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合一】
    大官人来到薛宝釵住的院子。
    不过这点时间,这院子比上次多了些山石和移植过来的各类藤萝香草,显得幽静和朴素。
    鶯儿正在廊下站著,见了大官人,忙迎上来道:“大人来了!姑娘正歇著呢。”
    大官人道:“怎么?听金釧儿说你家姑娘又不好了?”
    鶯儿低声道:“今儿早起就说身上不大爽利,那喘嗽的症候又犯了,这会子歪在床上,刚吃了药,也不知睡著没睡著,我去给大人通报。”
    那薛宝釵此刻却有些懨懨歪在锦被之中。
    那旧年喘嗽之症,不知怎地又发了,胸口如风箱般起伏不定,娇喘微微,香汗涔涔。
    地方僻静已然是听到了大官人的声音。
    她心內恰似滚油煎沸,一团乱麻。
    一面盼著那人来瞧,便是看一看说说话便好。一面又怕他来,怕那心魔再起,一发不可收拾。清河县那夜,自己险些把持不住,舍了这锦绣前程隨他浪跡天涯去。
    好容易在贾府这深宅大院里,在不断的企盼却又失望中將一颗滚烫的心渐渐冷透,埋入冰雪之中,偏生他又如一阵暖风,倏忽吹至,將那冰壳子融得滴滴答答,露出里头鲜红滚烫的內里来。
    正自煎熬,贴身丫鬟鶯儿悄步进来,低声道:“姑娘,大官人…在外头问姑娘安呢。”
    宝釵闻听,心头猛地一跳,那喘息便更急促了几分,粉面飞霞,却又强自镇定,將锦被拉高些,遮了半边脸儿,声音带著喘,细若蚊蝇:“去…去回他…就说我乏了,刚睡下…不见客…”鶯儿会意,轻嘆一声,转身去了。
    岂料那帘拢“哗啦”一声轻响,一道高大身影已是不请自入。不是那大官人是谁?只见他面带戏謔又有几分关切,几步便踱到床前,居高临下,目光灼灼地盯著锦被中那玉山倾颓般的人儿,嘴角噙著一丝瞭然的笑意:“宝姑娘,就这么不待见我?连面儿也不肯露一个?”
    宝釵听了,知瞒不过,只得睁开眼,却不肯看他,只把头偏向里边,半晌方道:“你……你来做甚么?我身上不好,当心过了病气给你。”
    大官人笑道:“说得好像我是第一次给你瞧病。”
    想起餵自己的梨汤,又想起写给自己的词,宝釵苦涩的心中一甜转过脑袋去,却迎上灼烧的目光,被他烫著,心头又羞又恼,更有万般委屈无处诉,只將臻首一扭,朝向里壁,那晶莹的耳垂已是红透,喉间哽咽,半晌才挤出一句,带著喘,又带著怨:“你…你明知…明知不可为…何苦又来撩拨…”大官人却不答她,只俯下身,凑得更近些,眼光直直探入宝釵心湖最深处,搅得她心慌意乱,那喘息登时又急了几分,胸口剧烈起伏。
    再一次如此近的见这薛宝釵,她已然长了大半岁,又在贾府眾人间周转运筹,本是人间富贵花,此刻病臥锦衾,更添一段风流。
    只见她乌云堆枕,粉腮含春,虽带病容,却娇艷欲滴,体態又丰腴,恰似一尊温香软玉雕成的菩萨,处处透著养尊处优的圆熟丰润。尤其那被衾下掩著的一段腰身,虽未得见全貌,单凭那锦被起伏的弧度,便知是腴而不腻,软玉温香聚拢的妙处。
    见到大官人靠近,薛宝釵那原本就急促的呼吸,此刻更是乱了章法,喉间发出短促而破碎的之声,仿佛离水的鱼儿,又似承受不住这突如其来的刺激,娇躯绷紧如弦,微微颤抖起来。
    眼见佳人窘迫呼吸难受,大官人忽地伸出手,竟是要探入那锦被之中!
    宝釵瞬间如遭雷击,杏目圆睁,羞得连脖颈都泛起桃花色,她如何不知他要做什么?
    又是那按摩的由头!忆起在清河县衙別院帮助自己呼吸,他也是这般。
    可想到上次他口中说著什么丰腴软腻,什么你的魂儿和你的肉儿都要,缺一不可最是宜人,甚至还说可知哪里更胜此处?还有哪里,不就在左近,思及此,宝釵浑身一颤,也不知哪里生出的力气,死死攥住被角,將那锦被按得铁桶一般,將那作怪的大手拒之门外。
    大官人手上也没有加力道,更是並非强闯,只是那般抵著,不进也不退,与宝釵隔著锦被角力,同时探寻的望著薛宝釵。
    宝釵咬著下唇,几乎要沁出血来,一双水眸含著羞、带著怨、更藏著几分自己也说不清道不明的渴望,又明知道不可为的抵制。
    她定定地望著眼前这冤家,四目相对,气息纠缠,时间仿佛凝滯。宝釵只觉浑身力气仿佛被那坚定灼热的目光一丝丝抽走,攥著被角的手指,竟不由自主地…鬆开了。
    那大手得了空隙,如游鱼般滑入温软的被衾之中,带著热度,精准地覆了上去。小腹生得极妙,非是臃肿,而是如新蒸的玉蕊糕,又似上好的羊脂膏腴,绵软温润,入手绵绵一团。
    肌肤相贴的剎那,宝釵身子猛地一僵,隨即软了下来,喉间逸出一声压抑的轻哼。
    “呃一!”如同被滚水烫著,她檀口骤然倒吸一口冷气!!
