领的过往,”岳飞语气缓了缓,“本是云游四方的道士,也替人消灾解难看病医体。若非这年景逼得人没了退路,何至於走上这条杀头的道儿?刘翰刘大人,头领想必也听过他的名號,河北地界上谁人不知?百姓都唤他“刘佛子』!最是体恤下情,清廉能干。此番遣小將来,便是给头领和眾家兄弟指一条活路!”
    岳飞的声音陡然拔高:“只要头领肯放下刀兵,率眾归降刘大人!刘大人以他官声性命担保,既往不咎!愿归田的,发还路费田契;愿从军的,编入官军,吃一份正餉!总好过在这死地,等著官军铁蹄踏平,玉石俱焚!”
    张万仙猛地抬起头,混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挣扎的光芒。他身后的几个头目,也互相交换著眼色,有惶恐,有动摇,更有渴望。
    “……刘佛子……当真……能保我等性命?保我这些兄弟……不遭屠戮?他们都是……都是活不下去的庄稼汉!”张万仙的声音乾涩沙哑,带著浓重的乡音。
    岳飞抱拳,斩钉截铁:“小將以性命担保!刘大人一言九鼎!归降之后,各安其业,绝无秋后算帐之理!头领若应允,明日一早,便可开城,小將亲自引路,拜见刘大人!”
    张万仙盯著岳飞那张年轻却无比坚毅的脸,看了半晌。油灯的火苗在他眼中跳动。
    终於,他长长地、沉重地嘆了口气,肩膀垮了下去,像卸下了千斤重担,哑声道:“……罢了,罢了……我应了!只求……莫伤我弟兄性命.……”
    岳飞心中一块大石落地,郑重道:“头领高义!小將即刻回稟刘大人!明日辰时,开城受降!”岳飞一走,城楼里那股子紧绷的死气似乎散了些。
    张万仙召集了几个心腹头目,脸上难得有了点活泛气儿:“弟兄们,有活路了!刘佛子仁义,咱们降了!明日……明日就开城!”几个头目也是面露喜色,七嘴八舌议论著回乡的事。
    正说话间,忽听门外守卫报:“仙师!城外来了几位道长,说是东京汴梁国师林仙师座下弟子,特来助拳!”
    张万仙一听,简直是喜从天降!
    要不是这些自家道门中人偷偷供粮和情报,训练人手,自家也挺不到这大半年。
    他忙不迭地起身,亲自迎出城楼:“快请!快请仙长进来我密室!”
    不多时,几个身著玄色道袍、步履飘然的道士走了进来。
    为首一人,麵皮白净,三綹长须,眼神却透著几分阴鷙。他稽首道:“无量天尊!张师兄,贫道等奉国师法旨,星夜兼程,特来襄助师兄共举义旗,成就大业!”
    张万仙激动得脸都红了,连声道:“多谢国师!多谢师兄!只是……只是方才官军来使…小弟……小弟已与河北安抚使刘翰谈妥,明日……明日便开城归降了。国师厚爱,小弟实在是……”
    “归降?”那白面道士眉毛一挑,脸上那点仙风道骨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张师兄,你这话……怕是说晚了吧?”
    张万仙一愣:“仙长何意?”
    “何意?”那道士猛地踏前一步,动作快如鬼魅,袖中寒光一闪!张万仙只觉心口一凉,低头看去,一柄尺余长的锋利短剑,已尽数没入他胸膛!鲜血瞬间涌出,染红了那半旧的道袍。
    “呃……”张万仙难以置信地瞪大眼睛,喉咙里咯咯作响。
    白面道士凑近他耳边嘲讽:“你当造访是儿戏?国师令道门倾力助你,钱粮、符水、造势……哪一样少了你的?如今你翅膀硬了,想拍拍屁股投降官家,过安稳日子?做你的清秋大梦!你这颗脑袋,还有你聚拢的这几万仙兵,都是国师献给官家、稳固圣眷的大』!岂容你说降就降?”
    他猛地抽出短剑,张万仙的身体软软地瘫倒在地,眼中最后的光彩迅速熄灭,只余下无尽的惊愕与不甘。
    “张万仙已死!奉国师法旨,诛杀叛逆!”白面道士厉声高喝,同时从怀中掏出一支响箭,奋力掷向窗外!
    “嗤啪!”一道刺眼的红光尖啸著撕裂夜空!
    信號刚起,城外四面八方,骤然响起震天动地的喊杀声!
    火把如同鬼魅般从黑暗中亮起,瞬间连成一片火海!
    官军的旗帜在火光中猎猎招展,无数甲士如同潮水般涌向这座毫无防备的小城!
