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合一】
    五月夜气渐沉。
    贾府那深宅后院里,三只狸奴猫儿正发情春叫不停,三颗臻首挤在一处正伸著粉舌,一下下舔舐玉盏里的白露,偶尔啄舔对方嘴里的残羹,粉舌翻飞,露水映著残月微光,倒似泉眼一般。
    那贾府不远,另有一处深宅大院,朱门绣户,气象崢嶸。
    此间正是新贵刘宗元刘公府邸。
    此刻,小刘贵妃斜倚在销金暖帐內的软榻上,怀中抱定一只雪狮子猫,纤纤玉指漫不经心地捋著猫儿背脊上的长毛,那猫儿眯著眼,喉间发出咕嚕嚕的声响。
    刘公新近擢升了殿前都指挥使,端的是春风得意马蹄疾。他自知这一身蟒袍玉带,十成十是沾了女儿椒房之宠的光。
    此刻覷著女儿脸色,见她云鬢微松,玉容稍减,便躡著脚步近前,压低了嗓子,陪著小心问道:“姐儿,这会子可觉好些了?適才唬煞为父也。”
    小刘贵妃眼皮也未抬,只懒懒应道:“好多了,劳父亲掛心。”
    刘公搓了搓手,覷著女儿神色,又悄声探问:“我的儿,好端端的,如何就……就厥了过去?可是身上不爽利?或是衝撞了甚么?”
    小刘贵妃闻言,身子微不可察地一颤,捋猫的手也停了。她抬起眼,眸子里掠过一丝惊惶,声音压得极低,如同耳语:“女儿……女儿瞧见主子了!”
    “啊呀!”刘公惊得倒退半步,险些碰倒旁边案上的定窑美人觚,脸上血色褪尽,失声道:“我的亲娘!这……这莫不是撞了邪祟?那主子……主子她不是已然……已然……”后面的话,他硬生生咽了回去,只拿眼惊恐地四下里乱瞟。
    小刘贵妃咬了咬下唇,低声道:“许是女儿眼花了……可就是影影绰绰,见她打那郑皇后寢宫的……那罗帷深处闪了出来………”
    她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了哭腔,“父亲,女儿这心里……终究是对不住主子……”
    刘公定了定神,眼珠子骨碌一转,上前一步,急道:“我的痴儿!快休作此想!常言道得好,“人不为己,天诛地灭』!若不是主子她福薄命短,早早地……去了,你我父女二人,焉能有今日这般泼天的富贵、显赫的体面?那凤冠霞帔,金珠玉粒,岂是凭空掉下来的?”他语速又快又急,仿佛要把那点愧疚硬生生压下去。
    小刘贵妃听罢,长长吁出一口游丝般的气,眉尖若蹙:“话虽如此,终究……终究非女儿亲手……可这心里,总是不安生。父亲,你且去那大相国寺里,多多布施些香油钱,去咱们给主子立长生牌位,日夜香火供奉著,求菩萨保佑她早登极乐罢。”
    刘公一听,把头摇得如同拨浪鼓:“姐儿,这可使不得!如今这灭佛转道的当口,多少双眼睛盯著咱们刘家?那大相国寺人多眼杂,倘或教有心人瞧见,或是国师的人看见,传到官家耳朵里,官家心里会作何想?”
    小刘贵妃蛾眉紧锁,縴手无意识地掐紧了猫儿的颈毛,惹得那畜生不满地“喵呜”一声。
    她声音虽轻,却带著不容置疑的执拗:“父亲,女儿思来想去,总觉得那日所见,未必就是幻觉!你如今是堂堂殿前都指挥使,禁中行走便宜。好歹……替女儿悄悄打听打听,近日里,都有哪些人,常在那郑皇后宫中的……隱秘处走动?不拘是內侍、宫娥,还是外头递话的……”
    刘公见女儿神色郑重,知她心结难解,自己和女儿一是丫鬟,一是为入宫前的管家,得了那曾经的刘贵妃不少恩惠。
    他沉吟片刻,眼中精光一闪,重重地点了下头,低声道:“姐儿放心,此事……为父省得。自会寻那妥当的心腹人,细细查访。你且好生將养著,莫再胡思乱想。”。
    这厢是富贵閒愁,那二龙山厢却已是突变
    二龙山聚义厅后的土房土炕上,鲁智深正鼾声如雷,震得樑上积尘簌簌而落。杨志怀抱祖传宝刀,半梦半醒间犹自警惕。施恩、曹正几个,也各自摊开手脚,睡得正沉。
    忽地,山前那报警的梆子声,如同裂帛般急促响起,“梆梆梆一!”,撕破了这沉沉暗夜!“直娘贼!何处撮鸟聒噪!”鲁智深一个鲤鱼打挺跃將起来,赤著精壮的上身,声若洪钟,震得屋瓦嗡嗡作响。
    杨志早已翻身而起,宝刀出鞘半寸,寒光在昏暗中一闪。
    施恩、曹正也慌忙抓起身旁朴刀,睡眼惺忪跑了出去。连那从桃花山赶来助拳的李忠与周通,也一骨碌爬起,揉著酸涩的眼泡走出土房。
    “报一!大头领!祸事了!山下灯火通明,大队官军杀奔山前隘口而来!怕不是要攻山!”一个探子滚鞍落马,衝进聚义厅,气喘如牛,汗流浹背。
    鲁智深豹眼圆睁,蒲扇般的大手一把揪住探子前襟:“慌个鸟!来了多少狗官兵?领头的又是哪个醃膀泼才?”