    那吸得又急又深,杏眼圆睁,眸中水光瀲灩,羞、惊、惧、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瞬间席捲全身。那按住被角的手早已失了力气,软软垂落,只剩下一片滚烫的羞红,从脸颊蔓延至颈项,再向下没入衣襟深处。
    那手掌厚实有力,带著薄茧,力道恰到好处。
    耳边传来他低沉的命令:“吸气…慢些…呼气…再深些…”
    宝釵羞得紧紧闭上双眼,长睫如蝶翅般颤抖不止,只能依著他的指令,努力调整那紊乱的气息。隨著那温热推揉,胸口的憋闷竞真的一点点化开,气息渐渐平顺下来。
    然而身体越是舒畅,心头那份羞意却越是汹涌,如同潮水般將她淹没。
    万幸,就在她心旌摇盪意乱情迷之际,那作怪的大手竟倏地收了回去,快得让她心头莫名一空。大官人已直起身,仿佛刚才那番旖旎未曾发生,变戏法般从袖中取出一个锦匣,打开来,里头躺著几支娇艷欲滴的时新芍药。“喏,今日来除了因为听说你病了来看看你,还有就是给你送这个的。”宝釵缓缓睁开眼,脸上红潮未退,瞥了一眼那花儿,声音还带著一丝喘息后的慵懒与嗔意:“我…我素日里不大爱这些花儿粉儿的…嫌它俗艷…又觉怪繁琐的”
    话虽如此,那目光却胶在那花儿上。顿了顿,她竟自己伸出纤纤玉指,拣了一朵开得最饱满的粉芍,也不唤鶯儿,就著床榻旁的菱花镜,略显笨拙地簪在了乌云般的鬢边。
    她微微侧首,眼波流转,带著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期待与挑衅,轻声问:“…好看么?”
    大官人目光在她脸上流连,那花儿衬得她人比花娇,更添一段风流。他朗声一笑,毫不吝嗇地赞道:“好看!比这园子里、这府上…任是谁都好看!”
    宝釵闻言,心头先是一甜,隨即一股酸意却猛地窜了上来。
    她小嘴微微一撇,那点矜持也压不住话里的醋意,就要脱口而出却压制下来,轻飘飘的说道:“任是谁?你还看过谁?是那位病如西子胜三分的林妹妹么?”
    这话一出口,她自己都觉尖刻,脸上更红了。
    大官人倒是一愣,隨即失笑摇头:“林姑娘?这话从何说起?”
    他指了指匣中剩下的花儿,语气隨意,却似有意无意地撩拨著:“是金釧儿和晴雯那两个丫头。她们整日跟著我跑前跑后,刚刚便给我洗衣裤去了,怪辛苦的,总要给她们一人两朵戴著顽。给你么…”他顿了顿,目光灼灼地看著宝釵,“自然要多些,四朵。这里剩下两朵的,等会儿顺路给林姑娘送去两朵便是。”
    宝釵听了,脸色稍霽,却又淡淡地道:“那林妹妹那里,你多送两朵也不妨。她爱这些个。”说著,把鬢边的花取下来,放在匣子里,又道:“我病著呢,戴这个做什么。”却把那匣子往枕边挪了挪,並不推回去。
    大官人笑道:“我给她…一则,念著她父亲林姑老爷昔日与我的那点香火情分;二则…”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宝釵微微抿起的樱唇,压低了声音,带著几分亲昵,“…这贾府是什么地方?人多眼杂,舌头根子底下压死人。若是只巴巴地送你许多,偏冷落了她,那些碎嘴的婆子、伶俐的丫头们,还不知要嚼出多少不堪的舌根来。我…这也是为你著想,不想你清名受损。”
    宝釵听了,心里一甜,面上却淡淡的,只低头抚弄著衣带,半晌方道:“你送她便是,何苦同我说这些个。我原也不在意这些。”
    大官人又道:“日后有人问起,你就说只送了两朵,这样谁也不好知道咱们的关係。”
    宝釵心中更是一甜,却把脸微微一红,扭过头去嗔道:“自然是两朵,哪里来的四朵,咱们什么关係?你这话说得倒像是……我们有什么似的。我们本没什么关係,你这不是混说么?”
    大官人见她急了,那羞恼的模样比平日端方时更添十分生动,却也不再逼迫,只朗声一笑,顺著她的话头戏謔道:“好好好!两朵两朵,薛大姑娘说得是!没什么关係就没关係!是我失言了。”宝釵听了,却道:“你……你多送她两朵罢。她爱这些个,又是个多心的。你若只送两朵,回头她知道我得了四朵,只怕心里不受用。”
    大官人点头:“好,就依你!”他退开半步,目光扫过窗欞,仿佛才注意到外头的景致,自然地转了话题:“咦?我方才进来,瞧见你这院子外头,倒像是新移栽了不少花木?”
