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天色尚是墨染一般,更鼓才敲过三更不久。
    大官人暖烘烘的身子旁,一左一右缠著两只温顺听话的美娇娃,正是那金釧儿与晴雯,一个趴著睡一个躺著睡,略一动弹,便惊醒了怀中温香软玉,两人齐齐嚇了一跳以为自家老爷兴子又来了。晴雯蹙著细细的柳叶眉,眼角噙著泪珠儿,鶯声细细:“爷……好狠心的爷……饶了婢子吧……再禁不得一丝儿风浪了……”声音娇怯慵懒,身子虾儿般蜷缩,畏怯著挨蹭著大官人:“婢子这才知道金釧儿姐姐这几日的感受。”
    另一边的金釧儿却也顰眉趴著,一双玉臂枕著自己脑袋,不敢动弹说道:“老爷!容婢子养养再伺候老爷。”
    大官人低头看著左右蔫蔫的花儿,哈哈一笑,大手在金釧儿左右揉了揉,捏了捏,惹得两人又是一阵低呼。
    “想哪去了,老爷要上早朝了!”大官人爬起身来。
    金釧儿和晴雯却不敢怠慢,便要挣扎起来伺候穿衣盥洗。
    大官人见了,大手一摆,带笑阻道:“罢了!老爷自己来,你两个小肉儿,且歪著好生將养罢!”两人听了,如蒙大赦,两对星眸半掩,腮晕微红,细声细气齐声道:“谢老爷疼惜!”
    五月天气,晨风倒也温煦。
    大官人自家动手,將那四品緋色官袍披掛整齐,束上林太太赠的犀牛玉带,净面漱口毕,便龙行虎步踱出房去。
    外头小廝玳安早已垂手鵠立,见主子出来,忙抢步上前,压著嗓子道:
    “稟大爹,轿马已在府后角门伺候多时了。您吩咐寻摸的院子,小的已办妥,就在这荣国府后街巷子里。只是……”玳安脸上略露难色,“谁承想这天子脚下寸土寸金,便是这后头虽是平民聚居的所在,一个三进没带园子的院子,竟也花费了咱们五千两雪花官银!安道全先生並那李巧奴娘子,並咱们带来的一应人等,都已妥帖安置了。”
    大官人鼻子里嗯了一声,笑道:“自古以来这都城便是如此,这汴梁城的砖瓦,也都是琉璃玉片,即便到了以后也不是一般人买的起的!”
    又看了看蒙蒙天色,街道上依稀几个人影,嘆了口气:“日日四更不到便要挣扎起身,赶这劳什子的早朝,已是桩熬煎人的苦差,好在三日才一次!”便由玳安引著,穿廊过户,径出荣国府后门。甫一出门,景象却与昨日大不相同!
    只见一乘八抬绿呢大官轿稳稳当停著,轿围簇新,轿顶辉煌。轿子四围,雁翅般排开十数条精壮魁梧的汉子!
    个个身高八尺,膀大腰圆,一身簇新的开封府衙役皂服,青巾包头,腰挎无鞘铁尺,目光如电,肃杀逼人!
    见大官人现身,齐刷刷躬身,声若洪钟吼道:“老爷!”
    这骤然一声,恰似半空里打了个霹雳!唬得贾府门房里几个探头探脑、预备看热闹的下人,魂飞魄散,“妈呀”一声缩了回去,心肝儿扑通乱跳一
    这群煞神,若是剥了这身官皮,换上劲装,再抄起朴刀哨棒,怕不活脱脱是一伙打家劫舍的强梁,专为来抢他贾府库房的么?
    大官人神色自若,撩袍上轿。这煊赫仪仗便前呼后拥,招摇过市,直往宫城而去。
    不比昨日匆匆朝堂急召,今日才是真真正正大官人第一次上早朝点卯。
    一路行来,將那些寻常官员或两人抬、或四人抬的青布小轿,衬得如同鵪鶉见了凤凰,寒鸦遇了金翅。待到朝门左近,早有无数朝官或立或候,见此排场,无不侧目,交头接耳,议论纷纷,皆在猜测这是哪位新贵的虎驾。
    大官人稳稳落轿,轿帘一掀,瀟洒倜儻地踱將出来。但见他头戴乌纱,身著緋袍,面如冠玉,气宇轩手中那柄洒金川扇“唰”地一声瀟洒展开,扇面映著晨曦,金光流转。
    恰此时,远处那樊楼、遇仙楼高阁之上,已有早起梳妆的美人儿凭栏眺望。见了这般品貌风流、排场豪奢的年轻高官,一个个眼波流转,粉面含春,急急招呼相熟的姐妹:“快来看!快来看!这群老爷中间多了个风流霸王,好个俊俏风流的官人!”