    探子被他提得双脚离地,颤声道:“回…回大头领!看那火把阵势,约莫…约莫不过五百之数!谁领头...看不曾分明,似是三员小將!”
    “五百?三员小將?”眾人闻言,先是一愣,隨即爆发出一阵哄堂大笑。那笑声在厅堂里撞来盪去,连檐下的宿鸟都被惊飞。
    “哈哈哈!五百个撮鸟,就想来撩拨咱二龙山虎鬚?”鲁智深鬆开探子,笑得肚皮乱颤,“咱山上兄弟,算上这几日来投奔的好汉,少说也有一千三四百口!一人一口唾沫,也淹死这群鸟人!”笑声稍歇,杨志却拧紧了眉头。他生性谨慎,又在官军中待过,深知厉害。他抚著頷下短须,沉声道:“大哥且慢欢喜。官兵人少,未必是来强攻。这五百人若是掐住了山下溪口,断了咱的水源,再堵住几条採买粮草的小道,围而不打,耗上十天半月,山上人心必乱!咱们施恩曹正两位兄弟才购来的那些个粮食猪羊,岂不白白就这么消耗了?”
    施恩和曹正对视一眼,点头如捣蒜:“二哥虑得是!咱们辛苦弄来的嚼裹,万不能叫这五百个鸟兵就堵在山里发霉!不如点起人马,趁其立足未稳,衝杀下去,打他个措手不及,赶跑了事!”
    那桃花山的打虎將李忠和小霸王周通,在一旁听了多时。李忠生性慳吝却也急於立功,周通鲁莽好胜,此刻见机会来了,连忙抢步上前。
    李忠抱拳道:“诸位头领,俺兄弟二人自桃花山来助拳,寸功未立,整日吃吃喝喝,心中惶恐。今日愿为先锋,带著本部四百人马杀下山去先探探这群鸟官兵的虚实!看看是哪路毛神,敢来太岁头上动土!”周通拍著胸脯:“正是!若是东京殿帅府来的正经禁军,带著大將,咱们便小心周旋;若不过是些州府里只会欺压良善的衙役厢兵,酒囊饭袋,几位头领一声令下,俺们便如猛虎入羊群,杀他们一个落花流水一把火烧他个鸟巢精光!”
    杨志与鲁智深走到一旁低声商议。
    鲁智深道:“这两个桃花山的兄弟,本事虽非顶尖,倒也有股子血勇,做个先锋探路,使得。”杨志沉吟道:“也好。只是需得有个稳妥之人压阵,以防不测。”他抬眼望向厅角一个持枪侍立的精悍青年,“侄儿!”
    那青年应声上前,正是杨再兴。他生得猿臂蜂腰,双目炯炯,手中一桿点虎头钢枪,枪尖雪亮。杨志对李忠、周通道:“既二位兄弟愿往,便辛苦一趟。我让我这本族侄儿杨再兴,再带五百精壮嘍囉,为二位压阵。”
    李忠、周通闻言大喜!
    这几日他们在山上,早见识过杨再兴演武。
    他一条枪使得神出鬼没,点扎崩挑,如梨花飘雪,似蛟龙出海,端的是好武艺!
    两人拿出浑身解数都在他手中走不过十回合。
    周通咧嘴笑道:“妙极!有杨小官人这杆神枪压阵,便是阎王殿俺们也敢闯他一闯!”
    李忠也搓著手,眼中放光:“杨小官人枪法如神,有他同去,此番定叫那狗官兵吃不了兜著走!”当下不再迟疑。
    李忠、周通点起本部四百嘍囉,多是些粗悍汉子,持著朴刀长枪乱鬨鬨列队。
    杨再兴则选了五百名嘍囉身披简易皮甲,这二龙山一眾人等被杨志练过,比那桃花山一眾山贼整齐得多,手持长枪硬弩,列於其后。
    鲁智深、杨志等人登上寨墙观战。
    只见山下官军果然已列开阵势,火把如一条扭动的火龙,將山口照得通明,当先几骑军官模样的人,正在指指点点。
    李忠、周通並马在前,杨再兴挺枪立马於侧后。
    嘍囉们点燃更多火把,將半边山坡映得如同白昼,鼓譟吶喊之声震天动地。
    李忠提著他那杆浑铁点钢枪,周通挥动一柄开山大斧,对著山下官军厉声喝道:
    “汰!哪里来的不长眼狗官!敢犯我二龙山宝地?速速报上名来!爷爷斧下不斩无名之鬼!”山风骤紧,吹得千百支火把劈啪作响,明灭不定,砂石草木皆染血色。
    官兵阵中一阵骚动,弓弩手引箭待发,寒光点点。
    月隱星稀,杀气塞野。
    那官兵阵前,三匹高头骏马並轡而立,马上三员小將,端的是一身锦绣,少年骄狂,正是此番领兵的刘正彦、王荀与那王三官!!