    薛宝釵心头一松,又恢復了那大家闺秀的沉稳气度,顺著他的目光望去,微微頷首:“是。这几日,老太太和两府里的太太、奶奶们,想著园子到底空疏了些,又东挪西凑,使了些体己银子,特意添置了些时新花草,按著节气好好妆点一番。按著府里的老例儿和礼数,过些日子,怕是要下帖子,请些相熟的世交、亲友们来赏玩一回。”
    大官人闻言,眉头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目光落回宝釵略显苍白的脸上,语气里带上了关切:“花草是好,香气也雅。只是…我方才略看了看,里头怕是有几样,那花粉或是气味,最容易勾动你这样的喘嗽旧疾。你记著,离那些东西远著些,莫要贪看。平日里,多开开窗子,让这屋子里的气流通畅些才好。”他这话说得自然而然,仿佛只是医者叮嘱病患,只是听到薛宝釵心头又是一阵猛跳,那股熟悉的温柔和甜意再次汹涌而来,比方才更甚。
    又恍若回到了他小心嗬护餵自己喝梨汤的一幕。
    他竞连这细微之处都替她留意到了!这份细致入微的关怀,如同暖流瞬间包裹了她,让她几乎要沉溺。她慌忙垂下头:“大人倒是心细如髮。我省得的。”
    说完不敢再看他,只觉脸上火烧火燎。
    大官人嘴里道一句:“我且去了。”声音未落,人已离了座儿。
    薛宝釵淡淡的“嗯”了一声,又想挽留多说几句,又怕忍不住声音有些变化。
    只听得帘拢“哗啦”一声响动,料他已掀帘子出去了。心下方才一松,目光便不由自主的落在旁边纱宫花一朵粉桃来。
    她拈在柔黄之中,对著菱花镜儿,自顾自地比划起来。那花儿映著烛光,越发显得娇艷,衬著她玉也似的腮,云也似的鬢,端的是一幅好画图。
    正自忘情,不知怎的,心头没来由地一撞,耳根子也微微发起热来。宝釵怪道一声“奇了”,眼波儿便似有灵犀牵引,不由自主地、怯生生地朝那帘拢处一溜哎呀!
    这一看不要紧,险些將魂灵儿唬飞了!你道如何?原来那冤家何曾真箇去了?只见那帘子虚虚掩著,半明半昧的光影里,分明戳著一个魁伟身影!那大官人竟自屏息凝神,只探进半个头脸,两只眼灼灼的,正一瞬不瞬似笑非笑的瞧著她照镜簪花的娇態呢!
    宝釵登时臊得满面飞红,直红到雪白的颈子里去,一颗心“怦怦”乱跳,擂鼓也似,手一抖,花差点掉下来。
    她忙把花从鬢边摘下,往身后一藏,又羞又恼,却又不知该说什么,只瞪著他,半晌方进出一句:“你……你怎么还没走!”
    大官人见她这般情状,腮染红霞,眼波流转间带著羞恼,更比方才独自簪花时添了十二分生动,他笑道:“我原是要走的,可偏偏听不惯你喊我大人,想要纠正於你,可还好没走,否则怎得见到这花儿衬著姑娘,真真是“人面桃花相映红』!”
    “好了,这下我可真走了。”他作势转身,却又猛地顿住,侧过半张脸,“你……该喊我什么?可想好了再开口。喊得不对味儿,保不准我这脚它不听使唤,又转回来了。那时节……”他故意拖长了调子,话里的未尽之意,比说全了更撩人。
    薛宝釵被他这番连撩带迫、步步紧逼的做派弄得心慌意乱,一股热气直衝顶门,又羞又急,偏生那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也在心底翻搅。
    她何曾受过这等市井无赖似的调弄?又恼他拿捏自己,又怕他真箇去而復返再行轻薄。
    情急之下,那点大家闺秀的矜持也绷不住了,脱口便是一串娇嗔带怒的喊声,像是要把心头的慌乱都喊出去:“官人!官人!官人!……够不够?快走快走!!莫再混缠!”
    这一叠声的“官人”,脆生生,娇滴滴,大官人哈哈一笑,也见好就收,脚步轻快地掀帘子去了。室內骤然一静。薛宝釵只觉得浑身脱力,心口兀自“怦怦”乱跳,擂鼓一般。
    她再也支撑不住,软软地侧身歪倒在榻上,一只滚烫的柔黄捂住了火烧火燎的脸颊,那温热透过掌心,直烫到心底去。
    一时想著那冤家方才的模样,心里又甜又酸,像吃了蜜饯黄连一般。
    一时又想起母亲的叮嘱一“在贾府里,处处要留心,不可叫人说出半个不字来,完事以家族为重。”一心里便是一紧。
    一时又想起王夫人素日里看她的眼神,那是看准了要做儿媳妇的,若知晓她这般,只怕……她不敢往下想,无论如何,荣寧两国公,百年基业,绝非骤贵可比。
    倘若……倘若他真能再往上一步呢?或许……或许真能……带我走?
    宝釵把脸埋得更深了些,耳根子却红透了。
    窗外草木沙沙的响,屋里静静的,只听得见自己的心跳。那心跳声,一下,一下,竞像是有人在喊著什么似的。
    大官人走出屋子,身后跟著玳安,手里还捏著两朵娇艷的宫纱花,本是按照打算是要送去给王熙凤的。两桩顶顶要紧的事儿还系在她身上,头一件,得央她把可人儿秦可卿寻个由头放出那深宅大院,好解自己的相思飢苦。
    第二件,便是要拿到林如海那小院落的钥匙。虽说找那贾政开口討要钥匙也使得,但终究绕不开这凤辣子討要可儿,只隔著一道墙却似隔著万重山,这般就在身边看不见摸不著的日子,端的难熬!可抬头瞅瞅天色,已然是乌漆嘛黑,掌灯时分。
    大官人却只能把这事留在了明天,这夜色当口儿往那王熙凤屋里钻,万一撞上那贾璉,岂不是裤襠里抹黄泥一一不是屎也是屎?更何况……前几回见了那凤姐儿,扭著那对儿磨盘也似滚圆饱胀的大靛在他眼前晃荡,確实让自己有些没管住算是轻薄了她!
    这要是夜里独处万一擦枪走火又被贾府闔府上下都知道了,告到官家那里,怕也是够呛。罢了罢了,小不忍则乱大谋!大官人只得暂时打道回府。
    刚踏进自家宅院门槛,黑地里一个肥硕的肉山带著一股浓烈的汗酸酒气,饿虎扑食般“嗷”一声就撞將上来!
    那黑影膘肥体壮,一身横肉,直如发情的公猪。
    大官人眉头刚拧成个疙瘩,还未及嗬斥出手,身边那玳安如今手脚练得比獾狗还利索!