    与此同时,城內各个角落也猛地爆发出喊杀和惨叫!
    那些提前混入城中的道士和细作,瞬间撕下偽装,亮出兵刃,开始疯狂地砍杀身边还在懵懂中的起义军!他们一边杀人,一边扯著嗓子大喊:
    “张万仙死啦!”“官军杀进来啦!”“快跑啊!”
    恐慌像瘟疫一样瞬间席捲全城!
    本就士气低落、疲惫不堪的起义军和裹挟的百姓,被这內外夹击、主將暴亡的巨变彻底击垮。黑暗中,哭喊声、惨叫声、兵器碰撞声、房屋倒塌声混作一团,整个小城瞬间变成了人间炼狱。火光冲天,映照著无数仓惶奔逃、自相践踏的身影。
    岳飞打马刚奔出数里地,猛听得身后杀声哭声隱约被风送来。
    他心头猛地一沉,勒住韁绳,那坐骑唏律律一声长嘶,人立而起。
    回头望时,只见远方边境那座死气沉沉的小城,此刻已如地狱熔炉!
    火光冲天而起,映红了半边天,浓烟滚滚,直衝霄汉!
    “这是哪里来的官兵!”岳飞一颗心直往下坠,刘翰大人苦心招抚,竟成泡影!
    他对身边几个同样惊骇的“敢战士”弟兄吼道:“快!快马加鞭,回去稟报刘大人!就说……就说城中有变,招抚失败,官军已入城屠戮!请大人速速定夺!”
    那几个弟兄也知道事態紧急,不敢耽搁,狠抽一鞭,几匹马如离弦之箭般朝著来路狂奔而去。岳飞自己却猛地一拨马头,那匹黄驃马与他心意相通,长嘶一声,竟掉头朝著那火光冲天的炼狱冲了回去!
    他眉头紧蹙要看看,到底是哪路官军,为何没有一丝通报?
    马蹄如雷,捲起一路烟尘。
    岳飞单人独骑,逆著那滔天的火光和震耳的惨嚎,如一道离弦的箭,直扑城下。
    离得近了,那血腥气、焦糊味混著哭喊,几乎令人窒息。城门洞开,里面已是人间地狱。
    而在那洞开的城门外,离著廝杀场稍远的一处小土坡上,却赫然停著一队人马!
    这队人马约莫百十人,衣甲鲜明,簇拥著几个为首的头领,正对著城內熊熊燃烧的惨状指指点点,竞不时爆发出阵阵大笑!
    岳飞策马衝到坡下,勒住韁绳,黄驃马人立而起,岳飞手中沥泉枪一指坡上那队人马,声如炸雷,在喧囂的战场上竞也清晰可闻:
    “坡上那伙官兵!尔等是哪一路的兵马?奉了谁的將令,为何没有通报?在此屠戮已然归降的百姓?刘翰刘安抚使的招抚令箭在此,尔等安敢如此行事!”
    坡上那伙人被这突如其来的喝问惊得一静。
    为首一个头领,穿著身锦缎战袍,正搂著个亲兵递上的酒囊灌酒,朝坡下瞅了瞅,见岳飞孤身一人,还是个面嫩的少年將军,不由得嗤笑一声,满嘴酒气喷薄而出:
    “哪里钻出来的官兵,不知死活!扰了本王的兴致!去个人,把这不知死活的料理了,丟火堆里烤熟餵狗!”
    他话音未落,旁边一个铁塔般的黑大汉早已按捺不住,瓮声瓮气地吼道:“晋王休恼!看末將山士奇去摘了这廝的鸟头下酒!”
    说罢,一催坐下那匹捲毛黑马,手提一根碗口粗的浑铁棍,如同半截黑塔般轰隆隆衝下坡来!这黑大汉衝到近前,借著火光,岳飞看得分明,此人浑身筋肉虬结,一张黑脸横肉丛生,眼似铜铃,口如血盆,活脱脱庙里的金刚转世!
    “兀那不知死活的鸟官!吃你山爷爷一棍!”他催动那匹捲毛黑鬃马,如同半截烧焦的铁塔轰隆隆衝下坡来。
    手中那根碗口粗的浑铁棍,在火光映照下乌沉沉冷森森,这是他横行绿林时的依仗,不知砸碎过多少好汉的天灵盖。
    此刻,他双臂灌足了力气,筋肉虬结如老树盘根,那铁棍带著一股子沉闷骇人的恶风,一招再朴实不过的力劈华山,朝著岳飞顶门就狠狠砸落!
    在他想来,这一棍下去,莫说是个小白脸,便是块巨石,也得砸成八瓣!