    王三官头戴束髮紫金冠,身披祖传烂银锁子甲,內衬大红锦战袍,手中倒提一桿丈八亮银点钢枪,枪缨猩红如血。
    他勒马阵前,一双眼斜睨著山上衝下来的李忠、周通。
    刘正彦一身青黑色铁甲,手持一长柄大刀,眼神沉稳中透著阴鷙。
    王荀常年在边军则麵皮黝黑,使一对沉重的镇铁鐧,鐧身乌沉沉泛著冷光。
    三匹战马如同三团烈火,在阵前踢踏嘶鸣,扬起尘土半天高。
    李忠、周通带著四百嘍囉,乱鬨鬨衝到山口开阔处,与官兵相隔不过百步。
    李忠横枪而出,周通拍马相隨。
    李忠见对方將领如此年轻,看身后也不是禁军穿著,大喜过望,心中先存了几分轻视,又急於立功,拍马挺枪上前几步,扯开破锣嗓子喝道:
    “汰!对面是哪个衙门口没拴紧链子,跑出你们这三条乳臭未乾的看门狗?也敢来二龙山爷爷们面前狼狼狂吠?你家大人不曾教你们马鞭哪头拿么?识相的速速滚回娘胎里吃奶去,省得爷爷枪下做鬼,连个全尸也落不下!”
    周通也舞著开山大斧,哇呀呀怪叫:“正是!看你们细皮嫩肉,穿得花团锦簇,莫不是哪个相公堂子里逃出来的粉头兔儿爷?也学人舞刀弄枪?爷爷这斧头专劈绣花枕头!”
    王三官听罢,也不恼,勒住马,拿枪桿缓缓一抬,指著李忠二人笑道:“好两个不知死的贼配军!满口污言秽语,醃膦了爷爷的耳朵!!尔等山野草寇,只配在爷爷马前舔靴底的泥!今日定要剜出尔等的心肝下酒,方消我心头之恨!哪个不怕死的,先来小爷枪下领死?!”
    话音未落,王三官已是一磕马腹,那匹白驹长嘶一声,如一道银色闪电,直扑李忠!
    人枪併到!
    一点寒星,带著刺耳的破空尖啸,直噬李忠心口!
    这一起手冲势,借著马力凶猛无比端的是名家刺拿,威风八面!
    李忠万没料到这小子说打就打,且来势如此迅猛狠辣!
    他慌忙举枪格挡,“鐺!”一声震耳欲聋的金铁交鸣!
    李忠双臂酸麻,虎口剧痛,几乎握不住枪桿!
    人马合一的枪势启是他能挡的!
    座下马也“噔噔噔”连退数步!
    “好个小畜生!倒有把子力气!”李忠又惊又怒,强打精神,使出浑身解数,將一桿浑铁枪舞得呼呼生风,搂、榼、盖、压,全是江湖上大开大合的拚命招式。
    他存了心思,想仗著经验老道,耗死这娇生惯养的公子哥儿。
    岂料王三官这枪法,乃是自幼重金延请禁军教头林冲悉心传授打得底子,又逐渐得史文恭精髓,端的精妙狠辣!
    他枪法里带著一股子阴柔狠辣,似绵里藏针,看似轻飘飘一枪刺来,等你兵器去格时,枪尖却陡然一拐,贴著你的兵刃滑进来,直取咽喉。
    只见枪尖虚点李忠面门,待李忠举枪上撩,枪桿却如灵蛇般一抖,毒龙摆尾般横扫李忠腰肋!李忠一个铁板桥险险躲过,惊出一身冷汗!
    心中怒道:哪里来的如此厉害小將!再不敢大意,拿出全身武艺伺候!
    战到十来个回合,李忠已觉吃力。
    王三官的枪越来越快,枪影重重叠叠,如千百条银蛇在身前游走。
    李忠额上见汗,枪法渐渐散乱,只听得“嘶”的一声,肩上的甲叶已被枪尖挑了一片去,半边膀子都露了出来。
    王三官卖个破绽,枪法稍缓。
    李忠大喜过,挺枪直刺对方小腹!
    王三官冷笑一声,银枪后发先至,贴著李忠的枪桿猛地一绞一崩!“撒手!”
    李忠只觉一股诡异的大力传来,再也拿捏不住,“当嘟”一声,他那浑铁枪竟被生生绞飞脱手,打著旋儿插进远处泥地里!
    李忠失了兵刃,魂飞魄散,拨马便逃!
    王三官眼中杀机暴涨,厉喝一声:“贼寇哪里走!”拍马紧追!
    二马首尾相接,王三官银枪毒龙般再次探出,直取李忠后心!
    李忠听得脑后金风响,嚇得魂不附体,一个懒驴打滚,竟从马鞍上滚落下来,摔了个狗啃泥!那亮银枪“噗嗤”一声,深深扎入他坐骑后臀!
    战马惨嘶一声,狂跳著將李忠甩开老远!
    李忠狼狈不堪,连滚带爬,刚要挣扎起身。
    王三官马快,已然调转马头,居高临下,银枪带著刺骨的寒意,如一道银色匹练,狠狠扎向李忠的天灵盖!
    “狗贼!纳命来!”
    眼看李忠就要命丧枪下!
    “休伤我哥哥!”一旁掠阵的周通早已看得目眥欲裂!他怒吼如雷,舞动开山大斧,催动胯下黄驃马,如同一头髮狂的蛮牛,直衝王三官侧翼!
    巨斧掛著悽厉风声,拦腰便斩!这是围魏救赵,逼王三官回防!
    “哼!土鸡瓦狗,也敢聒噪!”斜刺里一声冷哼!却是那一直冷眼旁观的刘正彦动了!
    他泼风长柄大刀一摆,座下黑马如一道黑色旋风,瞬间横插而至!“鐺!”
    一声震得人耳膜欲裂的巨响!刘正彦那长柄大刀精准无比地架住了周通这开山裂石的一斧!火星如同铁匠铺里炸开的炉火,四下飞溅!
    周通只觉一股排山倒海的力量从斧柄传来,震得他双臂欲折,胸口烦闷欲呕!!