    只见他腰眼儿一拧,一个窝心脚带著“呼”的风声就狠踹出去,正正蹬在那肉山鼓囊囊、油晃晃的肥肚皮上!
    玳安一声冷笑,喝道:“汰!好个没眼力见的夯货!我家老爷也是你这等醃膳泼才近得身的?”“哎哟喂一一我的亲娘祖奶奶!”那肉山被踹得离地半尺,“噗通”一声像个破麻袋般砸在青石板上,杀猪也似的嚎叫起来。
    待见到玳安拧眉立目大步上前,嚇得魂飞魄散,连声喊道:“好哥哥!是我啊!你亲亲的薛家兄弟薛蟠啊!玳安小弟,是我,你薛小爷,哎哟喂……几日不见,你这脚力怎地变得这般狠辣了!”大官人借著灯笼昏蒙蒙的光亮定睛一瞧,地上滚的那团肉球,可不正是那呆霸王薛蟠!真真是哭笑不得。
    他上前一步,伸手去拽:“原来是你这廝!怎地像个没头苍蝇般撞將进来?深更半夜,黑灯瞎火,也不怕被巡夜的当贼拿了去,一顿好打!”手上加力,把那死沉死沉的肉墩子硬生生拽了起来。玳安那一脚虽敌我未分,却也留了三分力道。
    薛蟠满身肥膘更是能消受,被踹了个倒栽葱却也无甚大碍,咧著张大嘴,一身酒气混著汗腥臭气,也顾不得揉那生疼的肚皮,爬起来后只一把死死攥住大官人的胳膊,亲热得恨不得把一身肥肉都贴上去:“好哥哥!可算寻著你了!听闻哥哥高升来了京城,还住进了荣国府,弟弟我欢喜得几宿合不上眼,真真比见了亲爹从坟里爬出来还亲热十分!”
    大官人见他这副蠢夯模样,揶揄道:“你这货!巴巴儿地寻来,莫不是又惦记著我手里那些助兴的好东西了?我可早与你说过,那玩意儿是刮骨吸髓的虎狼之药,断子绝孙的勾当,少沾为妙!”薛蟠一听,肥脸上的横肉猛地一哆嗦,脑瓜子里瞬间闪过贾蓉那死鬼精尽人亡、枯槁如鬼的惨状,登时嚇得脖子一缩,酒意都醒了大半,连连摆手,舌头都打了结:
    “不敢了不敢了!好哥哥莫提!那玩意儿……那玩意儿弟弟是再不敢沾了!那就是阎王爷的催命帖子,消受不起,消受不起啊!如今弟弟……也不过是为了撑一撑京城“红粉小霸王』这点虚名儿,偶尔……偶尔才用上一星半点!”
    他喘了口粗气,又堆起满脸諂笑,“弟弟今日来寻好哥哥,是真心实意要做个东道!请好哥哥去那京城第一等的风流快活去处!虽说弟弟身上银钱有限,请不来那三大家的头牌花魁陪哥哥吃酒听曲儿,掐几把屁股蛋子,可叫几个顶尖的清倌人儿伺候著,给哥哥接风洗尘,这点体面还是做得到的!哥哥若是看上了哪一个……嘿嘿,儘管开口!弟弟我虽手头紧巴,便是偷家里几件值钱的玩意儿出去当了,也定要填上这个窟窿,让哥哥尽兴!”
    大官人斜睨著他,虽知这薛蟠是个混不吝的呆霸王,但待朋友家人倒也有几分赤诚。
    他嗤笑一声,掸了掸衣袖:“吃饭?喝花酒?算了吧!!我如今这身份,头顶著朝廷的乌纱帽,脚踩著是非窝子,岂是能隨意去那等烟花柳巷逍遥快活的?成何体统!”
    薛蟠一拍油光鋰亮的脑门,恍然大悟:
    “哎哟!瞧弟弟这猪脑子!好哥哥如今可是权知开封府事,堂堂四品青天大老爷!这要是去了那些地方,被那帮子吃饱了撑的专会嚼舌根的穷酸清流御史闻著味儿,参上一本“狎妓宿娼、有伤官箴』,那还了得!”他摇头晃脑,一副深以为然的模样。
    大官人看著薛蟠眼光在他身上转了几圈,上上下下细细打量,仿佛屠户在掂量一块上好的五花肉。那目光看得薛蟠心里直发毛,后背凉颼颼的,暗道:“坏了!莫不是好哥哥在京城待久了,也染上了那些贵人们龙阳断袖的癖好?瞧上我这身肥膘了?”
    却见大官人忽然咧嘴一笑,露出白森森的牙齿,凑近低声道:“你这憨货!我有桩正经生意给你,你做不做?”
    薛蟠一愣:“好哥哥吩咐,刀山火海弟弟也去得!什么生意?哥哥快说!”
    大官人乜斜著眼笑道:“你且思量思量,可愿与哥哥我搭伙……开一座“小樊楼』?”
    “小樊楼?”薛蟠那双铜铃眼登时瞪得溜圆,脑袋摇得拨浪鼓也似,急声道:
    “哎哟我的好哥哥!不是做兄弟的不听你差遣,委实是……你瞧瞧如今那正经的樊楼,还有潘楼、欣乐楼、遇仙楼,哪一家不是金山银海堆出来的?哪个背后没个通天的靠山?做的都是酒池肉林、银子淌水般的营生!更兼能请动李师师、封宜奴、赵元奴这等行首大家,偶尔来坐镇唱个曲儿、舞上一段,端的奢遮无比!你我半路出家,硬生生插一脚进去,岂不是把白花花的银子往护城河里倒一一连个水花儿都溅不起来?”