    登时笑靨如花,玉指频点,引得香风阵阵,娇语喧喧,竞將这肃穆的朝门之外,也搅动出几分旖旎春色。
    大官人步履沉稳,腰背挺直,虽初登此等庙堂高位,又是权知开封府这等权柄赫赫、却也极易招风惹眼的要职,此刻行走在这匯聚天下权柄的森严殿陛之间,竟无半分怯场,反有一股脾睨之气自眉宇间隱隱透出。
    只是这昂然独行的姿態,落在周遭那些早已盘根错节、自成派系的清流眼中,便显得格外扎眼。甬道两侧,三三两两的朝臣或低声交谈,或整理袍袖。见他走过,交谈声往往一滯,目光黏在他身上片刻,隨即若无其事地移开,復又低语起来,那嗡嗡之声里,不知藏著多少掂量与窥测。
    偶有品阶较低的官员,慌忙侧身避让,垂首躬身,口称“府尊大人”,態度恭敬却疏远。
    那些位列宰执、枢密的重臣,则多是眼观鼻鼻观心,或捻鬚沉吟,或负手望天,仿佛全然不曾看见这位新近崛起的权贵走过。
    偶有一两道深沉如渊的目光扫来,也不过是一触即收,冷得如同这初春清晨的露水。
    大官人心中雪亮,嘴角却勾起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他深知自己这位置,不知碍了多少人的眼,挡了多少人的路。
    这满朝朱紫,此刻视他如无物,恰是常態。他也不去攀附,只目不斜视,按著引路小黄门的指引,一步步踏入那巍峨如天闕的大庆殿。
    殿內穹顶高悬,蟠龙金柱撑起一片肃穆庄严。御座高踞丹陛之上,尚空。文武百官已按班次序列,鸦雀无声地肃立。
    大官人寻到开封府尹应立之位,袍袖一振,端然站定。
    正当殿內鸦雀无声,针落可闻之际,忽闻丹陛之上环佩轻响。只见官家满面红光,龙行虎步踏入殿来,脸上喜气洋洋,仿佛年轻了十岁。
    更令群臣心头一跳的是,官家身后,竟赫然又跟著那位紫衣玉冠、手持玉鏖的“通真达灵先生”林灵素!
    其步履从容,竟隱隱与天子並肩而行,气焰熏天!
    官家刚刚落座,那面白无须、笑容可掬的大璫梁师成便已趋前一步,尖著嗓子宣道:
    “陛下有旨!天佑大宋,神威赫赫!京东巨寇张万仙,纠集妖邪数万,荼毒生灵,今已尽数剿灭,匪首张万仙授首伏诛!此乃陛下圣德感天,通真先生道法通玄之故也!自先生於神霄宝殿焚表上奏天帝之日起,未及一月,贼氛荡涤一空,果应先生“旬月可平』!吾皇万岁!万万岁!”
    此言一出,殿內嗡然一声,百官脸上惊疑不定,面面相覷。
    只见那林灵素,竞毫不避讳地向前一步,几乎將梁师成挡在了身后,面向群臣,仙风道骨般一甩玉座,旋即转身对官家深深一揖,朗声道:
    “陛下乃长生大帝君降世,天命所钟!贫道不过略尽绵薄,於神霄宝殿焚表上奏。天帝闻陛下之忧,龙顏震怒,立遣“九天盪魔真君』麾下三万神兵,降下神威,附於平贼官军之身!神兵所至,妖氛自溃,扫荡群丑,岂非弹指之间?此非贫道之功,实乃陛下至诚感天,道法护佑,故有此雷霆扫穴、摧枯拉朽之速胜!此乃天意昭昭,佑我大宋!””
    这番神乎其神的说辞,直听得满朝文武目瞪口呆,脊背发凉!
    官家却抚掌大笑,龙顏大悦,连声道:“先生真乃朕之肱骨!国朝柱石!若非先生沟通天人,朕何能得此神速捷报?”
    此时,位列武班之前的童贯,一张老脸阴沉得能滴下水来。他跨前一步,声若洪钟,带著几分不易察觉的讥誚奏道:
    “陛下!通真先生道法通神,竟能顷刻间请得天兵天將,剿灭数万贼寇,实乃社稷之幸,万民之福!臣童贯,为陛下贺,为先生贺!”