    这刘正彦的力气,竟看起来比那王三官还要沉雄!
    周通座下马也被震得连退数步!救李忠的势头顿时被阻!
    而就在这电光火石之间,王三官那夺命一枪已然落下!
    “噗!”
    一声令人牙酸的闷响!
    亮银枪锋利的枪尖毫无阻碍地穿透了李忠匆忙举起格挡的左臂臂骨,去势稍缓,却依旧狠狠扎进了他的肩窝!
    鲜血如同喷泉般激射而出,溅了王三官那身烂银甲冑下摆一片猩红!
    “啊一!”李忠发出杀猪般的惨嚎,剧痛使他几乎昏厥!王三官脸上溅了几滴温热的血珠,更添几分狰狞。他手腕一拧,便要发力將李忠挑飞!
    “休伤於他!!!”
    一道白色身影,如同燃烧的流星,风驰电掣般衝出阵来!正是压阵的杨再兴!!
    他眼见李忠遇险,周通被阻,一夹马腹,那匹白驹四蹄腾空,化作一道白色残影!
    王荀在阵上看得真切,大喝一声:“休要逞强!”挺枪纵马,拦住杨再兴。
    一对沉重的铁鐧如同两条翻江倒海的黑龙,一左一右,掛著沉闷的风雷之声,狠狠砸向杨再兴的双肩!两个斗在一起。
    王荀的铁鐧刚猛,招招势大力沉!
    可杨再兴这条虎头枪枪,简直是蛟龙出海,枪枪如龙身翻腾。
    枪桿精准无比地斜磕在左面砸来的铁鐧侧面,“鐺!”一声脆响,竟將那沉重的铁鐧盪开尺许!几乎同时,枪尖如毒蛇吐信,闪电般点向王荀右腕!
    这一下围魏救赵使得妙到毫巔!王荀若不收鐧,右腕必被洞穿!
    他大喝一声,慌忙撤鐧回防。
    杨再兴得势不饶人,虎头大枪一抖,化作漫天寒星,点点梨花,如狂风暴雨般罩向王荀!
    王荀慌忙舞动双鐧,左遮右挡,“叮叮噹噹”爆豆般的撞击声响成一片!
    他只觉眼前全是枪影,手臂震得发麻,只能勉力支撑,毫无还手之力!
    不过五七个回合,已是汗流浹背,气喘如牛,落尽下风!
    他早就听史文恭等人谈论这员小將厉害,可只道是王三官武艺太差,今日一见,果然无双神勇!而那头李忠还未曾逃入阵中,已是一声惨叫,被王三官一枪毙命。
    另一边刘正彦猛地一夹马腹,长柄大刀化作一道悽厉的黑色弧光,不再格挡,而是以攻对攻,朝著周通的脖颈狠狠劈下!
    这一刀,快如闪电,狠似雷霆!
    周通刚因杨再兴到来而心神一松,万没想到刘正彦不过一员小將,还能发出如此石破天惊的一击!待他反应过来,那冰冷的刀锋已带著死亡的气息到了颈侧!
    他只来得及勉强侧了侧身,將斧柄往上一架!
    “喀嚓!”
    斧柄应声而断!沉重的刀锋去势稍缓,却依旧狠狠劈入了周通的左肩!
    锋利的刀刃瞬间斩断锁骨,切开皮肉,深可见骨!鲜血如同决堤的洪水般喷涌而出!
    “呃啊!”周通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惨嚎,剧痛几乎让他瞬间昏死!
    半边身子顿时失去了知觉,那柄开山大斧“眶当”一声脱手坠地!
    身躯晃了晃,独臂徒劳地捂住那恐怖的伤口,鲜血从他指缝中汩汩涌出,瞬间染红了战马鬃毛。“兄…弟…”他艰难地吐出两个字,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骇与不甘,身躯轰然栽落马下!尘土飞扬!
    这位桃花山的小霸王,竟在二龙山前,被刘正彦一刀斩落!
    杨再兴听得身后两声惨叫
    回头一看,只见李忠那尸身已滚落尘埃,王三官的银枪上还滴著血。
    那边周通也被刘正彦一刀砍翻马下,尸首两截。
    杨再兴勃然大怒,一枪挑开王荀的双鐧,顺势一扎,直奔心窝。
    王荀急闪,枪尖擦带飞一片甲叶。
    王三官杀了李忠,刘正彦砍了周通,两个拨转马头,见王荀正被杨再兴杀得只有招架之功,毫无还手之力,便双双大喝一声,拍马杀来。
    “又是你这小贼!”
    “拿命来!”
    两匹战马,两般兵器,齐奔杨再兴。
    那头桃花山山贼,眼见得自家头领一个被挑於马下,一个被砍作两段,登时便如炸了窝的马蜂一般,嗡嗡嗡地乱將起来。
    “娘咧!李大当家死逑了!”
    “周通哥哥也…也被劈成两半了!”
    “快跑啊!官兵有妖法!”
    几百號嘍囉炸了营,哭爹喊娘,丟盔弃甲,推操著就要往山上溃逃。
    几个红了眼的想拚命,被后排溃兵一衝,刀还没举起就绊倒在地,转眼被乱脚踏成肉泥。眼看这溃潮就要衝垮二龙山的本阵一
    “乱个鸟!都给老子定住!”
    炸雷般的吼声压过喧囂!