    大官人见他倒也不是一点无脑,能分辨清楚这些营商的利害,拍著他肩膀道:“呆子!谁叫你同他们硬碰硬去?他们做的是明面上吃酒耍乐、安歇留宿的勾当,咱们……专攻那香汤玉体、温柔销魂的去处!”薛蟠懵了:“香汤玉体?哥哥是说……开香水行?这等营生京城里也有不少,都是些粗汉醃膦泼才的去处,几文钱便能泡个澡,赚得几个铜板儿?”
    大官人摇头道,“香水行?咱们要开的,是神仙汤”
    “上等沉檀、海外奇香熬煮的温汤,池底铺满各色时鲜花瓣!招揽那体態风骚、手段高强的姐儿,一个个十根水葱似的指头,带著温香滑腻,在你身上揉、捏、按、摩,从顶门心直揉到脚底板儿!保管揉得你浑身骨头节儿都酥了,三魂七魄都飞出顶梁骨!”
    “楼上单设暖阁雅间,锦衾绣褥,熏得帐內暖香袭人。客人浴罢,通体舒泰,若还觉著意犹未尽……自有那掛牌点卯、精通十八般武艺的粉头姐儿,贴身服侍,吹拉弹唱,品簫弄笛,保管你快活似神仙,再不知归家路在何方!”
    “又有精致的细巧茶食、时新果品、助兴小菜、琼浆玉液,流水价送將上来,一应俱全,便是过夜连住多少夜都行!
    大官人手中洒金川扇:“这名號就叫“神仙汤』!明面儿上是雅致清幽的浴所,內里却是温柔乡、销金窟、极乐洞天!你想想,这东京城里多少达官贵人、豪商巨贾?他们洗澡,也要洗出个花团锦簇、与眾不同!更要有个既能过夜、又能摆酒、还能风流快活的去处!”
    “你是那南来北往的豪客,一身风尘,既想解乏,又想见识这帝京的繁华粉黛,你去哪里?你这等红粉小霸王,平日里吃腻了花酒,搂烦了寻常粉头,想换个新鲜把戏,你去哪里?还有那等要寻个隱秘所在,说个体己话儿,办个机密事儿的!就算是那些衙门里的老爷们,冠冕堂皇地进来,也不过是洗个澡,谁管他洗著洗著,又叫了几个姐儿进去搓背松骨?”
    薛蟠听著这闻所未闻的“神仙汤”销金窟谋划,那对铜铃眼先是茫然无措,继而渐渐贼亮放光,最后那张肥脸上,每一寸横肉都因按捺不住的狂喜而簌簌乱抖!
    他眼前仿佛已堆满了白晃晃的雪花银、水灵灵娇滴滴的姐儿、还有无数达官显贵对著他諂媚堆笑的嘴脸这简直是老天爷为他这混世魔王量身定做的买卖!
    “妙!妙!妙啊!好我的亲哥哥!你真是赛诸葛、活財神下界!”薛蟠激动得浑身肥膘乱颤,恨不能立时跪下给大官人磕几个响头,“这买卖做得!做得!天底下再没有这般妙绝的营生了!兄弟我出钱!出人!出死力!全凭哥哥做主!咱们这“神仙汤』开起来,管叫那樊楼、潘楼都羞死,东京城的风月场,从今往后要姓薛了!哦不,姓西门了!副姓薛!”
    “还是姓你的薛吧,这事我不出面!”大官人笑著回到厅上坐定,朝侍立一旁的玳安:“去,把安神医和李巧奴,一併给爷请来!!”
    不多时,玳安引著一男一女进来。
    当先一人,正是那神医安道全,鬚髮半白,却红光满面,一双眼睛滴溜溜地透著精光,一看便知是风月场中熬出来的老饕。
    他身后跟著的,便是那李巧奴。
    端的是不同凡响!
    只见她身量极高,骨架宽大,偏生一身皮肉养得是膘肥体壮,丰腴异常。穿著一身紧裹的桃红綾罗,更勒得那身白肉呼之欲出,活脱脱一个行走的肉菩萨!
    薛蟠这呆霸王何曾见过这等魁伟到极致的人儿?关键凭心说也不差,只是肥了些,他铜铃般的眼睛瞬间瞪得溜圆,嘴巴微张,哈喇子险些顺著嘴角淌下来,目光像鉤子似的,死死钉在李巧奴恨不得当场扑上去啃两囗。
    “咳咳!”旁边的安道全老脸一沉,喉咙里挤出两声乾咳,如同老牛护犊般,那精瘦的身子骨硬生生往前一挺,像堵墙似的挡在了薛蟠那贪婪的目光和李巧奴的丰硕之间。
    他斜睨著薛蟠,眼神里透著警告,活像护食的老狗。
    薛蟠这才如梦初醒,猛地一激灵,訕訕地收回目光,擦了擦嘴角,脸上堆起尷尬又猥琐的笑。大官人將这一幕看在眼里,哈哈一笑,指著安道全对薛蟠道:“莫要失礼!这位安神医,可与巧奴姑娘情分非比寻常!”
    薛蟠一看安道全那副老当益壮、护食心切的模样,顿时肃然起敬!
    他对著安道全纳头便拜,嘴里嚷嚷道:“哎呀!安老前辈!失敬失敬!小弟薛蟠有眼不识泰山!只道这红粉阵里,唯我西门大官人哥哥是花阵魁首、风月正派盟主!万没想到,江湖上还有您老这般深藏不露的外道老仙、花丛邪门魔王!久仰大名,如雷贯耳!!改日定要向前辈討教几手绝活儿!”