    微微一顿,语气陡然一转,目光锐利地刺向林灵素:
    “然则,臣有一惑!先生既能如此轻易调动天兵剿匪,何不趁此神威,再奏请天帝,遣下十万天兵神將,直捣黄龙,一举荡平那屡犯我边境、夺我疆土、辱我子民的西夏与辽国?若能毕其功於一役,永绝北疆之患,使我大宋江山永固,四夷宾服!此乃千秋伟业,更显陛下圣德巍巍,先生道法通天!岂不美哉?先生以为如何?”
    此言一出,殿內气氛骤然一紧!
    无数目光唰地投向林灵素,看他如何应对。
    林灵素却拈鬚一笑,气定神閒,对著官家微微躬身道:“无量寿福!童枢密公忠体国,心系边陲,拳拳之心,贫道钦佩。然此言,却是差了。”
    接著望向官家:“陛下明鑑,道法玄微,贵乎自然,岂可妄求?天兵降世,乃为扫除人间不正之妖氛,护持陛下所掌之正道乾坤。西夏、辽国,虽为敌国,然其兴衰存亡,乃人道气运纠缠,王朝定数使然,自有其生灭之理,非神力可强为干预。”
    “若强行以无上神力逆天改命,摧其国祚,恐引动天地戾气,有伤宇宙祥和,更损陛下圣德根基,动摇大宋国运!此非贫道不为也,实乃天道昭昭,不可轻违,亦不可强求也!还望明察。”
    官家闻言,深以为然,点头道:“先生所言甚是!天道玄微,不可强求。”他隨即问道:“此次剿匪,统兵者何人?当为首功!”
    梁师成忙躬身道:“回陛下,总制军务乃青州知府、京东东路安抚使慕容彦达。阵前剿灭张万仙贼眾者,乃中奉大夫、京东东路转运副使李孝昌。”
    “哦?”官家略作沉吟,“李孝昌……擢升其为“右文殿修撰』,以示嘉勉!这慕容彦达嘛…嗯?莫非是…”官家话音未落,梁师成立刻接口,声音带著几分恰到好处的笑意:
    “陛下圣明!这慕容知府,正是宫中慕容贵妃娘娘的胞弟!”
    “哦!”官家恍然大悟,脸上笑意更深,“原来是他!好,好!既如此. ..贵妃温婉贤淑,侍奉朕躬,深得朕心。其弟慕容彦达在外为国分忧,剿匪有功,实乃一门忠良!当赏!赐贵妃…江南新贡堆纱宫花二十对!再赐南海走盘明珠一斛,光泽务须上乘!蜀锦十匹!梁伴伴,此事你亲自去办,替朕问候贵妃。”“奴婢遵旨!定將陛下隆恩厚意,亲口转达贵妃娘娘!”梁师成笑吟吟领命。
    正当殿內气氛稍缓,林灵素却忽然又上前一步,玉座轻点,朗声道:“陛下!贫道近闻一事,关乎京师气运,不得不奏!前几日,京城大相国寺內,供奉数坐金身主尊佛像,竞被宵小盗去!”
    “什么?”官家一愣,“竞有此事?京师首善之地,天子脚下,佛门清净之地竞遭此劫?!”他目光如电,扫向文班中那身緋袍格外显眼之人:“西门爱卿!你权知开封府,执掌京畿刑狱治安,此事可有眉目?!”
    大官人神色一凛,立刻出班,躬身奏道:“启奏陛下,確有此事!大相国寺佛像被盗一案,臣接手开封府,深知干係重大,不敢有丝毫怠慢。当即点齐得力干员,封锁汴河各码头要道,严查过往可疑船只。幸赖陛下洪福,已於昨日,在汴河陈桥驛码头,截获一艘偽装成粮船之贼船,当场擒获盗匪主犯及从犯共一十七人!並顺藤摸瓜,於寺內抓获监守自盗、与匪徒里应外合之知客僧六名!人赃並获!所得赤金……”他略一停顿,提高了声音:“计五千余两!”
    “嘶!”
    “五千两?!”
    “佛像金身竞如此之巨?”
    满殿譁然!
    这天文数字如同惊雷炸响,震得百官失色,交头接耳,议论之声鼎沸!