    岳飞却是不动如山!
    他胯下那匹黄驃马,四蹄如同钉在地上一般稳当。
    眼见铁棍临头,岳飞才猛地动了!
    他既不是硬架,也不是狼狈躲闪,而是口中轻喝一声:“来得好!”也不见他如何作势,手中那杆沥泉枪如同活物般倏然弹起!
    枪尖一点寒星,更是轻飘飘仿佛无物。
    山士奇瞥见,心中更是鄙夷:“呸!花架子!绣花针也敢来撩拨爷爷的铁棒?一棍子给你砸成麻花!”说时迟那时快!
    沥泉枪后发先至,枪身划出一道羚羊掛角般的玄妙弧线,竟不偏不倚,枪尖正正点在浑铁棍砸落势头最猛、力量將尽未尽的七寸之处!岳飞手腕只是轻轻一抖,一股精纯无比的螺旋劲力顺著枪尖猛地爆发!“鐺郎!!!”
    一声震耳欲聋、穿金裂石般的巨响猛然炸开!
    仿佛两座铜钟狠狠撞在一处!
    溅起的火星子如同铁匠铺里打铁花,在黑夜里四下飞射!
    “呃啊!”山士奇脸上的狞笑瞬间冻结,继而扭曲变形,眼珠子都差点瞪出眶外!
    他只觉一股难以想像的巨大力量,如同决堤的狂澜、倒卷的巨浪,从对方那纤细的枪尖上汹涌澎湃地传来!
    这力量不仅刚猛无儔,更带著一股子诡异的旋转震颤,顺著他的铁棍直透双臂!
    “我的亲娘姥姥!”山士奇心中惊骇欲绝,如同白日见鬼!“这……这他娘的什么邪门功夫?!怎地……怎地点在我棍上,比那泰山压顶还沉!老子这四十斤的铁棒,在他那枪面前,倒像是根烧火棍了?!他那枪桿子难不成是灌了水银的陨铁?!”
    他双臂剧痛欲裂,那根他赖以成名的浑铁棍,竟被这一枪点得向上高高盪起,如同被巨锤砸中的木桩,几乎脱手飞出!
    沉重的铁棍带著巨大的惯性,差点把他自己从马背上带倒!他慌忙死命攥住棍尾,才勉强没撒手,两条粗壮的膀子却已是酸麻胀痛,筛糠般抖个不停!
    岳飞一招得手,更不留情!
    沥泉枪在他手中,仿佛失去了重量,化作一道银色的闪电,又如同毒蛇吐出的信子,灵动刁钻到了极点1
    枪影如山,连绵不绝!
    每一枪都快如鬼魅,重若千钧!
    山士奇哪里见过这等神鬼莫测的枪法?他那身引以为傲的蛮力,在岳飞精妙绝伦的劲力和神乎其技的枪法面前,简直成了笨拙的狗熊!
    他手忙脚乱,使出吃奶的力气挥舞铁棍左支右絀,那沉重的铁棍此刻在他手里却显得异常笨重迟滯。“鐺!鐺!鐺!鐺!”
    金铁交鸣声如同爆豆般密集响起!
    每一次碰撞,都震得山士奇气血翻腾,五臟六腑都仿佛移了位!
    他只觉得对方那杆看似轻飘飘的银枪,每一次点、刺、扫、撩,都蕴含著开山裂石般的恐怖力量,震得他双臂骨骼都在呻吟!
    “邪门!真他娘的邪门透了!这小白脸是打娘胎里就抱著铁砧练的吗?他那胳膊是铁铸的?这枪法……这枪法简直不是人!”
    山士奇心中叫苦不迭,恐惧如同冰冷的毒蛇,瞬间爬满了脊背。不过五六个照面,他已是大汗淋漓,气喘如牛,空门大开!
    岳飞看得分明,眼中寒光一闪,沥泉枪带著刺耳的尖啸,枪尖化作一点致命的寒星,直取山士奇毫无防护的心窝!
    这一枪,快!准!狠!
    杀意凛然!避无可避!
    山士奇亡魂皆冒!
    想躲?那枪快得如同鬼魅!
    想挡?双臂酸麻得如同麵条,铁棍沉重得如同大山,哪里还抬得起来?
    他只能眼睁睁看著那点要命的寒星在自己瞳孔中急速放大!一股冰冷的死意瞬间攫住了他!“吾命休矣!”他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就在这千钧一髮之际,忽听坡上传来一声娇叱,那声音如同出谷黄鶯,偏又带著一股子冰冷的杀意:“汰!休伤於他!”
    话音未落,一道乌光,无声无息,快逾闪电,直射岳飞面门!