    曹正手中那柄剁骨厚背刀寒光一闪,“噗嗤!”竟將个跑在最前、惊疯了的桃花山嘍囉拦腰斩断!“再有乱阵者,这便是下场!”曹正剁骨刀滴滴答答淌著血,环眼扫过惊呆的溃兵:“二龙山的弟兄!压住阵脚!长枪列墙!”
    他身后那几百本寨嘍囉虽也面无人色,却到底训练有素些,闻令哆哆嗦嗦挺起白蜡杆长枪,总算在溃潮前竖起一道单薄的篱笆。
    而那头。
    王三官拍马先到,银枪倏地刺出,直奔咽喉。
    这一枪又快又阴,枪到中途,忽然一颤,化作三朵枪花,分取咽喉、心口、小腹。
    杨再兴虎头枪一抖,枪桿上那铜虎头錚錚作响,一枪盪开三朵枪花,反手便刺。
    这一枪刚猛无匹,枪尖未到,一股劲风已扑面而来。
    王三官急侧身闪避,枪尖擦著肩头过去,惊出一身冷汗。
    便在这时,王荀双鐧已到。
    这两柄鐧,黑沉沉的镇铁打就,鐧身四棱,稜角锋利如刃。
    左手鐧砸向杨再兴头顶,右手鐧横著扫向腰肋,一上一下,一纵一横,端的毒辣。
    杨再兴不慌不忙,虎头枪往上一架,“当”的一声巨响,左手鐧砸在枪桿上。
    同时枪尾往下一沉,恰好抵住右手鐧。
    这一下借力打力,將王荀双鐧之力尽数卸在地上,那黑马四蹄陷地寸许,却纹丝不动。
    王荀只觉双鐧如击铁砧,震得两臂酸麻,鐧法略略一滯。
    刘正彦瞅准空子,长柄大刀从左侧横削过来,刀风凌厉,直奔杨再兴颈项。
    这一刀又快又狠,刀刃上寒光一闪,要取首级。
    那长柄大刀柄长八尺有余,刀头阔大沉重,一刀挥出,带著呼呼风声,如同巨蟒甩尾。
    杨再兴大喝一声,虎头枪从右肩抽回,枪桿横在颈前,硬生生挡住这一刀。
    刀枪相撞,又是一声巨响,火刘正彦只觉虎口一震,刀柄险些脱手,忙双手握紧,稳住刀势。三个回合,三般兵器,尽数被杨再兴化解。
    三员小將对视一眼,王三官低喝一声:“併肩子上!”
    三人便如走马灯一般,围著杨再兴转动起来。
    三官的银枪专走下三路,枪枪不离马腿、小腹,阴狠刁钻,如同毒蛇钻草;
    王荀的双鐧专走上三路,一砸一盖,一劈一扫,招招势大力沉,如巨锤擂石;
    刘正彦的长柄大刀专走中路,横削竖劈,刀刀带著呼啸,如秋风扫叶。
    三般兵器,上中下三路,铺天盖地般罩下来。
    杨再兴一条虎头枪,使得风雨不透。
    但见枪影如山,枪花如雪,那铜虎头在火把下闪闪发光,如同活了一般。
    枪桿到处,风声如雷。
    枪尖到处,寒光如电。
    这一场好杀:
    一个如猛虎下山,一个如蛟龙出海;
    一个枪如毒蛇吐信,一个鐧似巨蟒翻身;
    一个刀若金鹏展翅,一个枪像银龙探爪。
    那边厢,王三官一枪刺来,杨再兴枪尾一摆,盪开银枪,顺势一枪刺向王荀面门。
    王荀急举双鐧来架,杨再兴枪到半路忽然收回,反手一枪横扫刘正彦腰肋。
    刘正彦大刀竖挡,“当”的一声,震得大刀几乎脱手。
    三个小將越斗越惊一一这杨再兴的枪法,简直鬼神莫测。
    有时刚猛如霹雳,一枪砸下来,震得人骨软筋麻;
    有时阴柔如游丝,枪尖悄无声息地递到面前,等你发觉时,已近在咫尺。
    难怪史文恭和关胜曾道,这员小將马战不下於他们,只欠经验老道和一匹帝王保!
    战到十几回合,王荀一个不慎,被杨再兴一枪挑在鐧上,那鐧脱手飞出三丈开外。
    王荀大惊,伏鞍去捡,杨再兴枪尖已到后心。
    王三官拚死来救,一枪刺向杨再兴咽喉,却漏了破绽,杨再兴侧头闪过,枪尖转向,一枪刺在王三官马颈上头。
    那马吃痛,前蹄一软,王三官险些栽下马来。
    刘正彦见状,大刀猛砍杨再兴马腿,想逼他后退。
    杨再兴冷笑一声,虎头枪往地上一戳,拦住刀锋同时,枪尖入土,枪桿斜著挑起一块泥土,劈头盖脸砸向刘正彦。
    刘正彦眼睛一迷,刀法便乱了,慌忙回挡!
    这时候王荀大惊,伏鞍捡了铁鐧又来救!
    三人你救我来,我护你,这才堪堪顶了二十来个回合,已是气喘吁吁不敌那杨再兴。
    就在此时
    轰隆隆!!!”
    一声闷雷也似的巨响,竟从眾人头顶的二龙山峰顶滚下!
    紧接著
    “劈啪!劈里啪啦!嗶嗶啵啵!”
    万千爆竹齐炸般的爆裂声撕碎了夜空!
    只见那聚义厅方向,赤焰冲天而起,火头岂止七八处?
    烧透的樑柱裹著火星子,如同火龙吐息般四下喷溅!