    唯有那首辅蔡京,低垂的眼皮下精光一闪而逝,捻著长须的手指微微一顿,旋即恢復如常,仿佛泥塑木雕。
    官家亦是目瞪口呆道:“五千两……赤金?这……这佛像………”
    林灵素见时机已到,眼中寒芒一闪,上前厉声道:“陛下!此非一寺一僧之过,实乃佛门积弊,祸国殃民之冰山一角也!试问:其一,聚敛无度!天下寺院,广占良田,谓之“福田』“常住』!僧尼数十万眾,皆免徭役!此等巨资,皆民脂民膏,尽入佛门,熔金铸像,穷奢极欲!今日大相国寺数像,据言七层贴金,各种佛器也具黄金打造,如今单单一大相国佛像耗金五千两,天下名剎,金身佛像何止万千?耗我大宋国力几何?”
    “其二,蛊惑人心!愚夫愚妇,为求来世虚福,倾家荡產,捨身供佛!壮者不耕,织者不杼,皆入空门,坐食山空!长此以往,田畴荒芜,百业凋敝,国库空虚!”
    “其三,败坏伦常!僧尼混杂,清规废弛者比比皆是!更有妖僧邪尼,假託佛事,行淫邪敛財之实!此等污秽,岂非褻瀆神明,动摇国本?
    “陛下乃道君皇帝临凡,当知此等释教蠹虫,实乃附骨之疽,社稷大害!若不正本清源,崇道抑佛,恐非社稷之福!”
    林灵素字字如刀,句句诛心,直指佛门要害,將一场盗案,生生拔高到国运之爭!
    大殿之內,瞬间死寂,落针可闻,唯闻粗重的呼吸声。
    佛门在朝中並非无有奥援,然此刻林灵素挟大胜妖氛之余威,又有官家宠信,竟无人敢立时出言反驳!气氛凝重得如同死寂。
    林灵素攻佛之言如惊雷炸响,殿內死寂,群臣屏息,佛门支持者面如土色,敢怒不敢言。
    太子赵桓终於按捺不住,他身为储君,虽知林灵素受宠,但见其如此跋扈,攻訐佛门论调骇人听闻,不得不挺身而出。
    他深吸一口气,跨前一步,声音清朗而沉稳:“通真先生!”
    这一声打破了死寂,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到这位年轻的太子身上。
    太子向官家躬身行礼,然后直视林灵素,语气克制但锋芒隱现:“先生道法精深,为父皇分忧,本宫亦深感钦佩。然则,先生方才所言佛门之弊,未免有失偏颇,危言耸听,恐非社稷之福!”
    林灵素丝毫不惧,反而微微昂首,玉鏖轻摆,仿佛早有所料,淡然道:“哦?太子殿下有何高见?贫道洗耳恭听。”
    太子朗声道:“佛门东传千年,早已融入我华夏血脉,教化人心,劝人向善者,不可胜数!真宗皇帝御製《崇释论》,亦言其有裨於治道。天下寺院,固然良莠不齐,然岂能因噎废食,以偏概全?”“先生言其聚敛耗国,然诸多名剎,亦行賑济、施药、修桥补路等善举,惠及万民!至於僧田免赋、免役,乃歷代相沿之制,自有其渊源考量,岂可一概斥为蠹虫?且父皇以颁布法令,僧田依例输纳二税,先生之言牵涉数十万僧尼、亿万信眾,动摇人心,激生民变,此等干係,先生可曾思量?此非治国安邦之道,实乃取乱之阶!望先生慎言!”
    一时间,数位清流官员纷纷出班,声援太子,言辞激烈,直斥林灵素。
    官家脸色阴沉下来,看著下面爭论不休,他猛地一拍御案,声音带著怒意:“够了!朝堂之上,如此喧譁,成何体统!”
    天子一怒,殿內瞬间再次安静下来,出班官员纷纷躬身退回班列,但脸上犹带愤懣之色。太子也微微躬身,不再言语,但目光依旧坚定地看著官家。
    官家目光锐利地扫视群臣,最后落在林灵素身上,:“通真先生,太子与诸卿所言,亦有其理。佛门之事,牵一髮而动全身。你方才所陈三害,虽有其事,然太子所虑之动盪,亦不可不察。你既言佛门乃大患,可有……两全之策?或可行之有效的抑佛良方?而非徒逞口舌,徒增纷扰?”