    岳飞心头警兆陡生,刺向山士奇的长枪硬生生收回,手腕一抖,枪桿如灵蛇般在身前划了个圆弧!“叮!”一声脆响,那枚力道刁钻的没羽箭被枪桿精准磕飞!
    岳飞抬眼望去,只见坡上那伙人前,不知何时多了一骑。
    马上端坐一员女將,火光映照下,一张瓜子脸儿,粉腻酥融,吹弹得破。
    身上披一副猩红猩红的软甲,两条修长结实的腿儿,裹在贴身的皮裤里,蹬著一双玄皮小蛮靴,说不出的勾人魂魄。
    山士奇得了这喘息之机,哪里还敢恋战?连滚带爬拨转马头,朝著坡上没命地逃去!
    女將见岳飞轻鬆格开自己的没羽箭,眼中闪过一丝讶色,隨即又被冰冷的杀意取代。
    她素手一扬,又有几道乌光无声无息地射向岳飞坐骑!
    岳飞心知今日事已不可为。
    坡上那队人马绝非官兵,城內屠杀已成定局,他看了一眼坡上那伙人,又深深看了一眼那火海中哀嚎的小城,猛地一勒韁绳!
    “驾!”
    黄驃马长嘶一声,四蹄翻飞,如一道黄色闪电,朝著来路疾驰而去!
    天还墨黑墨黑的,四更鼓刚敲过不久,汴梁城还浸在春末微凉的睡梦里头。
    可这皇城根儿底下,宣德门外东首的“待漏院”里,已是灯火通明,人影幢幢。
    这待漏院,便是百官等候上朝的所在。
    院中廊廡下,依著品级高低,三三两两站著或坐著当朝的重臣显贵。
    紫袍玉带,緋袍银鱼,青绿袍服,都按著各自的圈子聚著低声的交谈。
    王葫那辆新漆的榆木双辕马车,裹著层薄薄的晨露,刚在右掖门外的道边停稳。
    车帘一掀,探出王学士那张敷粉傅朱的俊脸,他整了整身上翰林学士官袍,正待举步向宫门走去。忽听得一阵闷雷也似的马蹄声由远及近,踏碎了拂晓的寂静。
    王葫抬眼望去,只见官道尽头,尘头起处,拥来七八匹高头大马!
    那马匹,端的是神骏非凡,肩背如山,毛色如缎,鞍鞘鲜明,嚼环錚亮,透著一股子北地沙场的剽悍杀气,绝非汴梁城里那些富贵人家豢养的软脚畜生可比。
    这群龙精虎猛的战马,簇拥著一辆通体乌沉、形制宽大的马车,如同眾星捧月般疾驰而来。风头之盛,气势之雄,瞬间便把王酺那辆停在路边、还算精致的官车衬得如同土狗拉的破板车一般寒酸可怜。
    王葫心头一凛,暗道:“好大的排场!这是哪路神仙?怎得没见过?
    乌沉马车在王糖不远处稳稳停下。
    一眾护卫马上散开,各自站到属於自己的方位,然后背对著马车,警惕的望著外围。
    唰啦!”
    车帘猛地一掀!一道身影如同矫健的雌豹,率先从车厢里跃了出来!落地轻巧无声,稳稳立在车辕旁。只一眼,王葫便觉得一股热流直衝小腹,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但见这女子:一身油光黑亮的紧身皮甲,不知是何等异兽硝制,竟如同活物般紧紧贴裹在她那副起伏跌宕的身段上!
    一件猩红如血的披风隨意搭在肩头,晨风一吹,猎猎翻飞,更添几分剽悍英气。
    她生得並非江南女子的柔美,却野性美艷妖嬈,眼尾微微上挑,瞳孔深处既有警惕,又沉淀著一丝慵懒勾人的媚意。
    而最让王嗣心头狂跳的,是她头上分明梳著一个妇人髮髻!宣告著一一这匹野性难驯的胭脂马,早已有了主人,被彻底征服、打上了標记!
    她一站定,那双勾魂摄魄的眸子便如冷电般扫过四周,在王嗣身上略一停顿,那目光冰冷如刀,带著毫不掩饰的审视与警告,刺得王葫心头一凛,竟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
    隨即,她微微侧身,一手习惯性地按在腰间刀柄上,挺直了那被皮甲勒得惊心动魄的腰背,以一个绝对护卫的姿態守住马车侧翼。
    “嘶……好个尤物!好个带刺的妖嬈护卫!”王翻心中暗赞,又是羡慕又是发酸,“不知是哪位贵人,竞有如此艷福,能收用这等万里无一,不!是大宋难寻的极品!”