    安道全被薛蟠这一番粗鄙又露骨的奉承捧得浑身舒坦,那点不快早拋到九霄云外。
    他捋著半白的鬍鬚,老脸上皱纹都笑开了花,洋洋得意地摆手:“好说,好说!薛大官人过誉了!些许微末道行,不值一提,不值一提!有机会定与薛大官人切磋切磋,嘿嘿嘿……”笑声里满是同道中人的猥琐。
    大官人见气氛热络了,便不再兜圈子,將那开神仙汤又说了一遍。
    李巧奴听得是杏眼放光,她一拍大腿,娇声道:“哎哟喂!我的亲亲大人!这买卖简直是为我李巧奴量身定做的!想当年在江南不繫舟那等一等一的销金画舫上,什么阵仗没见过?什么花样没玩过?保管把咱这神仙汤经营得比那秦淮河上的头牌画舫还要风流快活!让那些爷们儿来了就不想走,走了还想来,银子流水般往里淌!”
    安道全也捻鬚微笑,眼中精光闪烁:“大人此计大妙!老朽旁的不敢说,这调和阴阳、固本培元的药理最是拿手!定能配出几味独门的养肾壮阳汤、活血通络汤、玉体生香汤!保管客人泡了咱家的药汤,通体舒泰,不在话下!嘿嘿,这药力一催,还怕他们不乖乖掏银子往那暖阁里钻?”
    薛蟠他拍著胸脯,震得肥肉乱颤,唾沫横飞地保证:“好哥哥!!京城里那些个斗鸡走狗、眠花宿柳的紈絝膏粱,哪个不是我薛蟠酒桌上的兄弟,裤襠里的知己?包在我身上!保管把他们一个个都拉来!让他们见识见识什么叫真正的神仙洞府、快活林!银子?有的是!!”
    大官人满意地呷了口茶,慢悠悠道:“好!既然三位都这般有兴致,那咱们就搭伙做这桩富贵买卖!不过嘛,我这官身,终究是块明晃晃的招牌,不好直接沾这风月场的荤腥。”
    他顿了顿,眼中闪著市侩的精光:“这么著,我出大头银子,占四分乾股!安老神仙和巧奴姑娘,你们二位一个出方子出医术,一个出人脉出手段,合占三分!薛老弟你路子野,人头熟,也占三分,也要你出面护著这铺子!这前头拉客、后面经营、汤药伺候、暖阁安排……可就全仰仗你们三位了!”三人一听这分法,简直是天上掉馅饼!尤其安道全和李巧奴,不用出本钱就能占三分,更是喜出望外!当下拍著胸脯,指天发誓,赌咒保证。
    薛蟠更是把肥胸脯拍得山响:“好哥哥!你就擎好吧!!咱们说干便干,我这就去找母亲拿银子去!我那母亲和妹妹整日说我游手好閒,这不,好哥哥送给俺这天大得买卖,以后定能堵住她们得嘴!”大官人笑道:“可別把我卖了!”
    薛蟠连声答道:“好哥哥只管放心,便是我把自己卖了也不能卖哥哥一根毛!”
    这头几人把事情敲定,一片和乐融融,就这么一夜过去。
    第二日果然。
    那东京汴梁城,尚在昨夜的笙歌余韵和脂粉香气里打著哈欠,官家的圣旨便如同兜头一盆冰水,泼醒了整座城池。
    皇榜贴遍了京城,更有那骑著快马的黄门官差,扯著尖细的嗓子,一路吆喝著“圣諭”往各大寺院禪林而去。
    街市上,早起討生活的贩夫走卒、倚门卖俏的半老徐娘、提笼架鸟的閒汉,都伸长了脖子,聚拢过去听那榜文。
    只听那榜文写得冠冕堂皇,道是正本清源,尊崇大道:
    一改佛称號:佛陀改称大觉金仙,罗汉改称尊者,菩萨改称大士,僧改称德士。
    二改换衣冠:凡天下僧尼,即刻起改穿道士冠服,戴黄冠,著青袍。
    三更改寺额:天下佛寺,无论大小,一律改称宫观。
    四教义归併:所有佛经经典,悉数併入《道藏》,归为道门一家。
    五改佛诞日:四月八日佛诞盛典,从此挪至十月十日,与官家万寿无疆之天寧节同天共庆!消息像长了翅膀,飞也似地扑进了东京城內外赫赫有名的古剎:什么大相国寺、开宝寺等等…这些平日里香菸繚绕、梵唄悠扬的清净地,此刻如同被捅了佛祖屁股,怨气衝天。
    大相国寺,皇家寺院,首当其衝。
    那平日里宝相庄严、受人顶礼的大和尚们,此刻脸上青一阵白一阵,聚在大雄宝殿前,悲愤莫名。几个老成持重的方丈们聚在一起,捻著佛珠强压怒火,联名上书。
    其中带头的大相国寺永道法师求见官家的时候被官家怒斥,而后被皇城步兵司王子腾逮捕、受决杖、黥面等酷刑,而后流放岭南。
    一时间,寺內人心惶惶,往日里的晨钟暮鼓都敲得有气无力。
    这京城里,信佛的达官显贵可不在少数!消息传到各府邸,更是掀起了轩然大波。
    士大夫们本就和佛门交往过深,当即便有那耿直的言官,连夜奋笔疾书,引经据典,痛陈此举“背弃祖宗法度,褻瀆神明,动摇人心,非圣主所为”,恳请官家收回成命。
    奏摺雪片般飞向大內。
    东宫里的太子殿下,闻听此事后亦是面沉似水,默然良久。
    那深居宫闈一向吃斋念佛的郑皇后,更是忧心忡忡,只是碍於身份,不便明言。