    林灵素整了整衣冠,对著官家深深一揖,声音忽然变得无比庄严肃穆:“陛下圣明!太子殿下与诸公所虑,贫道岂能不知?然则,诸公只见其表,未窥其本!陛下乃道君皇帝临凡,掌天地枢机,贫道今日,便要为陛下、为这煌煌大宋,剖明这佛门之真正根源,献上釜底抽薪、一劳永逸、更合天道之策!”他顿了顿,目光如电,扫过满朝文武:“陛下!诸公!尔等可知,这释教,究其根本,实乃“外道』!是“胡教』!非我中华正源!其教义粗疏,与我华夏正道,格格不入!”
    “然则,天道慈悲,不忍胡人永沦蒙昧!故我道教至高无上的天尊,感念西土生灵,遂於周昭王时,驾青牛,出函谷,西行化胡!那天竺所谓的佛陀释迦牟尼,实乃老君天尊西行途中,为点化胡人,所显化的万千化身之一!其所谓佛法,不过是我道门玄功之一脉支流,被胡人粗浅演绎而已!此乃“老子化胡』之確证!天道昭昭,史籍可考!”
    满朝文武,包括太子,都听得目瞪口呆!这是將歷史上的“老子化胡说”推向了极端!將佛教的创始人直接贬为道教祖师的化身和弟子!
    林灵素不顾眾人惊骇:“故此,释教非独立之教,实乃我道教之附庸!其神佛、僧侣、寺院,皆当归於道门正统之下!名不正则言不顺,欲正本清源,必先正其名號,改其形制,使其重归道门怀抱!贫道奏请陛下,颁行天下:
    正神號:佛者,改称大觉金仙!菩萨者,改称仙人或“大』!
    正人伦:僧人比丘,改称德士!尼姑,改称女德!
    寺院者,统改称宫观!
    住持者,改称知宫观事!
    正形仪:所有德士(原僧人)、女德(原尼姑),必须易服改制!弃其僧衣袈裟,改著道门制式冠服!男子需束髮戴道簪!其礼仪、符章、法物、文书格式,一律按道教科仪改造!不得再行佛礼,诵佛经,用佛器!”
    林灵素每说一条,殿內的死寂便加深一层!当他说完最后一条关於“易服改制、束髮戴簪”时,整个大庆殿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轰!”
    短暂的、令人窒息的死寂之后,是如同火山爆发般的巨大震撼和骚动!
    “天……天哪!”
    “改佛为道?!易服束髮?!”
    “大觉金仙?德士?女德?!”
    “这……这简直是……亘古未有之奇闻!”
    “疯了!这妖道疯了!”
    满朝文武,无论派系,无论对佛门態度如何,此刻皆被这石破天惊、釜底抽薪的方案惊得议论纷纷!太子赵桓脸色煞白,身体微微摇晃,几乎站立不稳,他指著林灵素,嘴唇哆嗦著,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这已远超爭论范畴,这是要彻底剷除佛教的根基!
    支持佛门的官员更是如遭雷击,面无人色,有的浑身颤抖,有的几乎要晕厥过去。
    蔡京闭目,养神依旧!
    梁师成、童贯等权宦,面露极度惊诧之色,显然也被林灵素的大手笔震住了。
    整个朝堂,种种情绪交织汹涌!
    佛教如今在是何等存在?那是扎根千年,信徒无数,寺庙遍布州县,田產財富难以计数,影响力深入骨髓的庞然巨物!
    林灵素此举,已不仅仅是抑佛,这是要对其进行彻底的改造和身份抹杀!將其连根拔起,从神祇名號、僧侣身份、场所名称、外在形制乃至內在礼仪,全部强制纳入道教体系,完成一场史无前例的、自上而下的、强制性的兼併!
    官家端坐於龙椅之上,沉默了数息,终於,他缓缓地点了点头:“通真先生所言,深契天道,正合朕意!佛门源流,既已分明,归於道统,乃顺天应人之举!传朕旨意:即日起,照通真先生所奏,颁行天下!改佛为道,易服束髮,正名改制,刻不容缓!礼部、鸿臚寺、开封府协同办理,有司督办,不得有误!”“嗡一!”仿佛一道无形的衝击波扫过大殿!
    “陛下!万万不可啊!”
    太子赵桓再也忍不住,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陛下三思!此令一下,天下震动,祸乱必生!”身后耿南仲李守中等人纷纷以头抢地:“陛下!此乃亡国之政!林灵素妖言惑主,其罪当诛!”翰林学士叶梦得指著林灵素的手指剧烈颤抖:“陛下!!佛门慈悲,教化千年,岂能如此戕害?请陛下收回成命!”