    车帘一动,先探出一只穿著厚底官靴的大脚,隨即,一个身材高大的男子弯腰钻了出来。
    此人帅气俊朗,麵皮白皙,虽穿著四品文官的緋色罗袍,那骨子里透出的,却更像是个杀伐决断的狠角色。
    王葫眉头一蹙,这张脸孔,他竞从未在朝堂或京中勛贵圈子里见过!
    会是谁呢?
    就在此时,变故陡生!
    那高大男子刚站稳,车帘又是一掀,竟又探出个女人来!
    这女人声音又娇又媚,还带著点刚睡醒的慵懒,嗔道:“老爷!您瞧您急的,这玉带鉤子还没系牢呢!回头在官家面前散了,可如何是好?”
    这一声老爷,如同带著鉤子的蜜糖,直钻进王鞘耳朵里。他循声望去,目光落在那女人身上,只一眼,便如同被雷火劈中了天灵盖,整个人僵在当场!
    但见那女子,身上只松松垮垮披著一件薄如蝉翼的银红纱衫子,內里隱约是件水绿抹胸。
    此刻她正弯著腰,半个身子探出车外,那纱衫下摆便滑落下去,露出一段欺霜赛雪、滑腻光洁的小腿。而她弯腰的动作,更是將那腰肢的曲线,纤毫毕现地勾勒出来!
    那腰!
    王葫只觉得一股邪火“腾”地从小腹直衝顶门,烧得他口乾舌燥,眼珠子都红了三分!
    那腰纤细得仿佛两手就能合拢,却又柔韧得如同初春新发的柳条,隨著她探身的动作,微微凹进去一个惊心动魄的弧度。
    这身段,他做梦都记得,正是江南第一名妓楚云的独门招牌!万中难寻的楚腰!
    王葫在风月场中打滚多年,阅女无数,可论起这腰肢的风流裊娜,谁也比不上眼前这背影!“楚云!”王蹦心头瞬间炸响这个名字,一股又酸又涩、又妒又恨的毒火猛地窜起,几乎要將他的理智烧穿!
    只见那楚云,兀自伸出纤纤玉手,探向那高大男子的腰间。她柔黄般的手指灵活地在那玉带鉤上拨弄著,她一边繫著带鉤,一边仰起那张顛倒眾生的俏脸,眼波流转,含情脉脉地看著那男子,嘴里还软语温存:“老爷昨夜……可累著了?待会儿见了官家復命,莫要太劳神……”
    轰!
    王葫只觉得一股热血直衝头顶,眼前金星乱冒!
    他死死盯著楚云那副低眉顺眼、殷勤侍奉的模样,看著她那盈盈一握的楚腰在男人身前弯折出的曲线,再听著她那吴儂软语……
    “西门天章!!”
    这人是谁已然呼之欲出。
    王葫的牙齿几乎要咬碎了!
    “好个西门屠夫,好个杀才!”王葫心中狂怒咆哮,抢了本该属於自己享用的女人,竟还敢堂而皇之地带著这尤物在宫门外招摇!更可恨的是,楚云那腰肢,那媚態,那伺候人的殷勤劲儿,竟是自己从未享用过的!可那西门天章竞然还调情一般,竟將两根手指,径直探向了楚云那微微张开的、娇艷欲滴的樱唇!“唔……”楚云发出一声含糊又娇媚的鼻音,非但没有丝毫抗拒,反而像得了什么恩赏似的,立刻顺从地、甚至带著几分急切地,將那檀口张得更开,如同迎接甘露的渴极花瓣。两片丰润如熟透樱桃的唇瓣,瞬间便裹了上去!
    王嗣的眼珠子几乎要瞪出血来!他看得分明楚云粉腮微陷,唇瓣微张,晨光里那节粉嫩丁香清晰可见绕著手指,他仿佛能从顺著吹过来的风里问到楚云樱桃小口里吐气如兰的香气!还有她那双勾魂摄魄的媚眼,此刻更是水光瀲灩,仰望著西门狗贼,眼波里充满了赤裸裸的邀宠与驯服。
    嘶!”
    王龋猛地倒抽一口冷气!
    他只觉得一股腥甜之气直衝喉头,这画面,这声音,这楚云前所未有的、近乎下贱的驯服姿態,像无数烧红的钢针,狠狠扎进他的脑髓、刺进了他作为男人最根本的尊严里!
    这楚云!这江南第一的尤物!
    本该是自己的女人,此刻,竟像个最下等的娼妓,在宫门前,在光天化日之下,用她那万中无一的樱唇楚腰,如此不知廉耻地侍奉著这个半路杀出来的西门屠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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