    火借风威,风卷火舌,眨眼间半个山寨已陷入一片火海!
    浓烟翻滚如墨龙,直衝霄汉,將那轮残月都熏成了腥红的血饼!
    火光映照下,无数蚂蚁般的人影在火场中奔突惨叫,撕心裂肺的哀嚎顺风飘下山来:
    “粮仓!粮仓全著啦!”
    “水!快打井水!!井被油污了!”
    “救命啊!我的腿烧著了!”
    “有內应,官兵有內应,几位头领都死了!”
    山下战场,死寂一瞬。
    杨再兴正一枪震开王荀双鐧,轻鬆跳出三人围攻战圈!
    忽闻山顶惨嚎,猛抬头!
    映在他赤红瞳孔里的,是吞噬二龙山的滔天烈焰!
    曹正更是魂飞魄散,身躯晃了两晃,嘶声裂肺:“俺…俺的粮!俺的寨子啊一!”
    “哈哈哈!诸位將军里头得手了!”王三官俊脸被火光映得如同修罗,银枪朝天一举,尖啸穿透战场:“儿郎们!贼寇老巢已焚!杀光他们!一个不留!杀一!”
    他身后那五百静默如林的团练兵,闻令骤动!
    这五百团练少壮是何许人也,虽然只来了五百,可都是大官人豢养的食人虎!!
    大管家来保筛人时,先是让小廝取军中丈骨尺比量,肩宽不过一尺八寸,身高不足七尺五寸者就已然先被淘汰!
    而后令应募者去清河团练校场立“选將石”
    这有二管家来旺负责打造的青石锁,重一百二十斤!
    能高举过膝者,再能拉开一石硬弓者,方有资格留下!
    如此三关筛过,这五百人皆是何等魔星?
    但见个个身如铁塔,最矮者也昂藏八尺,肩宽背厚似门板。
    脖颈筋肉虬结如老树根,喉结滚动如鹅卵石上下!
    每日粳米肉食鸡蛋给足十枚,养得臂上栗子肉突突乱跳,胸口两块脯子肉鼓胀如扣著铁锅,小腿肚子绷紧时硬过柘木弓胎!
    平日里除了操练便是操练,一刻不得閒!
    只听得一声震天喊得高喝!
    后排百名弓手齐踏一步,引弓如满月!
    弓弦震颤如蜂群离巢,“嗡!”
    一片黑压压的箭雨腾空而起,狠狠扎进山贼最密集的后阵!
    噗嗤!噗嗤!噗嗤!利矢贯入血肉的闷响连成一片!
    正在推操溃逃的嘍囉如同被镰刀割倒的麦子,瞬间扑倒数十!
    有人背心中箭,箭簇透胸而出;
    有人被射穿脖颈,嗬嗬地倒气抽搐;
    未等山贼从箭雨中回神,前排三百长枪手已如墙而进!
    枪是好枪!
    请来清河县並京城最好的铁匠打就!
    那长枪一丈二尺,枪头是精铁打就,三寸来长,两面开刃,寒光闪闪,枪缨是用朱红麻线扎成,风一吹,如同一团火焰在枪尖上跳动。
    一枪扎出去,能穿透两层皮甲,便是铁甲也能扎个印子。
    三百杆长枪齐刷刷端平,枪尖朝前,列成三排一一前排枪尖及地,专刺马腿。
    中排枪尖平胸,专刺人腹;
    后排枪尖高举,专刺面门。
    三排长枪,层层叠叠,便如一片钢铁荆棘,叫人望而生畏。
    长枪手两侧,是一百名刀牌手护住左右翼。
    各个身形彪悍左手藤牌,右手朴刀,藤牌上涂著生漆,黄澄澄的,上面绘著虎头图案,张著血盆大口,獠牙森森。
    刀更是好刀!
    刀柄是枣木所制,沉甸甸的,缠著麻绳,防滑吸汗。
    刀刃是夹钢打造一中间是硬钢,两边是软钢,刃口淬了三遍火,锋利无比。
    一刀砍下去,连人带甲都能劈开。
    刀背厚实,足有半寸,便是拿来格挡也不怕崩口。
    百把朴刀齐刷刷亮出来,刀刃上寒光一片,照得人眼花。
    一百面藤牌齐刷刷立起,便如一道铜墙铁壁。
    只听得鼓声一响!
    五百人齐声吶喊一一那声音便如平地起了个炸雷
    杀!!!!
    这杀声震得山谷迴响,鸟雀惊飞,连天上的云都似乎震散了几分,二龙山上的火光都摇摇欲坠。鼓声再响!
    五百人齐刷刷迈步向前齐吼“杀!杀!杀!”,脚步落地之声整齐划一,震得地面微微发颤。五百人如一人,五百步如一步,那气势,便如一座山在移动,势不可挡。
    “刺!”跟著大官人下过江南的孙正小队正嘶哑號令。
    “杀!”
    三百条毒龙齐出!
    枪林如墙平推!
    那些惊魂未定、阵型散乱的山贼,如何抵挡这森严战阵?
    长枪捅入肚腹如同捣烂熟透的柿子,扎进胸膛好似穿透蒙皮的败革!
    前排嘍囉如同草靶,被串糖葫芦般刺穿!
    这群彪悍枪兵手腕一抖,竞將百十斤的尸首挑飞半丈,砸翻敌阵后排三人!
    鲜血顺著枪桿槽沟狂飆,瞬间染红了枪兵手臂!
    “收!”枪林后撤,带出大蓬血雨內臟!