    数名清流官员纷纷出班,跪倒一片,悲声恳求。
    官家看著眼前跪倒一片的大臣,脸上非但没有丝毫动摇,反而浮现出一丝残酷的笑意。
    “够了!朕意已决!尔等在此哭嚎阻挠,是何居心?莫非也要学那些不臣的叛逆,与朕作对?!”官家目光冷冷地落在跪地的群臣身上,语气森然:“你们口口声声说此策祸国?好啊!既然你们如此忧国忧民,那就拿出本事来!要么,让那些佛门中人学通真先生,为朕分忧,替朕去解决掉那些胆敢因改制而作乱的刁民叛逆!要么……让他们替朕祈来风调雨顺、五穀丰登,解了这国库空虚、民生凋敝之困!你们一谁做得到!”
    大殿內死一般的寂静!
    解决叛乱?沟通天人祈雨?
    跪在地上的大臣们,噤若寒蝉,这谁敢替佛门担保?
    官家满意地哼了一声,拂袖而起:“退朝!”
    说罢,不再看任何人,径直大步离开。
    一场席捲天下的风暴,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沉默中,正式掀开了序幕!
    延福殿书房。
    官家坐在御案后,心情不错,梁师成小心翼翼地奉上参茶。
    梁师成覷著官家脸色,低眉顺眼:“大家息怒,保重龙体要紧。今日朝堂上那群不识时务的清流,也著实可恨!言辞激烈,目无君上!依奴婢看,其中怕是有不少都是旧党余孽,心怀怨望,借题发挥!”官家冷哼一声:“你想说什么?”
    梁师成腰弯得更低:“大家圣明。奴婢就是觉得,这些人如此不识抬举,留著也是碍眼。不过……倒也不必急於一时。对了,奴婢今日整理奏疏,在牢狱那边递上来的文书中,看到了王.……”他顿了顿,观察官家反应:“王龋上书辗转递到奴婢这里一封请罪並献策的密奏。”
    官家眉头一皱:“王蘸?哼!这个不爭气的东西!朕没砍他的头已是开恩!还敢上奏?拿来看看!”梁师成立刻从袖中取出一份略显皱巴的奏疏,恭敬呈上。官家皱著眉头,不耐烦地展开。
    看著看著,他紧皱的眉头似乎舒展了一些,眼中闪过一丝异样的光芒。
    官家看完,將奏疏隨手丟在案上,语气缓和了不少:“哼……这廝在牢里倒是没閒著?……嗯,倒是有些想法,算他还有点用处。就让他再在牢里好好待一段时间,等改佛这事尘埃落定,再议不迟。”梁师成心中一喜,知道王龋这步棋暂时保住了,连忙躬身:“大家仁德!奴婢明白。”
    官家挥挥手,梁师成识趣地退到一旁,不敢再多言。
    宫门外。
    大官人刚走出宫门,长舒一口气,正欲上轿,忽听身后传来一个熟悉又带著几分諂媚的声音。刘公公满面堆笑,快步走来:“哎哟!大官人!留步,留步!”
    大官人回头一看,正是当年在清河县时那位刘公公!
    见他气色红润,衣著光鲜,显然混得不错。
    大官人脸上立刻堆起热情熟稔的笑容:“刘公公!许久不见!今日真是巧了!走走走,本官做东,樊楼新来了几个唱曲的姐儿,声音甜得很!咱们去喝两杯,好好敘敘旧!”
    刘公公笑得见牙不见眼,显然对大官人的热情和记得旧情很是受用:“哎哟哟,大官人您太客气了!如今您可是官家面前的红人,权知开封府的大老爷!还能记得咱家这號人,真是折煞咱家了!不过……嘿嘿,不瞒大官人说,托大官人您的福,咱家如今在宫里,蒙官家恩典,忝居內侍省都知之职了。”大官人心中一震,脸上笑容更盛,拱手道:“恭喜刘公公!贺喜刘公公!这可是天大的喜事!公公您精明强干,深得官家信任,此乃实至名归!日后还望公公多多提点啊!”
    刘公公连连摆手,但脸上的得意掩不住:“大官人言重了!咱家能有今日,说起来,还要多谢大官人当年在清河县帮咱家……咳,帮咱家逃过那一劫啊!”隨即,他神色一正,把手一挥。
    一个小太监立刻捧著两个精致的锦盒上前
    刘公公指著锦盒,笑容可掬:“大官人,这是官家刚刚吩咐下来,赏赐给您的。这一盒,是江南新贡的“堆纱宫花』十八朵,都是最时新精巧的样式!这一盒,是岭南新到的极品“蜜渍荔枝膏』两罐,最是清甜润肺。官家特意嘱咐,让您尝尝鲜。”
    大官人一愣,看著那华美的锦盒,心中惊疑不定,连忙躬身:“这……官家厚恩,臣感激涕零!只是……不知臣何德何能,蒙官家如此厚赏?”