    一时间,汴京城上空仿佛笼罩著一层无形的阴云,压得人喘不过气。
    街头巷尾议论纷纷,茶馆酒肆里,人们压低了声音,交换著担忧和不满,目光时不时瞟向那些巍峨的寺院方向,又警惕地看著街上来回巡视的兵丁。
    太平兴国寺、净因院、上方寺……各处皆是鸡飞狗跳,衝突不断。
    王子腾的皇城步兵司,手段粗暴直接,遇到稍有不从,便是锁拿、嗬斥、推操,甚至动粗。强迫僧人当眾脱下视为法脉传承的袈裟,勒令即刻摘下寺额,稍有拖延,兵丁便亲自动手,斧凿齐下,全然不顾是否损坏那百年古物。
    更有不少僧人当眾焚烧朝廷颁发的道士冠服和改制文书,以示决不屈服。
    而得蔡太师交底的大官人,心头便如同拨云见日,亮堂得很。
    明白官家並非真要断了佛门香火,眼前这些都是走个过场,实际上还是內库空虚,官家要借这尊道的名头,行那刮佛皮的实利。
    故而自己悠然自得的配合著,遇上闹事的僧侣便象徵性的捉一捉,转手几日后便放了,实在遇上几个闹得凶得便按律发配,悠哉游哉,虽然全然不比王子腾如临大敌,可依旧是忙得不可开交。
    哪些清流士大夫得弹劾奏摺雪片一般朝著官家飞去,第一句便是要给王子腾定罪。
    又过了两日,总算忙完手头上一些政务,哪些僧侣也消停了一些,大官人將府衙里一应刑名钱粮勾当都分拨停当,看看天晚,便打道回府。
    到了贾府门前,只见金釧儿一个俏丫头迎了出来,替他解了外袍官帽,换上家常便服。
    那新近时兴的黑丝罗袜,如今也渐渐在这帮勛贵妇人圈子传开了去,特別是当自家穿上哪怕能勾上自家男人看上几眼,对於这些平日里不能逛街的妇人们来说,这便是最值得花银两的时候。
    裁缝铺子里订单雪片也似飞来,晴雯早被孟玉楼拉去帮手,两人在铺子里忙得脚不沾地。
    大官人正吃茶歇息,却见玳安那廝,哭丧著一张脸,活脱脱像在赌桌上输脱了几万两雪花银,蹭到跟前,闷声道:“大爹,外头有人求见。”
    大官人覷著他那副尊容,不由失笑:“是哪路神仙,能把你愁成这副嘴脸?”
    玳安囁嚅道:“回大爹,是……是当日船上那伙强人,李宝几个来了。”
    大官人奇道:“那李宝与你吃酒时,不是称兄道弟,亲热得紧?怎地今日倒像见了阎王?”话音未落,只听外头一阵脚步乱响,平安那小子一头撞將进来,“扑通”一声就跪在当院,抱著大官人的腿便嚎:“大爹!我的亲大爹!”
    原来是他,难怪玳安不对付。
    玳安在一旁翻了个白眼,显是极看不上眼。
    这廝也不管不顾,嚎丧也似叫道:“大爹!大爹!小的奉大娘之命来稟报,武丁头押送来的那些箱子,俱已稳妥妥安放在新掘的后院地窖里了,大娘说教您千万放心!!问大爹还有什么吩咐,我好带回口信去!”大官人微微頷首。
    那平安却不肯起身,反倒放声嚎啕起来:“大爹开恩!千万莫再教小的跟著那武丁头了!那……那简直不是人过的日子!小的寧可死在大爹脚边,也再不愿回那清河县受活罪了哇!”
    大官人还未开言,旁边玳安早已竖起眉毛,义正词严地喝道:“平安!你这没出息的夯货!大爹抬举你,那是磨你的性子!想当初我跟在武教头身边鞍前马后,足有半年光景,皮都不知脱了几层!你这才俩月,就哭爹喊娘,对得起大爹一番栽培的心意么?忒不识抬举!”
    大官人闻言,只嗬嗬一笑,脚尖虚虚一抬,將平安那哭丧脸拨开一边,吩咐道:“且收了你的嚎丧!先去把李宝那伙人引进来是正经。”
    不多时,玳安引著李宝、张横、童威三人鱼贯而入。
    三人虽都穿著簇新的青缎子官衣,头上戴著吏员的方巾,却抬了一口沉甸甸的大箱子进来。箱子落地,“咚”的一声闷响,显是分量不轻。三人隨即“扑通扑通”跪倒在地,额头触地,口称“大人”,恭敬得紧。
    大官人笑眯眯抬手道:“起来,都起来!如今都是有了官身的人了,不必行此大礼。”
    三人哪敢就起,李宝抢著道:“大人恩典如山!小的们几个,本是刀头舔血、水里求生的绿林草莽,蒙大人不弃,天高地厚之恩,赏了这身官皮,给小的们洗白了身子骨。在大人面前,小的们永远是大人手下的家客,断不敢忘了根本!”
    张横、童威也抱拳附和:“正是!正是此理!”
    大官人见他三人如此,也不强求,只笑道:“罢了。你们几个,这趟差事办得极好!提刑司的文书和功劳簿子,我已细细看过。这数月间,你们在京东东路、黄河、运河几处,剿灭水匪巢穴七处,共计斩杀、擒获匪首嘍囉一百三十七名,缴获大小船只二十三艘,刀枪器械无算。这份胆识功劳,著实不小!”李宝跪在地上,闻言抬起头,笑道:“托大人的洪福!小的们不过替大人跑跑腿,出几分蛮力罢了!”张横、童威也连声应和:“全仗大人运筹帷幄,指点方略!!”