    “进!”铁靴踏过尚在抽搐的残尸,枪林再次无情推进!
    刀牌手则掩护著侧翼,见到散乱阵营窜过来的流匪便一刀劈下,刀锋劈裂牛皮,剁碎硬木衬板!余势未消,“噗嗤”削掉贼匪半边天灵盖!
    有个黑塔似的山贼头目挥斧硬架,刀斧相撞火星四溅!
    团练少壮狞笑发力,刀锋顺著斧杆滑下,“噌廊”一声一一连斧带十根手指齐根斩落!
    未等惨嚎出声,反手一刀抹过脖颈
    斗大人头飞起三尺!
    可怜这九百山贼,平日打劫商队也算凶悍。
    可在这群清河活阎王面前,他们那鼓著虬筋的臂膀,比不得团练军汉碗口粗的腕子!
    那砍惯人头的鬼头刀,敌不过制式的百炼精钢!
    那虚张声势的嚎叫,压不住枪阵推进时整齐划一的铁靴踏地声!
    真真似病猫遇疯虎,草鸡逢苍鹰!
    但见枪林过处,残肢与肚肠齐飞;
    刀光闪时,颅骨共血雨一色!
    五百杀神沉默推进,脚下血泥没过靴底。
    火光映著这群铁汉溅血的腮帮,如同庙里金装的恶鬼金刚。
    恰恰如砍瓜切菜一般!
    二龙山这单薄枪阵,在这钢铁洪流前如同纸糊,一触即溃!
    嘍囉们哭爹喊娘,自相践踏。
    有人丟了枪想跪地求饶,被数杆长枪同时捅穿,挑在半空;
    有人发疯般挥舞单刀,转眼就被捅成蜂窝;
    九百山贼,顷刻间尸横遍野,血浸黄土!
    残肢断臂与丟弃的破刀烂枪混杂一处,被奔逃的脚步踢得乱滚。
    火光下,团练兵沉默地推进、刺杀、收割,如同最有效率的屠夫,將活人变成层层叠叠的尸堆!“顶住!给老子顶…”曹正嘶吼著想去堵缺口,被几个山下逃来亲信死死拖住:“曹头领!败了!全败了!快保著杨將军撤吧!几位头领生死不知!”
    原来。
    那二龙山一眾人等正与山下官兵对峙,山上只剩下三百来个贼匪都齐齐聚在山寨门前观战。营寨后头灯火稀疏,看守外来庄客们的嘍囉们熬了半宿,大多已东倒西歪。
    寨墙西北角,七八个嘍囉和负责看守外来庄客的头目,倚著柵木,脑袋如鸡啄米一般一点一点地打著瞌睡,鼾声如雷!
    “沙…沙沙…”
    草料堆后传来细微声响,似狸猫踏枯叶。
    那头目一个激灵,猛抬头:“谁?!”
    话音未落,草垛阴影里倏然立起数尊铁塔便见眼前一花,一个高大身影已欺到面前三尺之地。只见那王大官人一一王稟一一手挺一桿素缨钢枪,枪桿一抖,並无半点花哨,噗嗤一声,枪尖直贯入那头目咽喉,又从颈后透出寸许。
    鲜血顺著枪桿汩汩涌出,那嘍囉头目圆瞪,喉咙里咯咯作响,两手徒劳地抓了两把空气,眼前便只剩下一片漆黑,身子软软地瘫了下去。
    这一下虽乾净利落,到底是活人倒地,声响虽不大,在这寂静夜里却也刺耳。
    旁边几个打盹的嘍囉猛地惊醒,有人去抓刀,有人要张嘴喊叫,一时间手忙脚乱。
    说时迟那时快,武松早从暗处窜出,手中两把滨铁雪花刀寒光一闪,哢嚓一声,离得最近的一个嘍囉连肩带背被劈作两段,血噗地溅了一地,连叫都没叫出一声。
    另一个嘍囉刚张开嘴,史文恭已到了跟前,他手中一桿钢枪一横,嘭地砸在那人太阳穴上,那人眼珠顿时暴突,身子横飞出去,撞在柵木上,白花红浆糊了一板。
    关胜则不慌不忙,青龙偃月刀並未使开,只刀柄一戳,正中一人心口,肋骨哢嚓连声断裂,那人一口血喷出来,倒飞出去撞翻了身后两个正欲起身的同伴。
    关胜这才迈步上前,大刀一挥,两颗人头骨碌碌滚落在地,腔子里血柱子衝起尺许高。
    眨眼之间,这七八个看守的嘍囉便已毙命,连一声像样的喊叫都没能发出。
    远处寨墙角楼上,设著一处岗哨,三个弓弩手正探著头朝山下官兵营寨张望,浑然不觉身后变故。那刚揉眼探头的哨兵,眉心赫然钉入一支鵰翎狼牙箭!
    箭尾白羽兀自嗡嗡急颤!
    尸首晃了晃,倒栽葱摔下箭楼,“噗通”砸起一蓬尘土。
    与此同时一支箭破空而来,无声无息,正中左边那哨兵后颈,箭头从喉头穿出,那人扑倒在垛口上,血顺著砖缝滴滴答答往下淌。
    右边那人大惊,手刚搭上弓弦,第三支箭已到,噗的一声,从左耳贯入,右耳穿出,钉在身后柱子上,箭头犹自颤动不已。
    瞬息之间解决三人!