    刘公公神秘一笑,凑得更近,声音压得极低:“大官人不必多虑!官家赏您,那自然是因为一一官家高兴了!您今日在朝堂上,那案子办得利落,数报得清楚明白,官家心里头……舒坦!官家还特意让咱家给您带句话:“这些日子,留些神。』”
    留些神?
    大官人心中念头急转。
    “大官人细细想一想!”刘公公嘿嘿一笑,满意地点点头:“那咱家就先回宫復命了。”他拍了拍大官人的手臂,带著小太监转身离去。
    太师府书房。
    檀香裊裊,蔡京靠在太师椅上,闭目养神。
    大官人坐在一旁。
    蔡京缓缓睁开眼:“今日朝堂之上,你那案子对答得很好!帮官家把那层窗户纸彻底捅破了!”大官人笑道:“学生不过是据实稟报,尽忠职守罢了。只是万万没想到,官家竟然等的是学生这把刀子,没想到官家竞如此厌恶佛门,推崇道家。”
    蔡京闻言,嘆了口气:“厌恶佛门,推崇道家?你还是太年轻,只看到了表面的雷霆,却没看到那雷霆劈向何处!你以为官家真是被林灵素那套“老子化胡』、“佛归道统』的鬼话给糊弄住了?”蔡京冷笑:“告诉你,等这一日,官家足足等了六年。”
    大官人心中剧震:“恩师的意思是……?”
    蔡京缓缓闭上眼:“钱!粮!田!產!这才是根本!政和二年,老夫奉官家旨意,颁布法令:“僧田依例输纳二税!』並明令“不得因前敕免税』!就是要断了他们世代免税的特权!可结果呢?”他冷哼一声,带著怒意:“那些禿驴!仗著信徒眾多,根基深厚,阳奉阴违!或隱匿田產,或勾结胥吏,或鼓譟信徒抗税!朝廷法令,竟成了空文!朝廷岁入,白白流失!官家对此早已深恶痛绝!”“以往的法令,只是让他们交税,他们尚且如此抗拒。若想彻底解决这痼疾,收回被他们占据的庞大田產,光靠徵税令,难如登天!阻力太大!”
    蔡京拿起一旁的詔令淡淡说道:“如今你看这詔令:“佛改號大觉金仙,僧为德士,寺为宫观』……名號一改,乾坤倒转!所有原属於佛寺的田產、庄园、山林、湖泽,在法理上,就不再是僧產,而是变成了道观之產!而道產是什么?”
    “官家乃是道君皇帝!是天下道门的至尊教主!那么,这些“道观田』,归根结底,自然就是皇家的田產!是道君皇帝的私產!朝廷內库收回管理,天经地义!”
    “这才是釜底抽薪!这才是真正的正本清源!林灵素那套神神鬼鬼的说法,不过是糊弄愚民、堵住悠悠眾口的幌子!官家要的是实实在在的土地、財富和掌控力!你现在明白,官家为何要你“留些神』了吗?”大官人恍若大悟:“官家赏赐的意思是,这改佛为道的詔令一下,天下佛门震动,无数僧尼、信徒必然惶惶不安,恐有大量涌入京畿请愿诉冤者。学生这权知开封府的担子,怕是要重逾千斤了!”蔡京满意地点点头:“嗯,明白就好。这泼天的麻烦,也是泼天的机遇!好好办差便是,一切维稳!”且说那荣国府里,自打南边来的那起水灵灵娇滴滴的戏子们占了梨香院,鶯啼燕语、丝竹管弦日夜不休,薛姨妈一家子便挪窝到了府邸东北角一处僻静院落。
    薛姨妈正歪在炕上忽听得外头一阵地动山摇的脚步声,门帘子“哗啦”一声被掀得老高,薛蟠身子就撞了进来。
    “是舅舅!舅舅他老人家!官家龙心大悦,赏下好东西来了!这不,刚派了管家送到咱们门上!您猜里头是什么?嘖嘖,是宫里新巧样式的堆纱宫花儿!足足十二枝!那纱堆得,跟真花儿似的,还带著香粉气儿,怕是宫里的娘娘们戴过的!”