    大官人目光如电,扫过这三人。
    这正是他特意布下的棋子,李宝向来在京东东路河网纵横,张横两兄弟一支盘踞潯阳一带水道,童威则和自家兄弟並李俊在江州、揭阳地面根基深厚。
    三伙人原本就各据一方,如今聚在一起彼此牵制,互有忌惮,这才便於他这居中之人牢牢掌控。驭下之道,首在恩威並施,更要深諳制衡之术,方能使群狼俯首帖耳。
    李宝见大官人面色和悦,忙又磕了个头,压低声音道:“稟大人,剿匪时,小的们还额外抄得一批黄白之物,未曾上缴官府入帐……今日特地带了来,上缴於大人。”
    说著,张横、童威打开箱子盖。
    大官人踱步上前,只见箱內白的是雪花官银,黄的是足色金锭,更有各色珍珠、玛瑙、玉器,在灯下熠熠生辉,晃人眼目。
    他略略一点头,隨手从箱中拈起几锭大银,又抓了一把碎金子,丟回箱內,淡然道:“这里头,你们三个,拿三成去分了。我晓得,你们各有家小要养活,单靠朝廷那点微末俸禄,够做什么嚼裹?既是我大宅中家客,自然是有功必赏,有过必罚。”
    三人闻言大喜抱拳:“谢大人厚赏!小的们肝脑涂地,报答大人!”
    大官人摆摆手,示意他们起来。待三人站定,他忽又想起一事,看似隨意地问道:“是了,你们那几个在梁山泊落草的兄弟……近来可有音信传回?”
    童威见大官人问起梁山,忙趋前一步,那张黑脸上横肉堆起,压低了嗓门道:“回大人话!梁山泊那伙强人,如今胃口大得很!周遭百十里的庄子,东边那一溜儿,已被他们吞嚼得七七八八,骨头渣子都不剩了!端的是一群吃人不吐骨头的豺狼!至於那及时雨宋江还未曾在梁山露面!”
    大官人听了,面上不动声色,只微微頷首,慢悠悠道:“嗯…吃得下就好,早早的养大了好杀!你们三个,继续在水路练著,把我送去的那些数十个人好生带好。待我寻个由头,给你们谋个实打实的正经官身。”
    李宝、张横、童威三人慌忙抱拳,口中连呼:“谢大人!”
    大官人略抬了抬手,转头对旁边候著的平安和玳安吩咐道:“平安,玳安!你们两个,去把那箱子里醃攒物事清点清楚,分门別类,记下数目。”
    平安那小子,方才还哭丧著脸,一听不用回清河,又能摸到这许多黄白之物,顿时眉开眼笑,连声应喏大官人他沉吟片刻,便让李宝三人自去,招手唤过一旁侍立的金釧儿,低笑道:“走,隨我去寻那璉二奶奶说句话儿。”
    金釧儿低眉顺眼地“嗯”了一声,媚媚一笑,便扭著腰在前头引路。
    到了王熙凤院门前,金釧儿正要进去通传,却见那丰儿丫头掀帘子出来。
    丰儿见是大官人,忙福了一福,脆声道:“给大人请安。奶奶此刻不在院里呢。后儿便是薛姑娘的好日子,老太太发了话,这是头一遭正经给小辈儿办生辰,排场体面都含糊不得。奶奶一早就被请了去,张罗席面、戏班子、赏封儿那些琐碎事儿了,忙得脚打后脑勺,至今还未曾回来。”
    丰儿话音刚落,忽听得院门外一阵环佩叮噹,夹杂著高底绣鞋踩在青石地上的清脆声响。
    眾人回头望去,只见那王熙凤被平儿搀扶著,正打外面回来。
    她今日穿著一身石榴红通袖袄,下繫著豆绿妆花裙,行动间真箇是风摆荷叶,浪涌桃花。尤其那腰肢以下,两瓣丰腴滚圆的臀儿,隨著她风风火火的步履,夸张地左右摆动似揣著两团不住跳荡的软玉,將裙面撑得满满当当。
    那王熙凤一眼扫见院中大官人並金釧儿等人,那双丹凤三角眼只当没瞧见,眼风儿都懒得往这边送上一丝半缕。
    她鼻中若有似无地轻哼一声,那巨大的臀儿更是夸张地一扭,带著一股香风,径直从大官人身旁擦过,目不斜视,只对身后的平儿冷声道:“平儿,你別进来了!把外头一些杂活帮丰儿一起做了,!那高傲冷艷的模样,活脱脱一只开屏的孔雀。
    平儿心下知道奶奶今日对大官人態度为何如此反常无礼,面上却不敢有丝毫表露,只低眉顺眼,应了声只把个丰儿唬得面面相覷,大气不敢出,心道:奶奶今日是吃了枪药不成?怎地对大人这般无礼?连个眼角风儿都欠奉!
    金釧儿也是一愣。
    素知这王熙凤最是八面玲瓏,惯会做人,便是个泥菩萨也肯烧上三炷香,何况是自家这位手握实权的四品老爷?
    这態度.
    她脸上不由浮起一丝瞭然於胸的似笑非笑,心尖儿上那点玲瓏剔透的女人直觉,瞬间便照得通明雪亮,心道自家老爷这点荤都偷到贾家二奶奶身上来了。
    心中没有半点不快,反而越发报復的痛快表情,巴不得自己进去推上一推见证这场面更好。大官人却不知道自家被金釧儿误解,脸上也不见半分慍色,反在眼底深处掠过玩味。
    他自然肚里雪亮,这“凤辣子”为何甩脸子。
    这妇人,真真是睚眥必报,又最是要强逞能的主儿。
    此刻摆出这副冷若冰霜、拒人千里的面孔,不过是端著身段、捏著架子,专等他来俯就、来低声下气地討饶罢了!
    况且还特意把平儿支在外头?
    这她孤零零一个人守在屋里头,不是明摆著…等著他进去么?
    “嗬…”大官人心中暗笑一声。他整了整衣襟,也不等丰儿通报,竟自顾自地抬脚,跟著王熙凤那摇曳生姿引人遐思的大臀,一步踏进了那间暖香浮动的上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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