    三箭乃是连珠,快得肉眼几乎看不见一一正是庞万春的手段。
    几人环顾四周,见岗哨尽除,看守皆灭,不由得纷纷点头称讚。
    史文恭转头看向庞万春,笑道:“我史某自负弓马嫻熟,箭术上也颇下过二十年苦功,平日间百步穿杨也不在话下。今日见了庞兄弟的手段一一那三箭无声无息,又快又准,箭箭锁喉穿脑,竟无半分徵兆一一这般神射,真乃天授!我不如也!”
    说著连连摇头,语气诚恳,並无半分虚套。
    他本弓马双绝,向来以此自负,今日却真心实意地嘆服。
    庞万春忙拱手还礼道:“史將军此言折煞小人了。小人习了几年连珠快箭,不过是取巧的雕虫小技,怎及得几位將军马战纯熟的真本事?侥倖得手,侥倖得手!”
    关胜跨前一步,一手捋著頷下长髯,一手拄著青龙刀,笑道:“你二位倒不必互相谦让了。论箭术,我关胜更是稀疏得紧一一马上衝锋砍杀还使得,若论弓矢,不过是拉得开硬弓、射得准草垛子的水平,与二位一比,简直是班门弄斧了。庞兄弟这手连珠箭,怕是西军中也少有对手!”
    庞万春连连摆手,口中称谢不已,面上却掩不住几分得色。
    “诸位將军,下头已经打起来了,我等火起为號!”王稟一抖枪上血珠低喝。
    五条煞星,领著三十余剽悍护院,直扑聚义厅后粮仓!
    王稟枪走龙蛇,专挑咽喉心窝!
    史文恭枪影翻飞,仓內奔出的嘍囉,喉头血箭標射如泉!
    关胜大刀如门板拍击!中者无不骨断筋折!
    武松步战如疯魔!
    两口镇铁雪花刀舞成两团光轮!劈、剁、削、抹!近身嘍囉如遭凌迟!
    庞万春踞立粮垛!
    宝雕弓频开如满月,箭似流星!
    连珠三箭,將三个欲放冷箭的悍匪钉死在樑柱上!
    三十护院如狼似虎!朴刀、铁尺、链子枪,专拣漏网之鱼!刀光闪处,哀嚎不绝;铁尺砸下,颅裂如瓜!
    真真是虎盪羊群!
    偌大粮仓重地放起火来,百名守仓悍匪,顷刻间尸横遍地!
    血浸透米粮,火舌舔舐尸骸,焦臭混合血腥直衝霄汉!
    残存匪徒肝胆俱裂,哭爹喊娘,只恨爹娘少生两条腿,没头苍蝇般撞破门窗,狼奔豕突!
    衔接那聚义厅和粮库的二龙山后青石平,端的是二龙山第一等开阔去处!
    三面悬崖拱著百丈平地,莫说摆酒,纵是千军廝杀也施展得开!
    此时却被火光照得亮如白昼,百十个闻讯赶来的悍匪,提著刀枪棍棒,黑压压奔了过来。
    当头几个赤膊头目,胸口黑毛虬结如草窝,嘶声咆哮:“剁了这群放火的贼官內应!”
    话音未落,猛听二声龙吟也似的马嘶撕裂火幕!
    三骑烂在这开阔去处
    左首一骑通体雪练也似白,四蹄翻盏飞银!!
    马上史文恭!照夜玉狮子!
    右首一骑遍体油亮如泼墨!
    马上关胜!贴风不落人!
    正中一骑,骑著黑马!
    马上王稟!
    “土鸡瓦狗,也敢来赴死?”史文恭冷己如金铁刮擦,玉狮子长嘶人立!长枪“嗡”地一颤!三骑如虎入羊群!
    王稟黑马当先撞入人堆!
    亨钢枪毒蛇吐信,“噗!噗!噗!”连穿三贼咽喉!枪尖拔出时带出血泉喷涌,淋得他锦袍前襟猩红刺目!
    关胜赤马斜切!青龙刀抡圆如满月,“喀嚓!”一颗戴范阳笠的头颅打著旋儿飞起!
    刀锋顺势下劈,“嗤啦”將个持斧大汉连人带斧劈成两另!
    史文恭白影如鬼魅!
    漫天飞舞碗大枪花!
    枪尖如毒蜂蛰眼,专挑面门、咽喉、心窝!中者无不血窟窿汩汩冒泡!
    有l悍匪挥铁鞭砸来,史文恭冷己一声,枪尖“叮”地亨中鞭头!
    那匪个觉巨力如雷击,铁鞭脱万飞出,反砸塌了自家同伙天灵盖!
    平上已成血肉磨坊!三骑衝撞如沸汤泼雪一般!
    想围堵?玉狮子四蹄腾空,跃过人墙,反身枪扫倒一片!
    想放箭?贴记马快如鬼魅,箭未离弦,青龙刀已削飞射写头颅!
    满地残肢断臂,血浸透青石缝隙,匯聚成溪流汩汩淌下悬崖!
    “痛快!痛快!”王稟长枪贯入一贼心窝,任那贼双巧死死攥住枪桿抽搐,竟单臂將他连人带枪举起!锦袖滑落,露出小臂虬结的栗子肉!
    正杀得兴起,猛听一声霹雳暴喝,震得瓦梁簌簌落灰:“直娘贼!哪个敢烧佛爷的粮!!!”火光血影中,但见一条胖大凶僧,倒提六十二斤水磨繽铁禪杖,如发怒的金刚,踏著满地血蚂狂奔而来!
    身后跟著万拿宝刀的杨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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