    薛姨妈一听拍手道:“哎哟!这可真是佛祖保佑!你舅舅圣眷正浓!我正惦记著你姨母呢!可怜见的,昨儿昏沉沉地躺了一整日,连声儿都哼不利索了,正好再去瞧瞧她!”
    薛姨妈带著那匣子宫花,摇摇摆摆来到王夫人房里。周瑞家的正垂手侍立,听王夫人吩咐些琐碎事体。王夫人昨日受了惊嚇,如今还歪在榻上,脸色灰败,精神短少。薛姨妈略坐了片刻,见王夫人懒怠说话,周瑞家的便欲告退。
    薛姨妈脸上堆起笑,唤道:“且慢走一步。”她从袖里摸出个精巧的缠枝牡丹螺鈿匣子,那木料透著暗香,雕工也极是富贵,“这是新鲜宫花儿,堆纱的,统共十二支,宫里新制的花样儿。你今儿撞上了,倒省得我再打发人。拿去,给你家三位姑娘,每人两支。剩下的嘛……”薛姨妈眼波一溜,“林姑娘孤零零的,给她两支。那凤辣子,热闹人,给她四支。”
    王夫人在榻上有气无力地哼了一声:“忒也费心。留著给宝丫头戴岂不体面?倒便宜了她们。”薛姨妈笑道:“我们家那个丫头,生就是个古怪性子!天生的雪肤花貌,却偏不爱这些花儿粉儿来妆点,嫌脂粉污顏色,嫌釵环累赘人,清清素素一个玉人儿!”
    周瑞家的心领神会,双手捧过匣子,告退出来。
    一时,周瑞家的携了这宫里的恩赏,先往那三春姐妹住的抱厦来。
    李紈虽在左近照管,此刻却不在屋里。几个小丫头在抱厦外间屏息静气,木头人儿似的杵著。只听门帘“哗啦”一响,迎春的大丫头司棋和探春的大丫头侍书,一前一后端著茶盘茶钟,扭著腰肢儿走了出来。周瑞家的见了,便知两位姑娘正在里头。
    她掀帘进去,暖香扑面。只见临窗的棋坪边,迎春与探春正凝神对弈。周瑞家的忙堆上笑,將那宝光璀璨的螺鈿匣子“啪嗒”一声打开,露出里面堆纱堆锦、颤巍巍、娇滴滴的十二支宫花,鲜亮得晃人眼。又將来歷、薛姨妈的吩咐细细说了。
    迎春抬起头来。她生得肌肤微丰,温柔沉默,一张鹅蛋脸儿,腮凝新荔,鼻腻鹅脂,观之可亲,毫无稜角。此刻杏眼微睁,带著点没睡醒似的懵懂,见是宫花,只软软地道了声谢,便命司棋收了。那神態,像只温顺无害的羊羔。
    探春却不同。她闻声早已放下棋子,一双神采飞扬、顾盼生辉的丹凤眼,削肩细腰,爽利大大方方起身,仪態万方地欠身道:“多谢姨妈想著,也劳烦跑一趟。”
    周瑞家的连声应著,又问:“四姑娘呢?可是在老太太跟前?”
    旁边小丫头忙道:“在那屋里同智能儿师傅顽呢!”
    周瑞家的便往惜春屋里来。一进门,只见惜春正和那水月庵的小尼姑智能儿,头碰头地挤在一处,不知嘰嘰咕咕说些什么私房话。惜春年纪最小,身量未足,一张小脸儿雪白剔透,眉眼极是精致,她小嘴一抿,那点孩童的活泼瞬间收敛,又恢復了那副冷清模样。
    周瑞家的忙又打开匣子说明来意。惜春瞥了一眼那艷光四射的宫花,小脸上非但无喜,反倒露出一丝近乎讥誚的淡漠。
    她扯了扯身旁智能儿灰扑扑的僧衣袖子:“我方才还同智能儿说呢,赶明儿我也铰了这三千烦恼丝,隨她去庵里做姑子,图个清净!可巧你就送了花来一一你说,我若真箇剃了个光溜溜的葫芦头,这花儿……可往哪儿插戴呢?难不成插在香疤上?”说罢,自己先咯咯地笑起来,笑声清泠泠的,却没什么暖意。智能儿也捂嘴偷笑。眾人取笑一阵,惜春才懒洋洋地命丫鬟收了花。
    而此刻,大官人坐著轿子回到贾府也是有些发愁,这些个花儿怎么个送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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